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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一夜,从压抑到振奋,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新的计较。

第一缕晨光照进阴阳镇时,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街上开始有了烟火气,卖早食的、卖菜的陆续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子上,热情地招呼着生意,街面上的铺子也开了门板,镇民彼此热情地打招呼,如常忙碌的一日开始了。

客栈的房间里静悄悄的,阿臭睡得很沉,厌伯守在一旁,时不时摸一摸他的额角把把脉,又转过身去记录什么。

姜令仪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眉头紧锁。

九霄坐在窗边愣愣地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阴阳镇竟能猖狂至此,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姜令仪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陈货郎那张笑得憨厚朴实的脸又一次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他不过是阴阳镇一个普普通通的货郎,靠着一点小生意维持生计本就过得清苦,为了采药经常铤而走险,他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连这样微小的要求都无法做到,不过短短一日已是阴阳两隔。

九霄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肩头,声音放得很低:“别再伤心难过了,我们应当想一想查案当从何入手。”

姜令仪抬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我想查查陈货郎的死因。”

她说:“越是压着瞒着就越有鬼,陈货郎死得不明不白,镇上人一个个怪模怪样,镇长又急着刺杀我们赶我们走……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必须从头捋清楚。”

九霄点头:“想到一处去了,我们就从陈货郎入手。”

厌伯缓缓点头:“只是镇长昨夜刚放了狠话,镇上人必定更加不敢多言,你出去打听,务必小心,莫要硬碰硬。”

姜令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他们敢威胁上门,我便敢公开查案,越是不让我碰我便要碰,而且不但要碰,还要给他们掀翻个底朝天。”

换了件男装,姜令仪和九霄走出客栈,融进晨雾里。

阴阳镇的街道不算宽,两侧屋舍低矮,炊烟淡淡,这一下来才发现街上气氛诡异得很。

路上行人原本如常生活的,一见到他们二人便个个低头疾走,装作看不见,偶尔有人抬眼撞见姜令仪,目光一触即回慌忙避开,仿佛她是什么沾不得的晦气。

姜令仪拦住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尽量放软语气:“老人家,我想向您打听个人,前几日过世的陈货郎,您可知他……”

话音未落,那老妇脸色骤变,身子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低着头匆匆挤开她,快步走远,连头都不敢回。

她又问了两三人,皆是如此。

一提“陈货郎”三个字,对方要么脸色发白,要么闭口不言,要么直接转身就走,唯恐避之不及,整个阴阳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人人缄默,人人自危。

姜令仪站在雾中,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哪里是寻常命案的模样,分明是全镇上下,都被人死死按住了舌头。

直到她走到一条偏巷,撞见一个缩在墙角啃干粮的半大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衣衫破旧,眼神怯生生的。

九霄按住少年,强行塞给他银子,“我们不是坏人,只是不想看着有人白死,知道什么尽管说,我自有法子护你周全。”

姜令仪上前轻声问:“小兄弟,你可知陈货郎是怎么没的?”

少年身子一颤,左右飞快瞟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开口:“就是你们在打听啊,我只说一句,你可别说是我讲的。”

“好。”姜令仪道。

“货郎哥他……是闯了祠堂禁地。”少年声音细若蚊蚋,“前几日有人看见,他不知怎的摸去了后山祠堂那边,回来没多久人就没了。镇上人都讲是冲撞了镇里的邪祟,被拖下河溺死的……谁也不敢提,谁提谁倒霉。”

姜令仪心口一紧,果然如此。

“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寻常人半步都不能靠近。都说里头镇着不干净的东西,碰了就要死人。”少年不敢多留,丢下一句“你快别问了”,抱着干粮篮子,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雾色更浓,寒意钻骨。

姜令仪立在原地,指尖冰凉。

禁地、邪祟、全镇噤声、镇长封口……所有线索拧成一股,都指向那座后山祠堂。

她眼前又浮现出陈货郎笑着说话的模样,笑得实在、干净,不过是想凭着一双脚、一副担子,好好过日子,赡养老母,照顾小妹,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这般微小朴素的念想,在这阴阳镇里,竟成了奢望。

一股憋闷的悲愤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九霄一直默默陪在她身侧,见她脸色发白,身形微晃,伸手便轻轻揽住她的肩:“你得稳住,先去货郎家里看看。”

姜令仪默然点头。

凭着之前货郎随口提过的方位,两人七拐八绕走到镇子最边缘一处低矮破旧的小屋。

屋外已经搭起了简易灵棚,白幡垂落,没什么哭声,也没什么吊唁的人,冷清得很。

屋里更是简陋,四壁空空,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

陈货郎的灵柩停在正中,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眼睛红肿,病得连哭都没了力气,时不时咳嗽几声,身子抖成一团。

旁边依偎着一个瘦小的姑娘,看着只有七八岁,攥着老妇人的衣角,一声不吭,眼里满是害怕与茫然。

那是货郎的老母与幼妹。

姜令仪看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走上前,默默将身上带的干粮与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艰难道:“大娘,我是您儿子生前结识的朋友,过来送他一程。一点心意,您收下,好生照顾身子。”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抬了抬,看着她,嘴唇哆嗦,半晌只挤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泪无声滚落。

姜令仪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大娘,我想……再看货郎哥一眼。”

妇人默然点头,带着她走到灵柩边,缓缓掀开一角。

陈货郎面色青白,静静躺着,早已没了当日的生气。

姜令仪鼻尖酸涩,视线模糊,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紧握的手上,他的手掌死死攥着,指节僵硬,像是临终前拼尽全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心头一动,轻轻去掰他的手指。

很紧。

她一点点松开,一片干枯却仍能辨认的叶片,从他掌心滑落。

姜令仪弯腰拾起。

那是一片形状奇特的草叶,一半色深如墨,一半色浅似霜,黑白分明,泾渭相背,在这阴雾沉沉的屋子里,竟透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九霄目光一沉:“阴阳草。”

姜令仪声音微颤,却异常清晰,“陈货郎说过只有后山祠堂那一片禁地,才有这种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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