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枝叶
随著黑马跃出的当然就是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著一颗黑色星辰的卡斯托,谁不认得这匹马以及他的主人呢?
塞萨尔一眼便看到了站立在沙丘旁的艾博格。
除了罩衣之外,也因为他远离人群,警惕地守在一座沙丘旁,仿佛一头快要精疲力竭但还是全力以赴守护著什么的野兽。
而艾博格一见到卡斯托,也是胸膛鼓胀,喉咙哽咽。
他并不畏惧战斗,哪怕对方是多出他数倍,又同样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敌人一一但让塞萨尔失望却是一桩会令他恐惧无比的事情一一虽然塞萨尔并未将洛伦兹交给他,他也并非洛伦兹的侍从,但既然他们在一起,他就有责任保证洛伦兹的安然无恙,现在洛伦兹却受了这样重的伤......
即便她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艾博格都难辞其咎。
他还在大马士革的时候,见多了那些因为不曾精心照料小主人而受到鞭打的仆从,哪怕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一一跌了跤,砸了头这种事情还能理解,像是被蜜蜂蜇了,做不出功课或者是吃鱼卡了刺...... 也一样是仆从的错,仆从一样要跟著挨揍。
他看著白马疾驰而来,嘴唇颤动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他们将塞萨尔称之为abba,但心里很清楚,他终究不是他们的父亲,哪怕他们将塞萨尔当做父亲看待,他们也不可能是他的儿子。
血脉的牵系从来是骗不了人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礼,说话,就被猛然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塞萨尔飞身下马,他看到了沙丘边的洛伦兹一一但还是先紧紧抱了抱这个孩子。
没错,哪怕已经是个战士了,艾博格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塞萨尔抱了一下,才将他放开,又查看了他的伤势。
在方才的战斗中,艾博格也肯定是受了伤的,他的伤势虽然不轻,但没有洛伦兹那样严重。 「……… 拉尼受了伤.........「他反握住塞萨尔的手臂,急切的说道」我知道。 「塞萨尔安抚地抚摸著他的肩膀。
他方才便看到了洛伦兹,洛伦兹见到父亲来了,还侧过头去,向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知道女儿至少性命无虞,塞萨尔就不那么担忧了,他走到洛伦兹身边跪下,发现她身上居然覆盖著一大块干净的淡金色丝绸淡金色虽然比不上紫色珍贵,却也是价值连城一一是他们的战利品,从盗匪的箱子里发现的,艾博格毫不犹豫地拿来盖在了洛伦兹的身上,以避免她正在愈合的伤口遭到风沙和蚊虫的侵扰。 塞萨尔马上将丝绸揭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状况,他有些忧心,不知道这个伤口有没有经过处理,如果在愈合的过程中里面混入了一些无法排除的杂质,那就麻烦了。
「艾博格帮我清洗过。」 洛伦兹立刻说道,她知道他的父亲在担忧什么,毕竟医学课程几乎是与她的识字课程同步进行的。
塞萨尔没有说话,他将洛伦兹抱起来,让她可以靠在自己的怀里,洛伦兹没有推拒,而是舒舒服服地窝了下去,或者她并没有意识到女孩和男孩在面对事情时会因为性别而做出不同选择,她早就习惯了父亲对她的爱和保护。
