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亚美尼亚的王冠(3)
来自于亚美尼亚的年轻贵族失望至极,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
或许他还抱著一丝侥幸,觉得塞萨尔之所以拒绝了他的提议,或许是在质疑他的忠诚,毕竟若是没有那次出使,他们之间也只能说是陌生人一一份浅薄的亲缘,说明不了任何东西,它带来的或许是顶王冠,也有可能是一个伪装得极其精美的牢笼。
也有可能,塞萨尔认为他的家族不够显赫,他的话语就如同在亚美尼亚宫廷中,浮夸,孱弱,不值一提,更代表不了其他人。
更有可能他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虔诚,纯洁与仁恕,就如同初代的戈弗雷拒绝了亚拉萨路的王位一般。 当然,能够留在塞萨尔身边的人很少能够悠闲度日,亚美尼亚的年轻贵族很快因为擅长筹算、记录和数数被派去干活了。
那是个犹如地狱般的房间。
当他年老时坐在壁炉前,和自己的儿孙们谈及那段时间的生活时,依然心有余悸。
在他的回忆中,那个房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其奢侈的,不亚于任何一座城堡或者是宫殿,高大,宽敞,温暖,空气新鲜,它的窗户上镶嵌的都是玻璃,而非木板或是挂毯,璀璨而又明亮的阳光从镶嵌在铅格中的玻璃投射在每一张宽大的书桌上,以及书桌上几乎堆叠到了屋顶的卷宗和资料。
教士与修士们(无论是罗马教会还是正统教会),还有学者们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忙碌而又沉默的工作著。
当年轻贵族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是发了疯,出现了幻觉。 这种景象简直就像是鹰和蛇呆在同一根树枝上而没有相互厮杀。
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及其他了,马上就有人来把他拉走,在听说他是塞萨尔的血亲后,无论是教士还是学者,都露出了极其快意而又庆幸的神色。
那时候年轻贵族并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一一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有些数字是不能被不可信任的外人所知晓的,但他既然是伯爵(苏丹)的近亲,他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这部分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了。
他只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几天,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眼圈乌黑,脚步轻浮,走动起来活像是条没桨的船般摇来晃去的可怜人了。
「那都是些什么工作啊?」
他的孙女兴奋地问道。
「有关于民众还有军队的。」
也正是因为接过了这份浩如烟海的工作,年轻贵族才意识到,陛下与他之前所接触到的君王完全不同。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君王的要求是很低的。
或许所有的国王和皇帝都要感谢他们的先祖,也就是那些毁灭了庞大的罗马帝国的蛮族们,他们或许没有想得那样长远,但与教会形成如现在这般双生子的关系确实是绝妙的一笔。
他们以君权神授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沿袭了古埃及以及古罗马的君王神化制度一一古埃及人声称,他们的法老乃是神灵之子,而古罗马的民众则认为,他们的皇帝在死去之后会成为新的神,他们甚至会在万神殿上摆上皇帝的雕像。
而与教会的勾结也成功地将一个野蛮人的部落酋长塑造成了上帝投在人世间的权杖,叫愚昧的民众们为之敬服,不敢有丝毫僭越一一直至今日,所有的权力斗争几乎都被限制在了金字塔的上层,中层以及底层的民众根本不会生出悖逆的念头,他们就有如自打出生起便潜伏在地下,甚至无法看出三寸远的器鼠一一盲目、 仓皇、没有一个人来指引他们,他们便不知道该怎么做。
即便掀起了暴动,他们所针对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与他们最接近的仆从,管事和警役一一对于贵族和教士老爷,他们依然是畏惧的,毕竟这是无数次威吓,斥责与惩戒所共同缔造的结果。
但要说,那些国王与皇帝会对自己的民众付出多少心力,那纯粹就是笑话。 对于他们来说,民众就是草木,摘走了它们的果实,销毁了它们的根系,铲除了它们的枝叶,第二年它们又会旺盛地生长起来。 他们看重的是贵族与骑士,后者就像是国王麾下的狗群,他可以把它们释放出来,去攻击他的敌人,但随时也要提防著它们反噬。
