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768【蛇吞象】
第768章 768【蛇吞象】
东城,泉州会馆。
暗室之内,气氛颇为沉肃。
海务学堂的风波已经传遍京城,而薛淮快刀斩乱麻的处置也并未超出世人的预料。
这位年轻的薛青天早已展现过他出众的能力和手腕,不会连几百名涉世未深的太学生都对付不了,纵然这些太学生是受人怂恿鼓动,还有柳文锡和黄一民这样的当世大儒助阵,但是幕后之人不敢跳到薛淮眼前,这就注定太学生们是一盘散沙。
果不其然,薛淮只是讲了一通大道理,再加上一个惠而不费的旁听资格,便将太学生们打发了回去,看似轰轰烈烈的场面最终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而对于此刻室内的几位中年男人来说,这个结果不算好,却也不算坏。
他们便是东南沿海名声响亮的闽粤海商七大家。
这一次为了海事衙门的首批船引申购,七家都派出了主事之人,其中包括五位家主,另外两位也都是家主的嫡长子,可见他们志在必得之心。
整个大燕境内,抛开近几年快速崛起的扬泰船号和淮扬商帮,只有闽粤商帮常年涉足海贸生意,江浙一带虽然也有部分士绅支持的走私海船,无论规模还是经验都无法和闽粤海商相提并论。
过去将近百年时间里,闽粤海商明面上遵守朝廷的规矩,暗地里拉拢地方官府和东南水师,走私的营生从未断过。
但是他们和江南士绅的想法不一样,后者并不希望开海,因为目前走私海贸的利益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满足,而闽粤海商打心底不满足于这种小打小闹和偷偷摸摸。
朝廷愿意开海,他们举双手双脚支持,所以他们不希望太学生们闹出的风波真的影响到开海的进程。
「如今看来,这位薛大人的地位依旧稳如泰山啊。」
说话的是坐在东边的中年男人,他观骨高耸,脸颊凹陷,一张脸晒成古铜色,唇上留著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
他坐姿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指节粗大,虎口处结著厚茧,一看便是常年握缆绳掌舵的手。
此人便是林氏家主林修武,其族弟林之文如今是四皇子魏王姜哗身边最受器重的幕僚。
「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背后的人也不敢真让那些太学生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接话的乃是余氏家主余鹤亭,其人四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温和,乍一看倒像个江南的帐房先生。
但是室内的其他人都知道,这个余鹤亭心狠手黑,余家在海上养著一支实力不俗的海盗队伍,岸上装得人畜无害,一旦到了汪洋大海之上,余家的人没少杀人越货。
一如他此刻所言,倘若是他来操持这场监生风波,绝对不会如此轻描淡写,不流一地血,不死几个人,光凭几个迂腐酸儒之乎者也,怎么可能撼动薛淮的地位?
众人对余鹤亭这种想法并不认同,但他们没有出言反驳。
「鹤亭。」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他约莫五十出头,面皮黝黑,一双细长的眼睛格外锐利,盯著余鹤亭说道:「这里是京城。」
余鹤亭悻悻点头道:「徐兄教训得是,是在下孟浪了。」
他可以在心中瞧不起其他人,却不敢对徐谨言不敬。
哪怕不提对方是徐德妃的亲兄长、四皇子魏王的亲舅舅,光是徐家在闽粤海商中超人一等的实力,以及徐谨言杀伐决断的过往,就使得余鹤亭必须要低下头恭恭敬敬。
徐谨言没有继续追究,环视众人道:「今日我等在此不是为了讨论那些太学生能闹出多大动静,他们闹得再大也伤不到薛淮分毫,我们要商议的是五月底首批船引的扑买。」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郑重起来。
七大家虽然平日里各自为政,甚至在海上也有过摩擦和竞争,但面对朝廷开海这件前所未有的大事,他们很清楚必须抱成团才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尤其是首批船引的申购,不仅关系到各家未来数年的生意布局,更关系到闽粤商帮在整个大燕海贸格局中的地位,若是被淮扬商帮后来居上,他们这近百年的积淀便真要沦为笑话了。
坐在徐谨言左手边的第三人,乃是漳州陈氏的家主陈渊,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徐兄所言极是。我们此番入京只有一个目标,尽可能多地拿下首批船引。但薛淮行事滴水不漏,那套扑买制又是他亲手设计,我们若是不摸清底细便贸然出手,只怕会吃大亏。」
「陈老哥说得对。」
接话的是坐在末位的孙仲和,此人来自潮州孙氏,在七大家中资历最浅,却是出了名的精明算计。
他捋了捋颌下短须,缓缓道:「我让人仔细研究过海衙公布的章程,那匿名竞拍的规则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尤其是那个上下浮动两成的保护机制,摆明是要防止有人恶意抬价或联手压价。换句话说,就算我们七家联合起来报同一个价,也不一定能保证全部中标,因为最终成交价是以均价为基准的,报价过高或过低都会被直接作废。」