「疼吗?」
塞萨尔低声问道,「很疼。 「洛伦兹同样小小声的回答道,艾博格曾经想喂她一些镇痛药物,她拒绝了父亲甚至不允许她在宴会之外的地方喝酒,即便在宴会上,他的葡萄酒里面也是掺了玫瑰水的,酒精含量微乎其微。
更别说如罂花这样可能成瘾的药物了。
但她的伤口可以迅速愈合,疼痛却不会因此而减弱半分。 如果不是她之前已经上过战场,做过扈从,受过伤,或许这样剧烈的疼痛会让她一瞬间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无法动弹,无法反应。
幸好之前她已经知道伤口带给人的痛楚是什么样的了,还有随之而来的恐慌一一那时候洛伦兹甚至不敢去思考,只怕自己只要想一想身后的创口有多么可怕,就会失去所有的力量跌倒在地。
她可以感觉到父亲的手正轻轻的在她的头发与面孔上抚摸著,而后是肩头。
他的抚摸是这样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冰雪捏成的,一碰就会融化。
连同落下的还有璀璨的银光,随著它的到来,那可怕的疼痛、瘙痒便如同那些敌人般,在塞萨尔的力量下迅速地褪去了,洛伦兹微微动了动,舒出一口气,伸出手臂来抱住塞萨尔。
「爸爸。」 请允许她短暂的依恋一下父亲所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吧,她实在是太累了。
塞萨尔抱著洛伦兹走出沙丘的时候,他所带来的骑士已经控制住了整个局面,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匪徒的尸首在经过清点之后,被这些骑士们收起来丢在一起,进行焚烧一一这里距离绿洲太近,随意埋葬只怕会污染水源。
「这些家伙可真是走运。」 一个部落战士凝视著火光,喃喃地说道,为了能让这些尸体烧得更干净些,骑士们甚至拆了残破的马车,用了装在瓦罐中的油脂。
「这不是天国的光,这是火狱的光。」
他的同伴反驳他说,「我们的战士才是有幸踏上天国之路的人。 「
这句话倒也说的没错,随著塞萨尔而来的当然还有大马士革城中的学者,他们的身份与基督教的教士相当,都是平时这些部落战士难得一见的圣贤之人,有他们为这些死去的战士祈祷、洁净、哀悼一一这些战士前往天国的路必然顺畅无比。
他们也见到了被塞萨尔抱在怀里的洛伦兹,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艾博格不允许他们接近受伤的小主人,但万幸的是,小主人除了面色苍白一些,别的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他们也颇为欣慰和欢喜一一可以说他们在承认了塞萨尔之前先承认了洛伦兹,马上有战士站起身来,向他们行礼,并且关切的询问王子的情况。
「他很好,只是需要休养。」
「那么...... 殿下......「一个战士踌躇著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塞萨尔朝他微微扬眉「说吧。 「
」有关于那些俘......「在沙漠中但凡抓住盗匪,结果就是全部处死,哪怕是被迫的也不例外一一只要做了,就没法得到宽恕。
洛伦兹已经足够宽容了,那些被劫掠而来的人一一只要没有在盗匪的巢穴中待过一年就可以得到赦免一这也同样是塞萨尔的教导。
倒不是这时候的盗匪会逼迫他们那么做一一这些人没那么无聊,只是...... 身在泥沼之中依然可以洁身自好的人并不多,何况他们也会滋生出一种想法,自己已经陷入了地狱,过著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日子,若是不能够将这份惶恐与痛苦转嫁给其他人,自己岂不是很吃亏?
