第112章 全家大团圆
一九七八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秋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摸黑爬起来,穿上厚厚的棉袄,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陈建军还在睡,打着均匀的小呼噜。她没叫他,自己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抹淡淡的亮色。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人清醒。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雪后的清冽和柴火的味道。
灶房里更冷。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舔着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慢慢漾开。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了会儿呆。
今天是小年。孩子们该回来了。
她算了算日子。老大一家从乌鲁木齐出发,坐火车要两天两夜。老二一家从县里出发,也要一天一夜。念念一家从乌鲁木齐走,跟老大差不多时间。老三……老三在野外,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栓子一家就在隔壁村,倒是近,说一声就来。
她心里盘算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起来,往里头下了把小米,又加了几颗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红枣煮得烂烂的,是念念爱喝的。
粥熬好了,她又热了几个窝头,切了一碟咸菜。
陈建军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他洗了脸,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起这么早?”
林晚秋点点头。
“睡不着。”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吃完饭,林晚秋开始忙活起来。扫院子,收拾屋子,把炕烧得热热的。陈建军帮着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的。
正忙着,院门被敲响了。
林晚秋跑过去开门。
周嫂子站在门口,拎着一篮子鸡蛋,笑眯眯的。
“晚秋姐,自家鸡下的,给孩子们吃。”
林晚秋接过篮子,道了谢。
周嫂子进来,在灶边坐下,跟她说话。
“晚秋姐,你家今年可热闹了。都回来?”
林晚秋点点头。
“老大老二念念都回来。老三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周嫂子说:“肯定能。你家老三,心里有数。”
林晚秋笑了。
两个老姐妹说着话,太阳慢慢升高。
周嫂子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晚秋姐,我先回去了。小梅一家也要回来,我得回去准备准备。”
林晚秋送她到门口。
周嫂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晚秋姐,等孩子们都来了,我来串门。”
林晚秋点点头。
“好。”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林晚秋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洗的洗,该换的换。陈建军帮忙搬东西,两个人忙了一整天,屋里焕然一新。
晚上,她坐在炕上,看着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心里踏实。
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换了干净的,枕头边放着孩子们的照片。老大一家四口的,老二一家四口的,念念一家四口的,老三一个人的。她每天睡觉前都要看看,看完了才睡。
陈建军躺在她旁边,看着屋顶。
“晚秋,你说老三能回来不?”
林晚秋想了想。
“能。他说过,过年回来。”
陈建军点点头。
两个人没再说话,慢慢睡着了。
腊月二十五,蒸馒头。
林晚秋和了一大盆面,放在炕头醒着。醒好了,她揉面,陈建军烧火,一锅一锅蒸出来。有白面的,有玉米面的,有包了豆沙馅的,有包了红糖馅的。一出锅,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正忙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晚秋跑过去开门。
栓子一家站在门口。
栓子穿着新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方慧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四个闺女排成一排,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个个穿着花棉袄,扎着小辫子,像四朵小花。
“表姐!”栓子叫了一声。
林晚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栓子!快进来!”
一大家子人呼啦啦涌进来。小月最大,走在最前面,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姑”。二妮、三妮、四妮也跟着叫,声音脆生生的。
林晚秋挨个摸摸她们的脸。
“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方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还有一块腊肉。
“表姐,自家做的,给孩子们尝尝。”
林晚秋接过东西,道了谢。
四个闺女挤在灶边,看着那些刚出锅的馒头,眼睛亮亮的。小月咽了咽口水,又不好意思开口。
林晚秋看见了,笑着拿了一个红糖馅的,掰成四份,递给她们。
“尝尝,姥姥做的。”
四个闺女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姑,好吃!”二妮大声说。
林晚秋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那天下午,栓子一家就住下了。屋子不够,挤一挤也能睡。几个闺女挤在一张炕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方慧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笑。
栓子和陈建军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说着话。
林晚秋在灶房里忙活,心里高兴。
热闹了。真的热闹了。
腊月二十六,杀年猪。
栓子家养的年猪,杀了整整一头,分了一半过来。林晚秋把那半扇猪肉收拾好,一部分留着过年吃,一部分腌起来,一部分冻起来。
四个闺女围在旁边看,眼睛都不眨。小月胆子大,凑近了看。四妮胆子小,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栓子笑她。
“四妮,怕啥?猪都死了。”
四妮摇摇头,还是躲着。
一屋子人都笑了。
腊月二十七,贴春联。
林晚秋研了墨,拿起毛笔,一笔一画地写。今年写的是:“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小月凑过来,看了半天。
“姑,你写得真好。”
林晚秋笑了。
“好啥?瞎写的。”
小月说:“真的好。比我老师写得都好。”
林晚秋心里高兴,摸摸她的头。
春联贴在大门上,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腊月二十八,老二一家到了。
那天中午,林晚秋正在灶房里忙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娘!”
