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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769【策连环】


第769章  769【策连环】

    孙仲和若有所思道:「徐兄的意思是,我们在扑买中故意抬价,逼扬泰船号跟注,让他们花高价拿船引,从而耗尽他们的流动资金?」

    余鹤亭迅速反对道:「我们刚才不是说要联合压价,尽量以低成本拿下船引吗?」

    徐谨言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鹤亭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对付扬泰船号而拉高整体报价,此举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众人愈发不解,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徐谨言不紧不慢地取来一份帐册,推至众人面前。

    「这份帐册记录了扬泰船号最近一年的部分帐目流水,窥一斑而知全豹,足以看出他们内部的端倪。」

    众人凑上前去细看,只见帐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扬泰船号的资金进出情况。

    陈渊最先看出门道,徐徐道:「近半年以来,扬泰船号的银钱支出比收入高出将近三成,而且欠著松江几家钱庄的短期借款即将到期,却未见有足够银两入帐。」

    「没错。」

    徐谨言点头道:「灌扬商帮的家底足够厚实,但是扬泰船号这几年扩张太快,这便是最大的隐患。我们不必刻意抬高价格,只需保证自己能拿到大部分的船引,而扬泰船号前期投入太多的本金去建造船队和开辟航线,只要他们这次收获很小,整个资金的运转状况便会迅速紧绷。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让他们拿到少数的船引却出不了海,便可直接斩断他们的活路。」

    暗室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众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陈渊沉声道:「徐兄是要在海上下手?」

    「不,不能在海上下手。」

    徐谨言摇了摇头,神色郑重道:「薛大人是何等精明之人?一旦扬泰船号的船在海上出了事,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以他如今在天子面前的圣眷,加上他在朝中的势力,我们闽粤七大家就算有魏王殿下庇护,也承受不住朝廷的全力打压。」

    余鹤亭皱眉道:「那怎么让他们出不了海?」

    徐谨言缓缓道:「昨日海务学堂风波中,薛大人说了一句话,海务学堂的大门永远对天下所有读书人开,可见他一心想培养通晓番语和番邦律法的人才,用来填补开海后的空缺。可是诸位想一想,海务学堂至少要三年才能培养出第一批合用的人才,那在这三年之内,谁的手中掌握著最多的海员和水手?」  

    「当然是我们闽粤海商!」

    「是啊,这是我们近百年的积累。」

    徐谨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继而道:「我们闽粤商帮近百年来的走私生意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培养了一大批真正懂得远洋航行的人才。这些人知道哪条航线安全,知道哪个港口的官员可以收买,知道哪个地方的土著好打交道。扬泰船号虽然船多,水手却大多是从沿海渔民和运河船工中新招募的,真正有远洋经验的人寥寥无几。」

    余鹤亭双眼一亮,笑道:「所以我们要让扬泰船号找不到合格的水手和引航员,让他们活活憋死。」

    谁知徐谨言再度否认了他的提议,不疾不徐道:「那样做不免落于下乘,我们要让海衙官员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暗中安排水手和引航员给扬泰船号,但是他们只需要在海上绕绕路,出一点小问题,损失一些货物。这在海上是很寻常的事情,却足以让扬泰船号损失惨重,不用一年,他们的本金压力就会大到无以复加。

    「」

    「到那时,他们要么低价将船引转让给我们,要么破产倒闭被我们吞并。无论哪种结果,扬泰船号都将不复存在,淮扬商帮也会元气大伤。这大燕海贸的半壁江山,终究还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暗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深深的震撼之色。

    他们都知道徐谨言手段狠辣,却没想到他的计策一环扣一环,犹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让扬泰船号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陈渊深吸一口气,望著徐谨言由衷地赞叹道:「徐兄这番谋划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沈秉文就算再有本事,只怕也防不住这等杀招。」

    徐谨言淡然道:「陈兄过誉了。」

    这时林修武忽然开口道:「徐兄,就算我们摸清了底价,也联合了联盟,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薛淮若是发现我们在联手操纵报价,会不会出手干预?他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他临时修改规则,或者干脆推迟扑买,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徐谨言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薛大人虽然年轻,却以心思缜密著称,我们这些小动作很难完全瞒过他的眼睛。但是诸位别忘了,他现在的精力被太多事情牵扯著,士林中的论战、太学生闹事、海务学堂的筹建乃至海事衙门的日常运转,哪一件不需要他亲自盯著?更何况,他还要应对来自宁党和朝中守旧势力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分出多少精力来盯著我们这些商贾?」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我们不仅要自己布局,还要给薛大人制造更多的麻烦,让他忙得无暇他顾。柳文锡那篇文章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人从漕运、关税、盐政乃至海防等各个角度对开海发难。这些反对的声音虽然不会真正动摇开海的根基,但足够让薛淮疲于应付。」