因此,与这些野兽共处了一年,却还没有死掉或者是逃走的人身上必然背负著罪孽。
战士认同的点了点头,「只是他们的判决,是由您...... 还是王子来下? 「
塞萨尔站在那里想了想,虽然在基督徒国家之中,国王只担任法官,处刑有专门的刽子手,但是在沙漠中,撒拉逊人的部落还保留著一个古老的法律,那就是由部落首领以及他的继承人来对罪犯做出处置。 就如他曾经带著洛伦兹在城墙上看著那些被驱逐的艾萨克人远去,在撒拉逊人的部落中做出判决的人,也必须面对自己的后果。
他低头看了看洛伦兹,洛伦兹瞪大了眼睛,「我要做。 「她的回答带著一些虚弱,但很清晰,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塞萨尔笑了笑:「好。 「
这已经是最后一股盗匪了,跟随著塞萨尔而来的骑士们索性在这里建起了一个临时营地,又向周围的部落买了羊,骆驼和燃料,还出去打了个猎,然后就在绿洲旁热热闹闹的开了场宴会。
他们高呼著塞萨尔的名字,偶尔也会喊喊「拉尼」,「虽然是个私生子,」一个骑士说道,「但也是一桩值得庆祝的喜事。 「
在基督徒的城堡中,私生子一向就是婚生子的大臣和将领,看他们的个人天赋在哪里,如果他们因为自己的服务而得到了君王或者是领主的嘉许,将来或许也能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们认为这不算什么难事,拉尼现在不过十来岁,只是个扈从,已经能够独立带著一群人剿灭盗匪而塞萨尔的婚生子还不知道在哪儿一一他将来必然是会有一处领地,埃德萨如此广阔,何况塞萨尔还拥有整个叙利亚,从中分出一部分来酬劳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是理所应当
那些部落的战士也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边,那些死去战士的亲人正在为他们痛哭,但在这份痛哭之中,并不包含有多少绝望一一部落的战士平时所受的优待并不是白白得来的,每一口水,每一口肉,都意味著他们要为部落献出鲜血与生命。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而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未来,他们的家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何况那位基督徒骑士以及他的继承人所给出的抚恤非常的优厚,他们甚至可以选择是留在部落里,还是迁移到大马士革城中居住。
哪怕他们想要留在部落里,部落也不必继续四处流浪,靠著喜怒无常的命运过活一一他们有了一片位于大马士革三十里之内的牧场,牧场里有溪流,还有一个小湖泊,有一条狭长的橄榄林,他们可以在那里种植放牧。
因为靠近大马士革与外界连通的道路,他们还能够建起驿站供往来的朝圣者和旅客休息,这也是一笔稳定又可观的收入,他们的孩子无需再跟随著大人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他们的老人在病倒时,也不必只能靠著自己和一些粗略的药草苦苦煎熬......
虽然年轻人还要以士兵的身份去巡逻和打仗,但在他们新主人的承诺之下,即便他们死了,也会有人将他们带回到亲人身边,好好的洁净,祈祷和安葬。
他们不必担心受雇佣去了某地方后,受伤了无法得到治疗,只能在卷起的沙尘中备受折磨,而后在如同火一般的苦痛中,被魔鬼拉拽下地狱。
而相比起两处的欢喜,那些被牛皮索拴住脖子,系在木桩上的盗匪可真是痛苦极了。
塞萨尔的骑士已经确认过其中没有得到过天主赐福或者是先知骑士的人,他们是没法挣脱这些牛皮锁和镣铐的,而他们受到这样的折磨,并不能抵消其罪孽的万分之一。
他们也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力气和希望,只希望能够得到解脱,尽快。
洛伦兹被塞萨尔按在帐篷里,好好的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洛伦兹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头脑清醒,无论是起身跳跃,伸展四肢都不会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或者是觉得受到了拉扯,而让塞萨尔最为担忧的一一她的身体里会不会有杂物的事情,也得到了解决,确实有一些沙粒和其他杂质譬如碎裂的骨片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但随著伤口逐渐愈合,这些东西也被渐渐的排出了体外,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景象,就像是突然生出了很多肉色的小刺,剥开最外层的皮肤,里面就是小块的赘物。
「我好了,爸爸。」 「她愁眉苦脸的哀求的,」我真的全都好了,一点也不痛,不痒了,我觉得现在我走出去可以打死一头野牛。 「
塞萨尔轻轻的推了推抱著他的膝盖撒娇的洛伦兹,把她推了出去,看著她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幸好帐篷里舖著地毯,不然的话这一滚她又是灰头土脸了。
如果鲍西娅看到了,准要生气,鲍西娅在祖父的纵容下一向肆无忌惮,但至少从来不曾如一头小猪般的在泥坑中打过滚。
「好吧,你知道你走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三十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和三十一个负隅顽抗的敌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
」您做过吗?」
「当然不过为了预防一些问题,我有个很好的解决方式,你要听听吗?」