她跑出去一看,老二站在院子里,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笑。
林晚秋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老二!”
老二被她抱着,嘿嘿笑。
“娘,我回来了。”
林晚秋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老二笑了。
“没瘦。是结实了。”
玉凤抱着小山从后面走过来,小月跟在旁边。小月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身红棉袄,看见林晚秋,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奶奶!”
林晚秋蹲下来,抱住她。
“小月,想奶奶没?”
小月点点头。
“想了!”
玉凤走过来,叫了一声。
“娘。”
林晚秋看着她,点点头。
“好孩子,路上累不累?”
玉凤摇摇头。
“不累。”
小山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瞪着眼睛看林晚秋。林晚秋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山,叫奶奶。”
小山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没叫,但笑了。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天晚上,家里更热闹了。
小月跟栓子的四个闺女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五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响成一片。小山被玉凤抱着,也跟着看热闹,眼睛都不眨。
老二和栓子坐在院子里说话,说这几年的事,说工作的事,说孩子的事。
陈建军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林晚秋和方慧、玉凤在灶房里忙活,准备晚饭。
方慧说:“表姐,你家老二也有出息了。食堂干得好,玉凤贤惠,小月可爱,小山也乖。”
林晚秋笑了。
“你家也好。四个闺女,多热闹。”
玉凤在旁边说:“娘,你家老三还没回来?”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是啊,老三还没回来。
她看看窗外。
天快黑了,还没有老三的影子。
她说:“再等等。他说过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腊月二十九,老大一家到了。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孩子玩,忽然听见村口传来马车声。她抬头一看,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马车越来越近,她能看清车上的人了。
老大坐在车头,赶着马。秀芬坐在他旁边,抱着向民。向前坐在后面,东张西望。
林晚秋跑过去。
马车停了,老大跳下来,跑过来。
“娘!”
林晚秋抱住他。
“老大!”
老大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抱着他,只能抱到腰。
她松开他,抬头看着他。
他老了,鬓角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老大笑了。
“没瘦。是结实了。”
秀芬走过来,叫了一声。
“娘。”
林晚秋拉住她的手。
“好孩子,路上累不累?”
秀芬摇摇头。
“不累。”
向前跳下车,跑过来。
“奶奶!”
林晚秋看着他。
向前十二岁了,长得快跟她一般高了。虎头虎脑的,一脸机灵样。
她抱住他。
“向前,长这么高了。”
向前嘿嘿笑。
向民被秀芬抱下来,也跑过来。
“奶奶!”
向民九岁了,瘦瘦的,像根小豆芽。
林晚秋也抱抱他。
“向民,长高了。”
向民点点头。
一家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更热闹了。向前和向民跟小月她们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追打打,笑声响成一片。
老大和老二坐在院子里说话。栓子也在,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陈建军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林晚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就剩念念一家了。就剩老三了。
她看看村口的方向。
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腊月三十,念念一家到了。
那天上午,林晚秋正在灶房里包饺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娘!”
她放下手里的饺子,跑出去。
念念站在院子里,挺着大肚子——她又怀了,五个月了。建国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抱着念祖。恩恩站在另一边,东张西望。
林晚秋跑过去。
“念念!”
念念抱住她。
“娘!”
林晚秋抱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松开念念,看着她。
念念瘦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伸手,摸摸她的脸。
“瘦了。”
念念摇摇头。
“没瘦。是结实了。”
建国走过来,叫了一声。
“娘。”
林晚秋看着他,点点头。
“建国,辛苦了。”
建国笑了。
“不辛苦。应该的。”
恩恩跑过来,拉着林晚秋的手。
“姥姥!”
林晚秋低头看她。
恩恩六岁了,长得跟念念小时候一模一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她蹲下来,把恩恩抱进怀里。
“恩恩,想姥姥没?”
恩恩点点头。
“想了!”