但只有他们才是人,需要尊重和正视的,有血有肉的人。
至于教会就更是不用说了。
教士们时常说他们是牧人,民众是羔羊。 如果你是一个牧人的话,你会在乎羔羊是愉悦还是痛苦吗? 你只会在乎它的皮毛是否完整,血肉是否美味。
但在教士们所交付他的工作中,年轻贵族不费什么力气便察觉到了塞萨尔对于民众的爱,这种爱并不流于表面,也不曾宣之于口,却又如雨水渗入大地般的温柔、深刻与无所不在。
他在登记人口的时候,不曾忽略女人和孩子,对于老人更是有著格外的优待,而且他的宽容与慷慨,并不单只对基督徒,撒拉逊人也同样能够享受到他所赋予的恩惠。
如今已经不再有人质疑塞萨尔的公正,这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水会往下流,太阳在东边升起般理所当然,他们更乐于炫耀自己受到的那些无所不在的照拂与关爱,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国王,或者是苏丹甚至现在别处也没有,只有他们有。
直到此时,亚美尼亚的年轻贵族才感到了一阵绝望。
如果塞萨尔是如他所猜想的那种人,他终归会改变想法的。 亚美尼亚的面积甚至超过了安条克。 虽然比不上埃德萨,但它的地理条件、气候环境、人口及其他资源却要远远胜过埃德萨,更不用说它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个东地中海沿岸,无论是十字军、朝圣者或是商人,但凡要往圣地去,都需要经过他们的领地与大海。
如果塞萨尔当真听了他的建议,贸然出兵,他或许真的有可能得到亚美尼亚的王冠,但这场可能会变得漫长而又艰难的战争会如同泥沼一般吞没伯利恒、赛普勒斯以及叙利亚民众现有的美好生活。 塞萨尔现在确实在筹措第四次圣战,也就是夺回埃德萨所需要的军费,但他所做的一切一一年轻贵族可以确定,并不会影响到民众现有的生活。
亚美尼亚的年轻贵族还发现塞萨尔想要尝试发行债券来抵充战争所需要的消耗。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债券,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新鲜的事物,但弄清楚它的运作原理后,年轻贵族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一一这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若是塞萨尔能够在一年多后顺利地打下来的话,他领地上的每一个民众都能因此得益。
若是没有呢,他会用他的收入来偿还这部分债款。 民众们虽然不可能得到太多的利息,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年轻贵族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几乎无法继续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他站了起来,随口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那个房间,璀璨的阳光照耀下来,映得他眼前的广场与宅邸如同黄金铸造般的闪亮,他抬起手来,遮住眼睛,匆匆地奔入了一排方柱所支撑的穹顶下,才算是松了口气。
「嘿,基督徒! 小心点! 「一个声音叫道,随后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地毯的边角。 一群撒拉逊人正倚靠在蓬松的靠枕上,抽著水烟,喝著玫瑰水,为首的家伙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略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便转过头去,继续和自己的朋友聊起天来,年轻贵族在离开前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我们的苏丹......
他们的苏丹? 他听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什么他们的苏丹,塞萨尔就算不是亚美尼亚的国王,也应当是基督徒的伯爵,或者是拜占庭的专制君主才对。
这样逍遥自在的人群还有两三处,年轻贵族心中泛起了一阵嫉妒,无论是为了刚才还在奋力工作的他自己或是亚美尼亚的民众,他原本是想要回到那个房间里去的,但随著一股浓郁的香气涌入鼻腔,他又马上改变了主意。
香气来自于不远处的一个咖啡馆,如今年轻贵族已经很熟悉这个气味了一一是刚出炉的甜点心!! 他马上飞奔而去!