「我要听,父亲,我可以用一枚金币给你。」
「你吝啬过头了。 孩子,你有香料,珠宝和丝绸衣服,却只给我一个金币。 「
」那些都是您的,父亲,一半给您,一半给跟随我的战士。」
「那么你就一无所有了。」
「那是因为我还是您的孩子,我所依靠的是您的权威和您的士兵,等到我将来也成为了一个领主,有了自己的士兵,我就将所有的战利品分做三份,一份给您,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予跟随我的战士们。」 「确实如此。」 塞萨尔,忍不住去摸了摸她额头上垂下来的黑发。
塞萨尔的黑发在小时候有点卷,但长大之后就变得非常柔顺了。 洛伦兹的头发比他小时候还要卷,这可能是因为鲍西娅也是卷发的关系,就让她在脱下发网后显得颇为桀骜不驯,每一根头发都在执著著往它喜欢的方向生长。
「那么,去吧,这也是你所需要经历的一门课程。」
艾博格看到洛伦兹从塞萨尔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在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低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
」嗯,我看了所有的审讯记录。」
如果说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些被烈日暴晒了三天,又被寒风吹了三个晚上,得不到一点食物和水的俘虏会心生怜怾的话,洛伦兹就一点也不会了。
审讯记录上有著这些俘虏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哪怕他们也只是一些普通人,但在他们沦为盗匪以及盗匪的帮凶之后所做出来的事情,简直就是令人发指,罄竹难书。
你可以为他们申辩,他们也是无奈的,也是被迫的,如果他们不那么做,他们也得死,也得遭受这样的折磨,但那些成为他们案板上鱼肉的无辜者,又该向谁申诉呢?
他们已经欠下了债,就必须要还。
战士将一个俘虏送到了洛伦兹的面前。 他见到了洛伦兹以及她手中的双手剑,顿时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的眼珠拼命的向上翻著,眼神浑浊,嘴唇与面颊都干裂的像是一百年不曾受到过灌溉的土地一一他在口中喃喃的说著什么,但没人能够听得懂。
三天的干渴可以让他的喉咙彻底的撕裂,洛伦兹只是垂下眼睛,准确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在对方错愕的神情尚未消失之前,他便已经一剑砍下一颗满是沙尘和泥垢的脑袋,它从脖颈上飞起,又跌下,咕噜噜的在沙地上滚了一圈,蓬松的沙土马上吸收了喷洒出来的鲜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随后被押送来的俘虏就更加崩溃了。
他们见到了自己的将来,就不顾一切地撕扯著喉咙哀求,也有蠕动著竭力挣扎的一一他们原本看上去奄奄一息,毫无力气,但在死亡的威胁下,还是令人称奇的展现出了各式各样的姿态,但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是徒劳。
那一卷卷的文书已经彻底湮灭了洛伦兹最后的犹豫和怜罗斯之心,在砍下最后一个头颅后,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将它吐出一一空气中所弥漫的血腥味,并未令她反胃,更多的是释然。
她为那些她不曾见过的受害者复了仇。
她将双手剑插在土上,走出这片临时充当刑场的沙丘后,便看到了提著水囊和棉布巾的艾博格,艾博格沉默地看著她擦过了脸和手,又为她换了衣服和鞋子。
她原先的那件斗篷和鞋子都已经脏污到看不出原来的质地和颜色了。
「谢谢,艾博格,对了,父亲肯定是会给你奖赏的。」 洛伦兹兴高采烈的说道,「但你肯定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吧。 你若是不好意思和我的父亲说,那就和我说,他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的。 「
艾博格闻言顿了一下,他收起水囊,凝视著洛伦兹。
他依然无法从这个战士的脸上看出任何属于女性的痕迹,哪怕她是那样的秀美、可爱,「我想和...... 主人单独谈谈。 「
塞萨尔有些惊讶,毕竟他从来没有限制过那些撒拉逊孩子来见他,和他说话,或是提出什么要求,他相信这些孩子不会被其他人蛊惑或是被欲望统治,而他们也确实一直令他安心和欣慰。
「您对洛伦兹的将来是如何打算的呢?」
艾博格语气坚定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连塞萨尔都愕然了一瞬间。 随后他便想道,是了,在这个时代,在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文化与宗教里,女性从来就是被当做动物或者是孩子看待的,她们得到保护,得到喂养,得到赞美,但代价就是自己的自由与思想。
即便撒拉逊人允许女性学习,却依然限制她们成为学者和战士一一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开智的女儿、妻子和母亲,而非一个能够与他们相互竞争的对手。
就算是塞萨尔也没有想要去扭转他们的想法一一暂时如此,这是很难扭转的,毕竞女性身上确实有不少天生的弱点,这不是喊著口号,表表姿态就能改变的事情。
他为什么能够纵容洛伦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呢? 正是因为洛伦兹有这个资格,也有这样的心性,她的表现并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甚至超过了大部分男性。
「你知道了?