念祖被建国抱着,也伸着手要姥姥抱。林晚秋接过来,一手一个,抱得满满的。
念祖三岁了,白白胖胖的,瞪着眼睛看林晚秋。
“姥姥。”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化了。
“念祖乖。”
那天中午,院子里彻底热闹起来了。
向前、向民、小月、恩恩、念祖、小山,加上栓子的四个闺女,大大小小十来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追打打,笑声响成一片。
大人们在院子里坐着,说着话,看着孩子们玩。
林晚秋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
就差老三了。
她看看村口的方向。
路上还是空空的。
下午,太阳慢慢西斜。
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回来,围坐在大人身边。
林晚秋心里有些着急。
老三怎么还不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村口,往远处看。
路上还是空空的。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别急。他会回来的。”
林晚秋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天快黑了。
林晚秋站在村口,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陈建军在旁边陪着她。
忽然,远处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个背着大包袱的人。
高高瘦瘦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跳快了。
她跑过去。
那人也跑起来。
跑到跟前,她看清楚了。
老三。
林晚秋一把抱住他。
“老三!”
老三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老三说:“没瘦。”
林晚秋笑了。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旁边。
老三叫了一声。
“爹。”
陈建军点点头。
“回来了就好。”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老三问:“娘,他们都到了?”
林晚秋点点头。
“都到了。就等你。”
老三笑了。
走进院子,孩子们先看见他。
“三叔!”向前第一个喊起来。
向民也跟着喊。
小月、恩恩、念祖、小山,还有栓子的四个闺女,都围过来。
老三被他们围着,动不了,只是笑。
念念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跑过来。
“三哥!”
老三看着她,笑了。
“念念。”
老大老二也出来了。
“老三!”
老三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大哥,二哥。”
栓子也出来了。
“老三!”
老三叫了一声。
“舅舅。”
一家人,终于齐了。
那天晚上,年夜饭摆了三桌。
屋里摆不下,就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生了两个大火盆,暖和和的。林晚秋和方慧、秀芬、玉凤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炒鸡蛋、白菜粉条、炸丸子、蒸年糕、杀猪菜,摆了三大桌,热气腾腾的。
孩子们早就饿了,眼巴巴地等着。
林晚秋最后一个菜端上来,坐下。
陈建军倒了杯酒,站起来。
“过年好。”
一桌人举杯。
“过年好!”
孩子们也跟着喊,举着手里的碗,碗里装的是糖水。
年夜饭开始了。
向前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向民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小月一边吃一边看妹妹们,生怕她们够不着菜。恩恩坐在念念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满脸都是。念祖被建国抱着,喂一口吃一口。小山被玉凤抱着,也喂着吃。
栓子的四个闺女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大人们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着这一年的事,说着孩子们的事,说着高兴的事。
说着说着,就说到以前了。
老大说:“娘,你还记得不?那年咱们从东北搬到新疆,坐了好几天火车。”
林晚秋点点头。
“记得。老三吐了一路。”
老三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二说:“我记得那年咱们在新疆,雪下得老大,门都推不开。”
念念说:“我记得那年我考上大学,娘高兴得一宿没睡。”
林晚秋笑了。
“你都记得?”
念念点点头。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栓子说:“表姐,我记得那年我受伤,念念天天给我写信。”
念念说:“舅舅,你的信我也都留着。”
一桌人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孩子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着大人笑,他们也笑。看着大人眼眶红了,他们也安静下来,乖乖坐着。
陈建军又倒了杯酒,站起来。
“来,这一杯,敬孩子们。”
一桌人举杯。
“敬孩子们!”
喝完酒,孩子们又开始闹起来。
向前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放鞭炮,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来。小月捂着耳朵,又想看又害怕,躲在向前身后。恩恩被念念抱着,也捂着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
四妮最小,被方慧抱着,睡着了。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老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娘。”
林晚秋看着他。
“咋了?”