    「等他好不容易把这些麻烦事都处理完了,第一批船引的扑买也已经尘埃落定,到那个时候,就算他发现我们做了什么手脚,也已经晚了。」

    暗室中响起一阵热烈的附和与称赞。

    徐谨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著外面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幽幽道:「诸位,我们闽粤商帮在海上讨了近百年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前朝廷禁海,我们照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朝廷开海,我们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闽粤商帮的基业做得更大更强。」

    「薛大人是位能臣,我们不需要跟他正面冲突,只需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我们该做的事情做好。」

    身后传来一片应和之声。

    徐谨言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肃然道:「那就这么定下了。从今日起,由鹤亭负责收集扬泰船号的动向,仲和负责联络江浙和北地的几大商帮,修武负责打探海衙内部的消息。」

    「记住,我们不是要破坏开海,只有开海成功,我们闽粤商帮才能真正掌控大燕的海贸。」

    众人悉数起身,凛然道:「是!」

    一如徐谨言的预料,海务学堂的风波只是纷乱的开端。

    以江左学派和河洛理学为代表的守旧势力并未放弃舆论阵地,一篇又一篇雄文相继发出,从国子监翰林院到坊间各处,再到朝廷各部院寺,反对开海的声音始终存在,由此引发的论战虽然影响不到海事衙门的官员,却也让那些本就处于摇摆和观望的官员士绅心中惶然。

    而朝中一些官员趁机上奏天子,从各种角度进谏,大意是全面开海隐患太多,恳请天子暂缓开海进度,亦或是削减海事衙门的权柄,先在小范围试行开海以观后效。

    这些奏章被天子悉数留中,反而激起那些反对派官员的劲头,通政司每天开衙都能收到一大摞,连黄伯安都因为这等阵势担忧薛淮的处境。

    与此同时,云集京城的各地商帮之中也出现各种流言。

    ——

    诸如扬泰船号对于首批船引志在必得,将会报出平均每份船引两万两的高价,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和海衙制定的竞价规则冲突,可是架不住很多小商帮忧心忡忡,一时间京中最热闹的地方变成了晋商主理的各大钱庄。

    还有人说海上一点都不太平,几个月前一支去吕宋的船队被海盗劫掠,货物全失,船主跳海而亡。

    甚至连鸿胪寺内部都传出一道恐怖的消息,直指南洋某地爆发大规模鼠疫,港口封锁,货物禁止登陆,一去无法回返。

    「连鸿胪寺都不甘寂寞插一脚,这等热闹的场面倒是不多见。」

    海衙总理大臣的值房内,薛淮端著茶盏,似笑非笑地望著案上的简报。

    「鸿胪寺卿窦大人和韩阁老既是同年又是同乡,两人私交甚笃,他出手搅乱浑水并不意外。」

    坐在对面的叶庆迅速给出这条信息,以便薛淮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他于前日正式调任海衙经历,此职正五品,总掌公文、奏折、官吏考勤和卷宗收发,实际上就等于薛淮在海衙总衙的大管家,重要性丝毫不逊于七司四署的主官。

    薛淮平静地说道:「意料之中。」

    叶庆不免好奇地问道:「大人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与否并不重要。」

    薛淮放下茶盏,看向叶庆说道:「当下局势看似混乱不堪,但并非无迹可寻。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区分出各方势力的不同。那些强烈反对开海的士林中人,他们发起的论战不会动摇陛下的决心,而趁机浑水摸鱼的宁党官员,他们的目标是我本人,而非开海大计。」

    叶庆信服地点头,又道:「这两拨人能够造成的威胁有限,算是雷声大雨点小。」

    「嗯。」

    薛淮应了一声,随即郑重道:「眼下真正需要防备的是另两批人,前者要的是彻底破坏开海大计,后者则想攫取开海的成果。」

    叶庆闻言也严肃起来,问道:「大人可知对方是谁?」

    「前者不便说。」

    薛淮脑海中浮现两个名字,继而道:「后者不难猜,闽粤海商未必会完全听从魏王的安排,这帮人盘踞海上近百年,骨子里天生桀骜不驯,所以这就是我要托付给你的任务。我把白骢掌握的人手临时交给你,你务必要钉死闽粤海商,尽快弄清楚他们的盘算。」

    叶庆立刻起身道:「下官领命,请大人放心。」

    薛淮对他自然很放心,他在靖安司待了十几年,收获的不止有出众的能力,还要藏在水面下的庞大人脉。

    闽粤海商若是肯老老实实遵守规矩便罢了,若是不愿安分,薛淮自然不会顾及魏王的面子。

    至于想要彻底破坏开海大计的那几位————

    薛淮淡淡一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挖过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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