是,她并不是我的侄子,或者是你们以为的私生子拉尼,而是我的女儿洛伦兹。
她在出生的时候,尼科西亚正遭遇围城之难,为了鼓舞士气,她的姑姑有意将她说成了一个男孩,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连睿智的先知或是圣人也出了错,他们将赐福降临在她的身上,让她拥有了一些女性并不曾有过的东西。 「
艾博格仔细地打量著塞萨尔的神色,没有看到丝毫不悦和防备,他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但是以后呢,以后她总要结婚生子的。 「
」这完全看她的意思。」 塞萨尔从容的说道,「让他作为拉尼的身份生活也只是这几年而已。 再过了几年,她的性别特征就会显现出来,就怎么样也隐瞒不住了。
但有了这几年的铺垫,人们应当可以接受一位女性领主。 「
您是这么想的吗? 您知道在我们的传说中,能够拥有著与男人一样的力气和赐福的女性是魔鬼吗? 「魔鬼,塞萨尔听到这个单词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愤怒的神情,而是愈发平和的说道:」这么说吧,艾博格,如果这次你并没有发现拉尼是个女性,而「他'一直与你一起并肩作战,你们缔结了深厚的情谊,你救过他,他也救过你,你们一同创立下了不少的功勋,而我给予他的赏赐与你一样,钱、士兵、权力、地位、领地。
这时候突然有个人指出,或者是她自己暴露了身份,你知道她是个女人了。
然后呢,你要把她冠上魔鬼之名送上火刑架烧死吗? 「
」怎么可能!」
不要说过了那么多年,单就是现在的拉尼,也就是洛伦兹在这几个日夜之中与艾博格共同缔结的情谊,他也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但是她会有大臣,将领,还有那些民众......」
「我也想过这件事情。」 塞萨尔思索道,「但洛伦兹是这么说的。
她说,父亲您还只是一个无地骑士,一个空有名头的埃德萨伯爵时,幸运地通过婚姻有了赛普勒斯,那时候有著数不尽的骑士来投奔您。 若是您愿意,您随时可以建立起一个丝毫不逊色于亚拉萨路国王,或者是圣殿骑士团的大骑士团。
但您并没有这么做,您不但没有轻易的接受他们的效忠,更是立下了许多让人们一看便觉得过于严苛和奇特的规矩,您虽然给予了他们更多的钱财,却也拿走了他们的一部分权力。
同时你又要求他们如同苦修士般的生活,不能酗酒,不能犯罪一一我这里说的是您所制定的那些法律,不能够擅离职守,不能够与商人勾结盘剥民众,也不能够随意的去敲诈勒索商人,甚至践踏农田都会成为一项罪行。
有多少人因此而望而却步。
毕竟一旦入了您的骑士团,不但要遵守您所制定的那些条规法令,一旦被你斥责,或者是退出骑士团,人们就会马上质疑他们是否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名誉受损的他们将来在其他领主那里也找不到什么好职位,也因为这个原因, 您的骑士团直到您打下了大马士革后才勉强成形一一也就是现在的伯利恒骑士团。
我也曾经问过,你为何不如仿效那些领主呢,先收下他们,四处征伐以消灭所有的反对者,然后在他们犯下错误的时候,再来绞死一批以确定您的权威呢,您给我的回答和我现在给您的回答是一样的。 我会公正的对待我麾下的每一个骑士,以身作则,奋勇当先。 我可以确保每个人在我这里都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一一但首先,他们应当与我有著同样的理想与道德观念,以及对未来的渴望一一也就是建立一个地上天国。
而有著这样理想的骑士,大臣和将领,或是教士与民众,若因为我只是一个女人就转身离去,那么我只能说是我看错了人,他没有那个资格与我并立,我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惶恐,或者是悲伤。 我相信,愿意留下的人必然会比离开的人更多,总有人无畏于世俗的眼光和教会的法律的,就像您身边的朗基努斯。