老三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娘,给你的。”
林晚秋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石头。不大,但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一幅画。
老三说:“这是我在天山找到的。找了三年,才找到这么一块好看的。”
林晚秋看着那块石头,眼眶热了。
“老三,谢谢你。”
老三摇摇头。
老三又拿出几样东西,递给念念、老大、老二、栓子。
念念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水晶,透明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老大接过来,是一块矿石,闪着金属的光泽。
老二接过来,是一块化石,上面有叶子的纹路。
栓子接过来,也是一块化石,上面有鱼的形状。
老三说:“我在外面跑了几年,攒了这些。给你们一人一块。”
念念看着他,眼眶红了。
“三哥,你真好。”
老三摇摇头。
那天晚上,一家人守岁守到半夜。
孩子们困了,一个个被抱进屋睡觉。大人们还坐在院子里,围着火盆,说着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以后了。
老大说:“娘,等我退休了,就回胶东养老。”
老二说:“我也回来。”
念念说:“我也回来。”
老三说:“我回来陪你们。”
栓子说:“表姐,咱们都在胶东,多好。”
林晚秋听着,眼眶热了。
她看着身边的陈建军。
陈建军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靠着火盆,靠着彼此,就不冷。
一九七八年的除夕,一家人团圆了。
大年初一,拜年。
孩子们起得早,天还没亮就跑来跑去。向前带着弟弟妹妹们,挨个给长辈磕头。老大老二老三念念,栓子方慧,最后是林晚秋和陈建军。
孩子们跪了一地,磕头磕得东倒西歪的。小月磕得太猛,一头撞在炕沿上,疼得直咧嘴,但忍着没哭。
林晚秋笑得合不拢嘴,挨个发红包。
孩子们接过红包,都揣进兜里,又跑出去玩了。
吃过早饭,开始串门。
周嫂子家第一个。她家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小梅一家也在。小梅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见念念,跑过来。
“念念!”
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周嫂子从屋里出来,笑着招呼。
“快进屋坐。”
一大家子人涌进去,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孩子们又玩到一起,院子里也热闹起来。
周嫂子拉着林晚秋的手,眼眶红了。
“晚秋姐,你家真热闹。”
林晚秋点点头。
“你家也热闹。”
周嫂子笑了。
从周嫂子家出来,又去了几家。一圈走下来,孩子们的口袋都鼓了起来。
大年初二,走亲戚。
说是走亲戚,其实也没什么亲戚可走了。林晚秋的爹娘早没了,陈建军的父母也不在了。一大家子人就在家里待着,说话,玩,吃。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向前当老鹰,小月当母鸡,其他孩子当小鸡。老鹰扑过来,母鸡张开翅膀护着,小鸡们尖叫着躲来躲去,笑声响成一片。
大人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孩子们玩。
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林晚秋靠在陈建军肩上,闭上眼睛。
陈建军轻轻拍着她的手。
“累了?”
林晚秋摇摇头。
“不累。就是想这么待着。”
陈建军笑了。
“那就待着。”
大年初三,老大一家要走了。
向前拉着林晚秋的手,舍不得放。
“奶奶,你啥时候去乌鲁木齐?”
林晚秋说:“等天暖和了就去。”
向前说:“那我等你。”
林晚秋点点头。
秀芬抱着向民,也跟林晚秋道别。向民叫了一声“奶奶”,眼眶红了。
老大最后走过来,抱了抱林晚秋。
“娘,保重。”
林晚秋拍拍他的背。
“路上小心。”
老大一家上了马车,走了。
林晚秋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大年初四,老二一家走了。
小月哭着不肯上车,抱着林晚秋的腿不撒手。
“奶奶,我不走!我要跟你!”
林晚秋蹲下来,抱着她。
“小月乖,回去上学。等放假了,再来看奶奶。”
小月摇摇头。
“我不要上学!我要奶奶!”
老二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小月,别闹。奶奶在这儿,我们以后再来。”
小月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林晚秋看着,心里酸酸的。
玉凤抱着小山,也红了眼眶。
“娘,我们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路上小心。”
老二一家上了马车,走了。
林晚秋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
大年初五,念念一家走了。
恩恩跑过来,亲了亲林晚秋的脸。
“姥姥,我回去给你写信。”
林晚秋笑了。
“好。姥姥等着。”
念祖被建国抱着,也伸着小手要亲。林晚秋接过他,亲了亲他的小脸。
念念挺着肚子,走过来抱住她。
“娘,你保重。”
林晚秋拍拍她的背。
“你也是。好好养着。”
念念点点头。
建国走过来说:“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念的。”
林晚秋看着他。
“我信。”
念念一家上了马车,走了。
大年初六,老三也要走了。
他背着那个大包袱,站在院子里。
林晚秋看着他。
“老三,路上小心。”
老三点点头。
“娘,我知道。”
他走过来,抱住林晚秋。
“娘,等我回来。”
林晚秋拍拍他的背。
“好。娘等你。”
老三松开她,又看看陈建军。
“爹,保重。”
陈建军点点头。
老三转身,大步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走吧,进屋。外头冷。”
林晚秋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进屋。
屋里空了。
但林晚秋知道,孩子们还会回来的。
大年初七,栓子一家也要走了。
他们住得近,就在隔壁村,倒是不用这么伤感。可小月她们还是舍不得,跟小月几个抱在一起,不肯撒手。
小月说:“你们啥时候再来?”
