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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姜令仪张了张嘴,那声轻飘飘的“我”悬在舌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断。

她不敢再往下说。

方才魂识归位时席卷全身的空洞还未散去,九霄真切地就在眼前,可这一切就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让她觉得虚幻缥缈。

她怕自己一开口又是那句刺透他们心底的话,怕再一次看见他们眼底的惊涛骇浪,怕他们担忧。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姜令仪飞快地垂下眼睫掩去自己的慌乱与无措,状似随意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故意扬起声调道:“没什么,就是溯回耗了太多心神,突然觉得累了。”

她赶紧侧过身去躺下,“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九霄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方才她的眼神分明是慌乱空洞的,她在强装平静。

“好,有需要叫我。”

而他只能配合她演下去。

帮她盖好被子,九霄转过身,眼神与厌伯和阿臭碰了一下,彼此心知肚明。

厌伯含泪转身去石桌边倒了温热的茶水,递到九霄手里,苍老的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却也没多问,只低声道:“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还蛊着呢。”

这是一个很新鲜的说法,九霄笑了一下,将水饮尽。

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躺下的姜令仪,她的手里始终抱着《寻麟手记》,像是抱着唯一的浮木。

他知道她会偷偷翻看,以掩饰自己的遗忘。

九霄坐得离她远了一些,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待山洞里的动静渐渐轻缓,众人都在火塘边各自忙碌,姜令仪才缓缓睁开眼。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记摊开在胸前,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页页轻轻翻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阿臭的字迹,歪歪扭扭,满满当当全是琐碎的流水账:

“今日娘子喝了两碗药,皱了三次眉,后来给了我一颗糖,甜。”

“娘子溯回时脸色很白,我不敢说话,大黄也乖乖趴着。”

“娘子今天笑了两次,一次是看我画的画,一次是和师父说话。”

“娘子睡了三个时辰,醒来就喊饿,大家都很高兴。”

……

点点滴滴一言一行,甚至连她皱眉的次数、笑的瞬间,都被仔仔细细记录下来。

姜令仪眼睛里是湿暖的,可心里却一片空茫。

阿臭笔下的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了。

此刻,她就像在看一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本,她甚至要想一想谁是阿臭,谁是厌伯……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指尖缓缓爬满全身。

姜令仪咬着唇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九霄的字迹。

原来他的字是这样的,笔锋凌厉沉稳,自成一体倒很有特色。

“令仪第三次溯回,魂识动荡,唇色泛白,指尖冰凉,醒来后失神半炷香。”

“溯回代价渐重,她强装无事,眼底的茫然藏不住。”

“她忘了我们,又强装记得,我不敢拆穿,只盼她能少些痛苦。”

“每一次她眼底亮起狡黠的笑,我都知道,那是她在硬撑。”

……

姜令仪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以为那熟练的伪装能骗过所有人。

那现在呢,背后的他们是否也在配合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与愧疚翻涌而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再往后翻,是厌伯的字迹。

工整严谨,全是用药记录,字里行间都是医者的冷静,却藏着沉甸甸的担忧:

“小娘子魂识耗损,今日加药三分,脉象虚浮,溯回后心悸不止。”

“母蛊牵引之力愈强,记忆溃散加速,药石仅能暂缓,无法根治。”

“蛊毒溯回,以魂为引,以忆为祭,每一次回溯皆是抽丝剥茧之痛,遗忘乃定数。”

……

最后一句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姜令仪的心上。

以魂为引,以忆为祭,遗忘乃定数。

厌伯的笔锋没有半分虚言,那些专业的蛊理、用药的增减,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的记忆只会越来越少,直到彻底忘记一切。

她抱着手记,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字迹,眼眶微微发烫。

不知看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重,溯回带来的灵魂疲惫席卷全身。

姜令仪终究抵不过困意,抱着《寻麟手记》缓缓睡了过去。

石桌边,火光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霄指尖攥着一根枯枝,在石桌上胡乱划拉着,“厌伯,可以说了。”

厌伯回头看了一眼睡不安稳的姜令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小娘子体内的蛊毒本就是历代新娘的咒,魂识溯回,等于是主动触碰母蛊的根源,每一次都是在透支自己的记忆与魂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我开的药只能稳住她的脉象,缓解她的疼痛,却拦不住记忆溃散。方才你们也看到了,这不是偶然是必然,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不可逆。”

“那……娘子会彻底忘记我们吗?”阿臭红着眼睛,紧紧抓着厌伯的衣袖。

厌伯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她会慢慢忘记所有事,忘记我们,忘记自己,甚至忘记为何要溯回。这是蛊毒溯回的宿命,无解。”

空气瞬间凝固,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却暖不了分毫寒意。

九霄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没有任何办法吗?”他问。

“唯有停止溯回,方可暂缓。”厌伯睁开眼,目光落在姜令仪紧抱手记的手上,“可她不会停,那些阴谋和冤屈她放不下。”

三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九霄先开了口,声音坚定如铁:“那就加快速度。”

他起身,走到石桌边,将姜令仪溯回带回的罪证一一铺开:密室里的卷宗残页、太后与大长老勾结的密信、历代新娘的献祭记录,每一张都染着血色与阴谋。

“我们整理好所有证据,摸清蛊窟的布局,趁她记忆尚未完全消散,直捣万蛊寨老巢,毁了母蛊,揭穿阴谋。”

九霄的眼眸里翻涌着决绝,“哪怕她最后忘了一切,我也要护她周全,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世间。”

阿臭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听师父的。”

厌伯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又看了看榻上安然睡去的姜令仪,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药碗收到一边:“罢了,老夫陪你们走这一遭。我会备好解药与镇痛的药,即便她记忆尽失,也能保她性命无虞。”

火光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映得格外坚定。

山洞外,夜色渐浓,山风呼啸,似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而石榻上的姜令仪,在睡梦中轻轻蹙了蹙眉,怀里的《寻麟手记》被抱得更紧。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多久,只知道,在彻底忘记之前,她必须走完这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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