艾博格正与他的朋友纳西尔告别,他们总是在每周四的下午聚会,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会,这几乎成为他们必须做的事情之一了。
他知道纳西尔与他见面可能是有著他父亲的授意,但这并没什么可避讳的,纳西尔的父亲已经成为了陛下相当信任的商人之一,人们都说他今后可能会成为一个维齐尔。
自己奋力向前的同时,纳西尔的父亲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儿子,他一直在督促纳西尔的功课,从法兰克人的语言,一直到他们的经文,还有最为重要的数学与医学。
纳西尔要在明年才会进入寺庙去聆听先知的教导。
对此,他有一些担心,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通过先知的考验,但要想在那位大人身边争得一席之地,学者是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门槛。
「如果我什么也没听到,该怎么办呢?」
看著自己朋友愁眉苦脸的神情,纳西尔不由得劝慰道,「我们的abba身边也不一定都是修士和教士,或者是撒拉逊人的学者。
事实上就我所看到的,他似乎更看重那些具有天赋或者是才能的人。 「
」那么我没有天赋或者是才能怎么办?」 纳西睁大了眼睛惊恐地问道。
这下子连艾博格都有些无可奈何了,「那就努力让自己有一技之长吧。 即便没有一技之长,那么有忠诚也是可以的...... 毕竟赛普勒斯上的一个农民,也可以成为苏丹的吹笛手,你总不见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记不住,说不出吧。 「
」这倒是。」 纳西尔听了便安心了些。
「或许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和我说说大马士革城中的事情了,你知道的事情总该比我更多一些。」 毕竞纳西尔的父亲几乎终日在外奔波,为塞萨尔做事。
纳西尔结结巴巴说了一两件就说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对朋友没有什么帮助,几乎窘迫得要哭起来。
艾博格觉得无奈,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急切。 「他说:」我们还年轻呢,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他也想跟纳西尔的父亲说,后者曾经这样告诫过艾博格的父亲,没想到他现在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或许对于大马士革人来说,他们太想要一个仅属于他们的努尔丁,或者是萨拉丁了吧。 这不奇怪,这里的人们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他们终日在烈日下跋涉,见到了一处生机勃勃的绿洲,岂有轻易放手的道理呢,他也不是这样吗? 「对了,」纳西尔说道,「有些东西我父亲说给你带回去。 「
随后纳西尔拿出来两个小罐子,里面装著蜂蜜和茶叶,蜂蜜和茶叶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件昂贵的货物,但纳西尔拿出来两个罐子只有拳头那么大,而且对于长辈的馈赠,年轻人应该欣然收下才对。 艾博格道了一声谢。
而就在他走向自己的住所时,小罐子中传出来的蜂蜜芳香,又不由得让他踌躇了起来。
他记得从这处巷道里转过去,就能看到一个咖啡馆。 这个咖啡馆正在大马士革城堡附近,毗邻著教堂与寺庙,又面对著一个很大的广场,往来的人群非常多。
除了咖啡之外,现在可能还多了一些茶水供应(人们也想要尝尝苏丹喜欢的饮品)。 但咖啡馆里最为闻名遐迩的莫过于他们的巴克拉瓦,也就是千层蜜饼。 这种点心的制作工艺相当复杂,需要准备十五张以上薄如羊皮纸的酥皮,然后将其逐层叠加,每层都要涂抹黄油,夹上核桃,杏仁和开心果碎,进行烘烤后形成极其酥脆的质地,烤完后还要浇淋糖浆定型。
这家咖啡馆里常将巴克拉瓦做成菱形的形状,用的馅料以开心果居多。
而艾博格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洛伦兹很喜欢这里的点心,「因为不太甜。 「她这样说。
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咖啡馆的厨师和主人还有点不高兴。 艾博格连忙解释说,这是一种特殊的赞美方式,表明厨师将甜度调制得刚刚好,不像是有些人为了想展示其慷慨和富有,总是会往点心中加很多糖,还要浇上蜂蜜一一过头了。
甜,但是又不能太甜,这是一个很难把握的度一一或许他现在的心情也是如此。
艾博格走进了咖啡馆,「给我拿六块巴克拉瓦。 「咖啡馆的主人已经认识他了,马上挑了六块浇糖较少的巴克拉瓦,他才把六块菱形的巴克拉瓦端到艾博格的面前,艾博格便听到身后忽地一声大叫,他头也不回的信手一抄,便将一把沉重的铜壶抄在了手里,拎到眼前一看,这分明就是一个还装著半壶滚烫咖啡的铜壶。
「是谁?」
他厉声嗬斥,转头看去,跳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纯银的咖啡杯......
