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你们……是谁？”
几个字像一块冰砣狠狠砸进山洞，砸在了每个人的头上，瞬间凝固了所有暖意。
九霄浑身一僵，被她甩开的手猛地收紧，攥成拳头微微颤抖着。
他抬眸，那双素来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和泪水。
震惊、心疼、担心交织在一起，凝成了深深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不知所措，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连呼吸都变得杂乱无章又小心翼翼。
厌伯手里的药勺当啷一声掉落在石碗里，滚烫的药汁溅在手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眼圈通红，脸上的皱纹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苍老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张了又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粗糙厚实的手此刻死死抓住身旁的石壁，指腹抠得石屑噗噗落下，眼底是掩不住的惶然与悲戚。
阿臭啪一声扔了炭笔，飞扑过来抱住姜令仪的腿，“娘子，娘子”地喊着她，希望能唤醒那颗走失的灵魂。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姜令仪，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微微抽搐，口中还不停地向她确认：“娘子不记得阿臭了吗，真的不记得了吗？”
平日里与她最亲近的大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过来挤在阿臭和姜令仪之间，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它的主人，口中发出呜呜的低吠声，声音里满是委屈。
山洞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姜令仪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就在众人的心沉到谷底，九霄正要开口唤她时，姜令仪却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底漾起狡黠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阿臭，又一把拉过九霄的手，声音畅然道：“我骗你们的啦，看把你们吓的，一个个脸都白了。”
果真吗，大家齐齐看向她，似乎在确认这真的只是一个恐怖的玩笑。
“我渴了，想喝水。”姜令仪撒娇地看向厌伯。
哦，真的和先前一样啊，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九霄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厌伯踉跄着扶住火塘，抬手抹了把脸，又气又心疼地瞪了她一眼，却连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只道：“等着，这就来。”
阿臭更是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大哭起来：“娘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真不记得我们了……”
众人如释重负，唯有姜令仪在低头的瞬间，敛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深层的恐惧。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忘了。
只是忘记太多次了，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如何伪装记得。
还有他们眼中那纯粹到极致的担忧，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溃散的记忆。
虽并未全部记起，她却已经确定如何做是对的。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种可怕的开始，终于要来了。
溯回的代价太大了，记忆像是被狂风卷过的沙，留不住。
这一次伪装过去，那下一次呢……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多不吉利。”姜令仪反手拍了拍阿臭的背，嗔怪他，“就是看你们太紧张了，想逗逗你们而已，对了阿臭，你把《寻麟手记》拿过来，我要看看。”
阿臭虽还在抽泣，却立刻听话地翻出手记递给她，“娘子写点儿什么吧，阿臭喜欢看娘子写字。”
她的字师承大家，自有一股男儿一般的雄魂气魄和潇洒不羁。
“好，那我就随便写点儿什么。”
姜令仪接过手记开始书写，而后又提议，“我们能在一起走这一趟都是缘分，我提议，从今天起不管是谁，每天都要在这本手记上面写一些话，记录每一天发生的事，或者写点儿别的，哪怕是一句笑话、一件小事也行，大家都可以翻开来看。这样，以后我看看这个，就能知道更多你们的经历和想法了。”
“好。”阿臭第一个举手赞同，小脸上满是兴奋，“我每天都写，什么都写。”
九霄温柔地颔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厌伯也点了点头，虽依旧心有余悸，却也顺着她的心意妥协：“写就写吧，也算留个念想。”
规矩定好，众人的心稍稍安稳。
姜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那本图腾册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太后的阴谋、蛊血的去向、阿爹的安危，这一切都还悬而未决。
还有九霄，他究竟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是无法触碰的秘密。
她闭上眼，指尖再次触碰到图腾，魂识溯流而上。
这一次，她的意识穿过了层层蛊雾，落入了一具年轻女性的身体里。
那是一位身着红色嫁衣的新娘，眉眼与她有着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凄楚。
画面流转，她看见这位往届新娘被送入万蛊寨，并非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家族的覆灭。
她看见大长老如何在新婚之夜，强行将新娘与母蛊建立联系，抽取她的精血喂养蛊虫，以此作为控制万蛊寨族人的筹码。
“每一代新娘，都是母蛊的容器。”
“太后许诺过，灭了姜家，就让我们掌控南疆，永享富贵。”
阴冷的对话在耳边响起，那是大长老与心腹的密谋。
画面切到密室，满墙的符咒与血痕之下，藏着无数本卷宗，记录着太后与大长老勾结的铁证，记录着每一位被当作棋子牺牲的新娘，记录着豢养情蛊、操控朝臣的详细手法。
姜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伸手，指尖穿透了虚幻的影像，将那些沉甸甸的罪证，一点点带回了现实。
嗡。
魂识归位的瞬间，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记忆溃散的茫然，而是灵魂被掏空般的死寂。
姜令仪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得可怕。她看着眼前的九霄，看着那张熟悉又温暖的脸，却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我……”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彻底失去依托的恐惧，却不敢轻易开口。
九霄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和未敢出口的话，一颗心瞬间沉入冰窖。
这一次，她又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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