二妮说:“过几天就来。”
小月说:“我等着你们。”
栓子走过来,拍拍林晚秋的肩。
“表姐,过几天我们再来。”
林晚秋点点头。
“好。”
栓子一家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晚秋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了一会儿呆。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啥呢?”
林晚秋说:“想孩子们。”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他们还会回来的。”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还会回来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
栓子一家又来了。这回小梅一家也来了。周嫂子也来了。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林晚秋包了汤圆,做了菜,摆了两桌。
吃完饭,大家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灯笼玩。小月提着一个小兔子灯笼,跑在最前面。二妮三妮四妮跟在后面,叽叽喳喳的。小梅的儿子还小,被小梅抱着,看着那些灯笼,眼睛亮亮的。
大人们坐着说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从前了。
周嫂子说:“晚秋姐,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伊犁,一起去河边洗衣裳?”
林晚秋笑了。
“记得。你差点掉河里。”
周嫂子也笑了。
“还不是你拉我一把。”
方慧说:“表姐,你跟表姐夫咋认识的?”
林晚秋看看陈建军。
陈建军也看着她。
她笑了。
“就那么认识的。我娘介绍的。”
方慧说:“一见钟情?”
林晚秋摇摇头。
“那时候哪懂这些。就见了一面,他就上战场了。”
方慧说:“那后来呢?”
林晚秋说:“后来他回来,就把我们接去随军了。”
栓子在旁边说:“表姐夫,你对表姐好不好?”
陈建军想了想。
“还行。”
一屋人都笑了。
林晚秋也笑了。
她看着陈建军,心里软软的。
这个男人,话少,但对她好。
这就够了。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一个个被抱进屋睡觉。
大人们还坐着,说着话。
月亮慢慢西斜。
林晚秋靠在陈建军肩上,闭上眼睛。
一九七八年的正月十五,一大家子人团圆了。
过了正月十五,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栓子一家隔几天就来一趟,周嫂子也常来。林晚秋每天忙忙活活的,做饭,喂鸡,纳鞋底,日子过得充实。
孩子们的信念一封接一封地来。
念念信上说,她又生了个闺女。说恩恩上学了,成绩好。说建国对她好,婆婆也好。说她想娘。
老大信上说,向前考上了高中,向民也上了初中。说秀芬身体好,让他代问娘好。说他想娘。
老二信上说,小月上小学了,成绩好,老师夸她聪明。小山也会跑了,天天追着姐姐跑。说玉凤也好,让他代问娘好。说他想娘。
老三的信最少,但每一封都很长。信上说他去了哪儿哪儿,看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石头。说他一切都好,让娘别惦记。说他给娘又找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头,下次回去带给她。
林晚秋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收起来。
枕头底下,已经压了厚厚一沓。
没事的时候,她就翻出来看看。
看着那些字,就像看见了孩子们的脸。
一九七八年秋天,林晚秋和陈建军去了一趟乌鲁木齐。
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了各自的家。
向前考上大学了,向民也上了高中。小月在学校里成绩拔尖,恩恩也会背好多诗了。念祖和念恩都会跑了,小山也会叫奶奶了。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软软的。
她在乌鲁木齐住了一个月,又去了县里住了一个月,才回胶东。
回来的路上,陈建军问她。
“晚秋,高兴不?”
林晚秋点点头。
“高兴。”
陈建军说:“那就好。”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建军,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陈建军想了想。
“值。”
林晚秋笑了。
“我也觉得值。”
一九七八年冬天,林晚秋收到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来的。
“表姐,告诉你个好消息。小月考上师范了。这丫头,跟她念念姐一样,要当老师了。方慧高兴得哭了。我也高兴。表姐,你高兴不?栓子。”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她给小月写了一封信。
“小月,听说你考上师范了,姥姥高兴。你好好学,将来当个好老师。姥姥等着看你当老师的样子。姥姥。”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一九七八年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林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落在菜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
陈建军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看啥呢?”