那时候您还是个奴隶,他被人叫做奴隶的奴隶,但他有丝毫犹豫和踌躇过吗? 没有,因此即便是最爱嫉妒的人,现在也说不出任何指责他的话,您甚至可以将整个赛普勒斯交给他,也无人敢于轻易置喙。 「」这是...... 洛伦兹说的话吗? 「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男人并不比女人多长一个脑子。 「换种说法,」见到艾博格陷入了沉思,塞萨尔笑著说道,「不说我的女儿洛伦兹,就说我,如果我现在突然承蒙真主的恩赐,从一个男人变成了女人,你们会因为这个原因便离我而去吗?
我的将领会背叛我,我的民众会唾弃我吗?
不,只要我还能够如我所承诺般的行事......「
艾博格张口结舌,完全没有想到塞萨尔会用自己来做这个比喻,但他马上就想到了自己,自己的那些同伴,以及曾经和现在的大马士革,他们会吗? 不会,绝对不会。
「有人说,君王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怪物。」 塞萨尔调侃般地说道:「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事实证明,民众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宫殿里坐著的是哪个哈里发,他们只求那是个睿智的君主。 即便是在真主的地域中,也并不缺少女性的埃米尔,苏丹和哈里发一一啊,大概是你们的老师还没有教到这里。 「也有可能是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毕竞对这些少年人来说,这与他们之前接受的教导相悖,说不定会意识混乱。
「大约是在1018年的时候,统治突尼西亚、利比亚地区的齐里王朝巴迪斯;伊本;曼苏尔死后,他的妹妹(乌姆;马拉尔)争得了摄政权。
1022年,埃及的法蒂玛王朝发生了伊玛目哈基姆登宵神隐的事件,他的姐姐(西塔穆克)趁机夺取了权位。
还有不久前的萨莱赫家族,萨莱赫家族原本是叶门西部的哈拉兹山区的大族,1062年的时候,苏莱赫攻陷了拉希德王朝的首都,并且向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请求册封。
而早在他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时,他便将自己的堂妹和妻子册封为玛丽卡一一也就是王(阴性)的意思,并且在集体朝拜的时候,命令学者在祈祷中加上了她的名字。
她与她的丈夫共治国家,而无论是苏丹还是他的官员,都对她的治理能力和智慧感到惊叹和服从,百姓也颇为认同这位共治苏丹。
甚至在阿里遇害之后,她继续与她的儿子以及后者的妻子共同执政。
而这位王子之妻更是在1086年的时候接过了丈夫的权柄,真正的成为了一位女苏丹。
虽然这两位女苏丹都不曾得到先知的启示,在武力以上略逊于其他人,以至于...... 虽然得到了民众的支持,但最后还是不得不黯然退出阿拉比半岛的争霸,但无论如何,她们终究保留了这一支血脉的延续和教派的火种,现在提起来,即便是最顽固的学者,也要为低头为她们祈祷。 「
」您是说...... 您将来也会给她一片领地,独属于她的领地吗? 不是给她丈夫的,也不是给她儿子的? 「」是的,虽然我是她的父亲,但我相信洛伦兹,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根基后,她会如同一根新的枝条一般在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她的枝叶最终能够伸展到哪里,我也不清楚。
但到那时,她的权力必然会稳固到连我也无法撼动的地步。 「
」可她终究是个女性。 她若是怀孕生子了,该怎么办呢? 「
」这有什么奇怪的,女性会有虚弱的时候,男性也会有虚弱的时候,就算是我也曾经遭到刺杀以及疾病的困扰,在战场上死亡更是常随身侧,我或许也会生病,更是会不可避免的迎来衰老。
难道我的虚弱和衰老就能够成为我的将领和大臣背叛我的理由吗? 「
」当然不能!」 艾博格激烈地说道,只是一想,他就觉得难以忍受。 「我们会永远的忠于您以及您的子嗣!」
「对,也不对,我不惧衰老,受伤和死亡,就如之前不惧我的出身一一洛伦兹也不会畏惧以女子的身份成为总督或是苏丹一一因为我们的权力基础不在这些上面。
好好想想,艾博格,我倒觉得,如果你还觉得犹豫和为难的话,只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女性统治者略少了一些,尤其是如将来的洛伦兹那样具有实权的女人,等她们多了,你就会习惯的。 「
