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山洞里的暖意还未散尽,铜炉中的药香淡了几分。
晨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斜斜照进来,落在姜令仪苍白却渐渐有了血色的脸上。
厌伯坐在火塘另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本藏了许久的图腾册页,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页,心头翻涌着两难的煎熬。
册子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搜集的万蛊图腾纹样,每一幅都是他用生命践行而来,重要又危险。
本不欲拿出来,可心里总琢磨着或许能成为姜令仪寻回记忆、破解蛊局的关键。
但一想到她前几日魂识崩裂、记忆溃散,哭着问自己是谁阿爹是谁的模样,厌伯攥紧册子的手便猛地收紧,终究还是将那本图腾狠狠按回了怀中。
不能再给她看了。
他已经害她受了那么多苦,魂识受损至今未愈,若是再因图腾催动溯回,万一真的落得个痴傻疯癫、魂飞魄散的下场,他就算死了,也无颜去见镇北大将军。
可目光一触及姜令仪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的模样,他心口又像被钝器反复砸着,疼得喘不过气。
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这把年纪竟头一回觉得这般束手无策。
这几日九霄自始至终都守在姜令仪身侧,半步未曾离开。
他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用内力温养她的经脉,替她擦去额角薄汗,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细致入微地照料,比照料稀世珍宝还要小心翼翼。
许是他的内力温和绵长,又许是汤药见效,姜令仪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指尖渐渐有了暖意,说话也有了力气,只是那份强装出来的轻松,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她面上跟着阿臭插科打诨,听九霄讲笑话乐得哈哈大笑,能吃能睡胃口也好了不少,可心底深处一刻也没有停下盘算。
她必须再溯回一次,这一次要找到母蛊的下落,找到破解蛊阵的法子,彻底斩断太后与大长老的阴谋。
可没有触发物证,她单凭自己根本摸不到溯回的门路。
每一次,她看向厌伯的眼神,既期盼又愧疚,躲躲闪闪,偷偷摸摸。
阿臭默默收拾着山洞里的碗筷杂物,将锅碗归置整齐,又添了柴火让火塘始终暖着。
他年纪虽小却最是心细,一双眼睛将所有人的心事都看了个通透。
大家跟从前不一样了,各怀心事言不由衷,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厌伯垂着头,看似闭目打盹,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隔不了片刻,便会发出一声极沉重的叹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睡不着时便会下意识地在兽皮上辗转翻身,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让人不安。
九霄守着姜令仪,周身看似沉静,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浑身气息紧绷,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闭目养神好像真的睡着了,其实每一寸神经都在警惕,既怕姜令仪醒来偷偷强行溯回,又怕她纠结踌躇憋出病来,更怕厌伯一时心软由着她冒险,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紧张与不安。
而姜令仪闭着眼装作熟睡,眼睫却像受惊的蝶翅一般不住地轻轻颤抖,眉头紧紧锁着,两只拳头在袖中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隔上片刻她便会偷偷掀开一条眼缝,飞快地瞥一眼厌伯又看一眼身旁的九霄,眼神里满是纠结与急切却又不敢开口,而后负气似的闭眼睡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番各怀心事的僵持,终于被阿臭忍不住打破。
太难受了。
他摔下手中的炭笔,叉着腰,重重叹了口气,开口:“你们就都别装了,一个个装得那么辛苦,可一点都不像。厌伯你根本就没睡,连呼噜都不打一个。师父您的身子已经紧绷得快要断了,那姿势不难受吗。还有娘子,你的眼睫颤得那么厉害,还一个劲儿偷看……”
“大家有什么话索性直说出来吧,这样的日子太难过了。”
厌伯不好意思地坐起来,尴尬地咳了一声,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九霄又把话咽了回去。
九霄看看厌伯,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姜令仪,薄唇微抿,也没有说话。
山洞里静了一瞬,还是姜令仪率先打破寂静,笑嘻嘻的脸颊微微泛红,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我……这事怪我,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可是,我还有一个请求,最后一个小小的请求……”
“不用说了。”她要说的话还没开口,厌伯便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本厚厚的图册,啪的一声放在她面前,“小娘子想做什么老头子都懂,这个,你拿去用吧。”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你要看便看,要溯回便溯回,我管不住了,也不拦着了。反正该备的药我都备好了,魂识裂了便补,记忆散了便养,大不了我这条老命搭进去,陪着你一起疯。”
九霄看着厌伯一副既心疼又不管不顾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图腾册轻轻递到姜令仪手中,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坚定:“小心些,量力而行,护好自己。”
姜令仪捧着那本沉甸甸的图腾册,眼眶瞬间就热了,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三人,声音哽咽却满是欢喜:“我就知道,你们最懂我了……”
没有再多说废话,姜令仪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上图腾册上那些诡异却古朴的纹样。
指尖触碰的刹那,腕间引蛊印的青黑纹路再次浮现,隐隐发烫,与图腾产生了莫名的共鸣。
九霄立刻牢牢扣住她的双手,内力稳稳护住她的魂识,厌伯快步起身排布法器,铜符悬空震颤,阿臭握紧手记守在一旁,大黄也警惕地守在了洞口。
姜令仪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图腾之中,溯回之力再次开启。
这一次,她看见了无数图腾交织成的光网,看见了万蛊寨蛊窟最深处的景象,一只通体漆黑、盘踞在血池中央的母蛊,触角泛着幽绿的光,正是所有情蛊的源头。
她看见了蛊阵的运转轨迹,看见了封印母蛊的阵眼,看见了斩杀母蛊、彻底瓦解情蛊之术的全部要领。
每一个步骤,每一处关键,都清晰地刻在她的魂识之中。
破解蛊阵的方法找到了,母蛊的位置找到了。
一切阴谋的根源,就在眼前。
可就在她心神归位的刹那,剧烈的反噬骤然袭来,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
魂识如同被生生撕裂,记忆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碎纸,大片大片溃散崩塌。
九霄猛地发力,将她的魂识强行拽回现实。
姜令仪猛地睁开眼,瞳孔一片空洞,眼神混沌茫然,先前的清明与坚定荡然无存。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三张脸,看着扣着自己双手的九霄,看着一旁的厌伯和阿臭,用力甩开那只宽厚温暖的手,身子微微后侧,满脸戒备:
“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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