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夜色如墨，万蛊寨的灯火虽亮，却照不进那处与世隔绝的深穴密室。
这里是专为蛊神新娘打造的囚笼，四壁阴冷，由整块青石砌成，缝隙中还渗着水珠，挂着的几盏琉璃灯早已燃尽大半，只剩一盏孤灯如豆，摇曳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那具冰冷的石榻。
姜令仪蜷缩在榻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枚烙在后背的引蛊印，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条冰蛇，顺着脊椎钻进五脏六腑，奇寒与剧痛交织着席卷而来，冻得她牙关打颤，连指尖都泛出了青紫色。
她想裹紧衣衫，可身上的薄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无数次，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一动都不敢动。
“好冷……”她喃喃低语，意识在混沌边缘反复拉扯。
蛊印的疼还在其次，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像是要把她的四肢百骸都冻僵，她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只盼着能寻到一丝半毫的暖意。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那声音微乎其微却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姜令仪努力睁开眼刚要叫出声，一道黑影已借着梁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跃至榻前。
九霄。
他的模样比白日里更显狼狈，玄色衣袍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领口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肌理分明的锁骨。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的冷汗混着血污滑落滴在衣襟上，而那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显然，他此刻正努力强忍痛苦。
噬心蛊的反噬，从未停止过撕扯他的经脉，此刻变本加厉席卷而来。
“好好。”九霄低唤一声，小心地俯下身，目光紧紧锁住她冻得发紫的唇瓣，眼底翻涌着心疼，“你受苦了，我来晚了。”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便被那刺骨的冰凉惊得心头一紧。
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啊，她那么怕冷的一个人……
“别过来……”姜令仪虚弱地摆了摆手，用力推开他的手，“这里的蛊毒太厉害，再待下去你也会被他们控制的，你先走，救我……从长计议……”
九霄为了救她早已伤痕累累，那噬心蛊的痛苦她虽未亲身体验，却也能从他颤抖的身形和紧抿的唇瓣中窥见一二。
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九霄不语，只坚定地伸出手将她冰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运起仅剩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一股温热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姜令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缩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好好别动。”九霄温柔地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知道的，没了你我也无法独活。你别说话也别动，一切有我，好好不必担心。遇上你是我的福气，也是我的幸运，还记得我们经历的那些事吗，我讲给你听……”
姜令仪感受着他的温暖，听着他让人心安的声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刀光剑影的峡谷里，他从天而降，飞入车厢里从一片混战中将她带走。
是他救了她，让她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也是他护送她去见阿爹。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温热，裹着她冰冷的指尖，此刻的安心或许能让她记一辈子。
“过去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
姜令仪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我被他们烙了印记，就算你把我带走我也活不过三日，九霄，你不该为了我……”
“嘘，别说话。”九霄打断她，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别听那群老妖精胡说八道，他们会死得很惨，而你，会好好活下去，漂亮健康地活下去。”
那股从他掌心渡来的温热渐渐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让她混沌的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姜令仪，你听着。”
他的目光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当日我说过要护着你便绝不会食言，你记住，只有你好好活下去，获得幸福快乐，我九霄才会安心，否则，我定搅翻一切，与这世道势不两立。”
他的内力带着江湖侠客特有的刚劲，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姜令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每一次渡力，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滴落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酸。
“可是……”
“没有可是。”九霄打断她，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虽冷，却比石榻温暖百倍，“从你决定站出来救下那个青年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你看，一路而来你一次又一次给我找麻烦，每一次都是我救你，你欠我太多了，姜令仪，这辈子你一定得还我，我很小气的，这辈子我九霄就赖定你了。”
姜令仪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源源不断的温暖，还有那隐忍的颤抖，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正一点点被驱散。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泪水浸湿了他的布料。
“九霄……”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个人就是爱闲事，先前还为给大家给你带来麻烦而自责过，既然有你这话，今后我可不再顾忌了，我……我就任性妄为，为所欲为，我就要与不公的世道为敌，哪怕……”
“没有哪怕。”九霄打断她，将她拥入怀中，“你上天入地我九霄都陪着你。”
孤灯如豆，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密室之外是蛊师守卫的层层封锁，是万蛊寨的阴寒诡谲。
密室之内是掌心相贴的温热，是生死与共的誓言。
噬心蛊的痛还在撕扯九霄，引蛊印的寒还在侵蚀姜令仪，可他们的手，却握得越来越紧。
在这绝境之中，两颗心紧紧相依，彼此的温度，成了对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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