徐谨言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顺势道:「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联合抬价,也不是联合压价,而是要精准判断出那位薛大人设定的底价区间,然后在这个区间内报出最合理的价格。」
余鹤亭皱眉道:「可我们怎么知道底价是多少?薛淮把底价捂得严严实实,海衙那边的人也口风紧得很,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不需要打听。」
徐谨言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赫然是一幅手绘的海图与帐目表。
「扬州那边传来消息,扬泰船号这两年建造的大批海船,成本大约在每艘一千两到一千五百两不等。加上水手薪酬、补给、港口停泊费用,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损耗和风险,一支中等规模的船队一年的运营成本,不会低于一万两银子。」
徐谨言顿了顿,伸手指向帐目表上一处标注,对众人说道:「按照海衙公布的税则,一张上等船引充许船队一年内往返南洋两次,每次可装载货物上限约为四千石。以目前南洋诸国的市价估算,一次往返的毛利约在四万到五万两之间。
扣除成本、缴税和损耗,一年的净利润预期在五万两左右。」
陈渊脱口而出道:「也就是说,一张上等船引的合理价格,应该在一万两到两万两之间。若是超过两万两,船主便无利可图,低于一万两,朝廷又觉得亏了。」
「正是如此。」
徐谨言点了点头,继而道:「其他商帮在报价的时候一定会参考这些数字,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在这个区间内报出最优的价格,以最低的成本拿下最多的船引。」
余鹤亭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我们七家如何分配?总不能大家都报同一个价吧?若是全部中标倒还好,万一有人被刷下来,那岂不是伤了和气?」
徐谨言早有准备,从容道:「这便是第二步,我们要联合几家信得过的大商帮,组成一个报价联盟。不光是咱们七家,还有江浙那边的几个老牌海商世家,以及山东和天津的几支船队,只要他们愿意跟著我们走,就可以纳入这个联盟中来。」
「由我们七家牵头,每家先报出一个意向价格,然后取一个中间值作为联盟的统一报价底线。在此基础上,各家根据自身实力和需求,在这个底线上下浮动,但浮动幅度不得超过半成。这样一来,我们的报价就会集中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区间内,既能保证大部分人都能中标,又不会因为各家报价差距太大而暴露我们的意图。」
孙仲和眼睛一亮,抚掌道:「妙!这样一来,那些不加入联盟的小商帮,就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等到他们回过神来,第一批船引已经被我们瓜分干净了。」
徐谨言也笑了笑,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常:「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步。」
众人齐齐看向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徐谨言缓缓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一字一句道:「最关键的一步,是如何对付沈秉文的扬泰船号和淮扬商帮。」
暗室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所有人都知道,扬泰船号虽然成立不到五年,但背靠薛淮这座大山和淮扬商帮充足的本金,发展速度极为惊人。
他们不是没有暗中使过绊子,问题在于沈秉文和乔望山手段老辣,官面上又有扬州府衙保驾护航,闽粤海商平时擅长的手段都无法发挥作用,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一步步壮大。
如果这次扬泰船号在船引申购中独占鳌头,将来必然会后来居上,压得闽粤海商喘不过气来。
固然明白这里面的纠葛,陈渊依旧皱眉道:「沈秉文此人老谋深算,又有薛淮在背后指点,想要在他手里占到便宜恐怕不容易。」
「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
徐谨言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著桌面,缓缓道:「我们不跟他硬碰硬,而是要让他自己把自己拖垮。」
「这话怎么说?」
余鹤亭瞪大了眼睛。
徐谨言微微一笑,道:「诸位可知,扬泰船号这两年大举扩建船队,还与江浙几大商帮签订长期供货契约,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需要大量的现银来维持运转。海运银庄到目前为止还是个空壳子,户部明确表态不会拨款支持,天家虽然占了股份却也没有实际投入。
」
也就是说,扬泰船号现在的资金链其实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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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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