咖啡馆的主人瞠目结舌,这场殴斗发生的莫名其妙,毫无预兆,仿佛突然之间两群人便打在了一起。 「停手! 停手! 我说停手! 你们没听到吗?! 「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而在其中艾博格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基督徒骑士和他的扈从,还有一些更熟悉的撒拉逊人,其中有两个甚至和他一起出去打过仗,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一在城中殴斗是被严禁的,除非你是迫于无奈而自卫,不然的话,无论你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要受到惩戒。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提著铜壶便冲进了人群,也不管对著的是谁,一视同仁地给予雷霆般的一敲,反正只要他觉得熟悉的肯定都得到过赐福或者是启示,这一下子只会让他们晕头转向,不会导致更糟的后果。 但即便有了他,这场殴斗依然没能很快结束,每个人都怒不可遏,仿佛遭受了极致的羞辱,直到监察队来了一他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骑士,一下子就将这些年少气盛的小混蛋们打倒在地。
「你们...... 是为了什么? 「
塞萨尔苦恼地问道,这里的两群人都是他的臣属,一群是刚刚得到册封的年轻骑士,他们的父兄都已经向塞萨尔证明过了自己的忠诚,而作为扈从,他们也已经与他转战多地,其英勇和无畏并不逊色于他们的长辈,另一边呢, 正是和洛伦兹与艾博格一起以少胜多的部落战士一一一群同样有为的年轻人一一不久之前他们才在寺庙中得到了先知的启示。
他不问还好,一问这些年轻人的眼圈就全都红了。
为首的那个撒拉逊战士甚至露出了倍感羞辱的神色。
他悲痛地抬起头来,望著塞萨尔说道:「苏丹法迪(撒拉逊人对塞萨尔的的称呼),我们是不够英勇吗? 还是不够强大,又或者是在我们不知晓的时候触怒了您,您才要这么对待我们? 「
他的神情甚至让塞萨尔都不由得迷惑了一会,」我做了什么? 「他转向那群年轻的基督徒骑士,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得答案。
结果那群基督徒骑士看向他的眼神也同样委屈,塞萨尔无奈地坐了下来,交叉起食指,「好吧,好吧,从头说,慢慢的说,在我面前,你们无需掩饰,我保证只要你们不曾触犯我的律法,无论你们犯了什么错我都会原谅。 「
一个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塞萨尔看过去一一他几乎把他忽略掉了,不正是他母亲姐妹的孩子,那个亚美尼亚贵族吗?
「说来是我不好......」年轻贵族干巴巴地说道,他走进咖啡馆,只是想买点甜点吃,没想到有人认出了他,向他询问什么时候去打亚美尼亚的突厥人和拜占庭人......
这著实叫人啼笑皆非,原来这群撒拉逊战士和基督徒骑士都听说了亚美尼亚的贵族来请求塞萨尔去解救亚美尼亚以及亚美尼亚的民众,为此他们愿意奉上亚美尼亚的王冠。
但他们并不知道塞萨尔已经拒绝了。
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认为没人能拒绝一顶王冠。
努尔丁死后,他的三个儿子为了争夺他的国家自相残杀,以至于最后只剩下个受女人和宦官摆布的傀儡,现在更是抛弃了阿颇勒以及他的人民不知所踪,基督徒更是不必多说了,为了一片小小的领地,骑士们几乎什么都都可以卖,包括自己的婚姻,荣誉和生命。
何况那是一整个国家,一个不逊色于安条克或者是埃德萨的国家,而且它与埃德萨相互毗邻,将来塞萨尔完全可以将埃德萨与亚美尼亚合二为一,他会拥有一片广袤,辽阔又富饶的领地,这样的好事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
于是这些年轻人便满怀期待地等著等著塞萨尔召集军队,然后告诉他们说,现在正是需要他们为其效力的时候了,只是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塞萨尔那里却毫无动静。
而后他们在见到了这个亚美尼亚人的时候,便上去询问,而正处在彷徨忧伤中的年轻贵族一时间只能用叹息回答他们。
结果他们就误会了,一个骑士提出了个猜想,会不会塞萨尔认为这次无需用到他们,而去用了那些撒拉逊人呢,而他的朋友与其驳斥道,像是这种战争,无论如何也用不到那些只会如苍蝇嗡嗡一般围著敌人射箭的撒拉逊人,此时恰好有一个撒拉逊战士经过,他听到了马上上前理论。
骑士的话当然是有所偏颇和夸张的,在之前的狩猎与剿匪中,撒拉逊战士表现得并不比基督徒骑士差,何况他们在战场上也是旗鼓相当。
只是在撒拉逊战士的心中,也误以为苏丹要在此战中用那些基督徒骑士,而不是撒拉逊人,他们只觉得心头酸楚,认为他们的苏丹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们,而是要继续用自己之前的老人,只是他们又不敢向苏丹申诉自己的委屈,基督徒骑士的轻蔑无疑全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先是口角, 最后便是推,最后就打起来了。
塞萨尔不由得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我好像没说过,我已经接受了那个提议吧。 「这两群可爱的小伙子为了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争斗是为了什么啊?
「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我没有召唤你们,」他看一下撒拉逊战士们,又看向基督徒,「也没有召唤你们,原因就只能有一个吗?
那就是一一我并没有打算轻易卷入那场混乱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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