艾博格吓了一跳。
塞萨尔想起临行前鲍西娅的猜测,不由得微笑。
「是的,我或许会有儿子的,但对于我来说,女儿和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与他们的性别关联不大。 艾博格,如果我有一个懦弱的儿子,一个卑劣的儿子,或者是一个虚伪的儿子。
很遗憾,我会如同现在的人们对待女儿一般,将他束缚在房间里,不让他有任何为非作歹的机会,也不会让他触及权力的真正核心。
他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富有的人,那也就仅此而已了。 「
」那若您的儿子也是一个如您一般睿智而又勇武,公正的人呢?
「那么我也会公正的对待他。 他会是我的继承人,就如同洛伦兹。 「塞萨尔笑了,」你不会以为我只会在叙利亚或者是埃德萨止步吧。 「
这曾经是他和鲍德温约定要走的那条路,现在他更要走下去,哪怕他失去了与他并肩齐行的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半途而废。
他会一路往前,往前,看自己这短暂的一生是否能够达到他们所期望的结果。
在达成这个目的之前,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儿女都无法成为他的阻碍。
「现在你明白了,」塞萨尔看著双眼再次迸射出灼热光芒的艾博格:「也可以收回你之前那个愚蠢的想法了吧。 「
艾博格的脸腾的红了,他并不奇怪塞萨尔怎么能够看出他原先的那个想法,他确实打定了主意,只要能够劝住塞萨尔那荒唐透顶的想法和做法,也就是说让洛伦兹回到她原先应有的生活中去,就独自一人走到荒漠中自杀。
虽然他们将塞萨尔称之为abba,但他也很清楚,在人们的眼中他们只是塞萨尔的奴隶,一个奴隶确实可能借著战功和婚姻攀向苏丹的宝座,但这样的念头哪怕想一想,艾博格都觉得如坐针毡。
这不但是他的耻辱,也是洛伦兹的和塞萨尔的。
他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有人以此来质疑塞萨尔女儿的品行一一解决这个隐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谣言的一方彻底消失一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将来会不会改变主意,因此将自己彻底了断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现在当然是不用了。
正如塞萨尔所说,如果将来洛伦兹真的成为了人们所认可的苏丹或者是哈里发,女性身份反而无足轻重了。
当然,也不可能有人以质疑她声誉的方式来动摇她的权力基础一一人们或许还会如催促现在的塞萨尔那样,催促她尽快有孩子,以保证领地和国家的安定可以永远地持续下去。
洛伦兹完全不知道艾博格差点就因她而死,她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就如同一只与暴风雨搏斗后的小鸟儿终于回到了父母的羽翼下,她蜷缩在温暖的巢穴里,舒舒服服的睡过了返程,直到来到她的胜利厅,她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抚过额头,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母亲鲍西娅便又重新睡了。
鲍西娅见到塞萨尔,便收回了放在洛伦兹额头上的手,转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塞萨尔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确定了吗? 「
」确定了。」 鲍西亚说,「现在这里有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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