林晚秋说:“看雪。”
陈建军也看着那些雪。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晚秋,孩子们今年回来过年不?”
林晚秋想了想。
“还没来信。”
陈建军说:“想他们了?”
林晚秋点点头。
“想了。”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想就写信。让他们回来。”
林晚秋笑了。
“好。”
那天晚上,她给孩子们写信。
一封给老大,一封给老二,一封给念念,一封给老三。
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话:
“孩子们,过年了。娘想你们了。有空就回来,没空也别惦记。娘在这儿好好的,等你们。”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腊月二十五,老大一家到了。
腊月二十六,老二一家到了。
腊月二十七,念念一家到了。
腊月二十八,老三到了。
腊月二十九,栓子一家到了。
一大家子人,又团圆了。
年夜饭上,林晚秋看着这一大桌子人,心里满满的。
老大一家,老二一家,念念一家,老三,栓子一家也来了。
三十多口人,挤得满满当当的。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说着话,笑声一阵接一阵。
陈建军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晚秋,高兴不?”
林晚秋点点头。
“高兴。”
她看着窗外。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
她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陈建军,看着满堂的儿孙。
她笑了。
端起酒杯,看着这一大家子人。
“来,干杯。”
一桌人举起杯子。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晚秋喝了一口酒,辣得直皱眉。但她心里,是甜的。
陈建军看着她,笑了。
“晚秋,新年快乐。”
林晚秋也笑了。
“新年快乐。”
一九七九年,来了。
窗外,鞭炮声声。
屋里,笑语盈盈。
林晚秋靠在陈建军肩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老大在跟老二说话,念念在逗孩子,老三蹲在墙角,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嘴角带着笑。栓子一家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孩子们跑着,笑着,闹着。
她忽然想起那年离开胶东的时候。
那时候她年轻,带着孩子,跟着陈建军去东北。
那时候她没想到,会有今天。
会有这么一大家子人,会这么热闹,会这么圆满。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咱们家,圆满了。
她睁开眼,看着陈建军。
陈建军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笑,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懂了。
一九七九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孩子们就起来了。
向前带着弟弟妹妹们,挨个给长辈磕头。磕了一圈,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大红包。
小月把红包揣进兜里,跑去找恩恩。
“恩恩,咱们去买糖吃。”
恩恩点点头。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出去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
陈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啥呢?”
林晚秋说:“看她们。”
陈建军也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像不像念念小时候?”
林晚秋点点头。
“像。”
陈建军笑了。
“一代一代,都这么过来的。”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是啊。”
那天上午,一大家子人拍了全家福。
老大架好相机,调好时间,跑回队伍里。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一九七九年正月初一,林家全家福。
照片上,林晚秋和陈建军坐在中间,老大老二老三站在他们身后,念念挨着林晚秋坐下,秀芬、玉凤、建国站在各自男人旁边。孩子们蹲在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栓子一家站在旁边,方慧抱着最小的四妮,小月挨着她,二妮三妮站在旁边。
三十多口人,挤挤挨挨的,脸上都带着笑。
林晚秋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
这是她这辈子,拍的第二张全家福。
她想,以后还要拍第三张,第四张,很多很多张。
因为孩子们还会长大,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这个家,还会越来越热闹。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明天,孩子们就要走了。
林晚秋心里舍不得,但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做了一桌子菜,看着他们吃。
吃完晚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了最后一轮烟花。
烟花啾地飞上天,在半空中炸开,变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孩子们仰着头看,眼睛亮亮的。
林晚秋也仰着头看。
她看着那些花,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孩子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当当。
愿这个家,年年团圆,岁岁平安。
烟花放完了,孩子们困了,一个个被抱进屋睡觉。
林晚秋还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陈建军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还不睡?”
林晚秋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陈建军陪着她坐着。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林晚秋忽然说:“建军,你说,咱们还能活多少年?”
陈建军想了想。
“不知道。能活多久活多久。”
林晚秋笑了。
“我想多活几年。多看看他们。”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好。咱们一起看。”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靠着就不冷。
一九七九年的正月十五,月亮很圆。
林晚秋看着那轮圆月,心里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不管孩子们走多远,都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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