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这是朱皇帝,不是朱老丈
龙江关。
金陵城西北隅的这座钞关,扼守着秦淮河入江的咽喉。
洪武朝所有出入长江的船只,无论商舶渔船还是水师战舰,皆须从此关口过。
龙江造船厂就在上游不远处,大明的巨舰海船从船坞里推下水之后,顺流而下经过龙江关的闸口,便算是正式入了长江。
花船被水师的战船拖拽着靠了岸。
三层的巨舰停在龙江关的石埠旁边,船身上那些琉璃灯盏还亮着大半,隔着夜色望过去,满船的花灯在江风里摇摇晃晃,衬着船舷上东倒西歪的彩绸和被踩烂的纱幔。
可那些灯火底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丝竹和笑语。
水师的军士们将舱门一道一道地封住,把船上的客人尽数堵在了里头。
朱橚站在关口的石阶上,目光从花船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蒋瓛。
蒋瓛是接到信号烟火之后,第一个带人赶到龙江关的。
他跑了五里地,气还没喘匀,便被朱橚叫到了跟前。
“薛世明,京城的大商人,你立刻派人去把他拿了。府里的管事、账房、师爷,一干人等,全部带走,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办完。”
“属下明白。”
“还有,他在城西有一处宅院,后罩房底下有一道夹墙。夹墙里头藏着一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京中大小官员多年以来行贿受贿、徇私枉法的把柄档案,你去把箱子归档封存,安置在锦衣卫衙门,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让任何人过目。”
“是。”
蒋瓛抱拳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码头尽头的夜色里。
朱橚望着他的背影,吐出了一口气。
百官行述这种东西,落在薛家手里是要挟百官的把柄,落在锦衣卫手里便是查办贪腐的现成线索。
那箱子里记着的每一笔烂账,顺藤摸下去能牵出多少条暗线,他自己都不敢估量。
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
朱橚回过头来,望向码头上方正在搭建的临时御座。
朱元璋已经换回了龙袍。
毛骧的人不知从何处调来了全套的銮驾仪仗,火把排了两列,从码头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龙江关的关楼之下。
沈炼凑到朱橚身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殿下,陛下已经下了旨,传令城中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即刻赶赴龙江关。同时取消今夜宵禁,开放各处城门,准许百姓前来观看。”
朱橚的眉梢动了一下。
让百官来。
让百姓也来。
他抬起头,望向码头上方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
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御座旁边,面朝长江,一动不动。
江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龙袍上的金线在火光里时明时灭。
朱橚心里头清楚得很,朱元璋要做什么。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可除了父亲这个身份之外,他还是史书上那个洪武大帝。
史家评他“雄猜好杀”,后人说他“残暴不仁”。
可朱橚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才明白,史书上的四个字盖棺论定起来轻飘飘的,放到真实的朝堂上去品,每一个字底下都埋着极深的因果。
他这一生最不避讳的便是用刀子说话,遇上不平的事,他可以和百姓掏心窝子,可以替穷苦人落泪,可以在朝堂上替黄纲这样的泥腿子动容。
可一旦触到了他的逆鳞,他下手的时候不会留半寸余地。
空印案,郭桓案,胡蓝之狱,哪一桩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今夜这条船上的事,已经把老爹的逆鳞挨了个遍。
朱橚转过头去,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朱标。
朱标也正看着他。
兄弟二人隔着码头上明明灭灭的火光对视了一会。
朱标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橚也没有开口。
有些事情,哪怕是他们二人一道站出来,也都拦不住。
因为此刻站在御座旁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方才茶摊上跟韩宜可拌嘴的朱老丈了。
……
码头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先到的是百官。
三品以上的京官们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有些人连朝服都没穿齐整,帽子歪着,腰带系到了肚脐眼底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龙江关。
接着是百姓。
宵禁取消的消息传得极快,金陵城从来不缺凑热闹的人,不到半个时辰,码头两侧的堤岸上便黑压压挤满了人头。
沈炼带着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藏蓝绸袍的中年男子。
严震直的脚步比方才在花船上虚浮了许多。
他走到朱橚面前的时候,两条腿几乎是软的,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草民严震直,叩谢吴王殿下救命之恩。”
朱橚看着他,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严粮长,起来说话吧。”
严震直被他扶起来之后,站在原地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他的目光不敢直视朱橚的脸,只敢往朱橚的袍角上瞟,两只手在身前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脑子里此刻一团乱。
方才在花船的雅间里,他是踩着轻快的步子进去的。
那间雅间里坐着一位气度沉稳的长者,一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一位随性坦荡的公子。
他当时只觉得这三人气度不俗,八成是京中哪家豪商的一家子,便顺着那位长者的话头往下聊,将自己这五年押粮入京走过的门路、看过的弯弯绕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那张嘴,走南闯北走了五年,一向是他在士绅圈子里的立身本钱。
能说会道,会看人下菜碟,见着哪路神仙便说哪路神仙的话。
他以为自己那日是在同路人面前说同路人的话。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位问他粮长制推行得如何的长者,便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那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便是储君太子。
那位随性坦荡的公子,便是赤勒川归来的吴王。
空印、跑官、破家之役,他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抖落给了天子听。
若是换作平日,便是把他的九族绑在一处,也不够赔这张嘴闯下的祸。
严震直的后背湿透了一层。
“殿下……草民方才在花船上,冒犯了天颜,又在殿下面前信口开河。草民该死,草民罪该万死。只是草民一家老小尚在湖州乌程,草民若是今夜死在了这码头上,家中的老母亲还不知道……”
朱橚抬手打断了他。
“严震直,你抬起头来。”
严震直抬起头。
朱橚看着他的眼睛。
“你方才在雅间里说的那些话,有一句假的吗?”
严震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有。”
“你说粮长制推行下去,成了破家之役;你说富户被绑在这个位置上,要么变恶霸,要么变掮客,要么倾家荡产;你说皇权到不了乡间,大明便是与豪绅大姓共治天下。这些话说得难听,可句句都是实话,你知道你的这些话救了你一命吗?”
严震直的眼眶红了。
“草民不知。”
“若你方才在雅间里对父皇说的是另外一套话,把湖州粮长说得如何兢兢业业、朝廷设粮长如何利国利民,把空印的事情遮掩过去,把吏部跑官的事情绕开去,今夜便没人会来码头上接你下船。父皇最恨的不是做了错事的人,是做了错事还要替自己的错事编一层好看的说辞的人。”
朱橚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留体面,也没有给那条船上的门道留体面。你把你自己走过的脏路摊开了给父皇看,把你自己坐的那个粮长位置上的脏活烂事摊开了给父皇看。这份坦荡,比你这五年从无延误的考绩还要值钱。”
严震直的膝盖又弯了下去。
朱橚将他扶住了。
“严粮长,你先别急着跪。你的命我替你求下来了,可你这辈子的仕途大约是没了。父皇不会再把你放到粮长的位置上去,吏部那条路也不会再替你开。你回去之后,把乌程的差事交卸了,等事情过去了,到吴王府来找我。本王府上正缺一个熟识乡野杂事的幕佐,你若愿意,这份差事便是你的。”
严震直愣住了。
他在花船的雅间里听完那番自报家门的对话之后,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
连下船他都没有想过。
此刻殿下竟然将一条仕途之外的出路递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官身,是王府的幕佐。
他想了一会,便想明白了这份出路的分量。
吴王府是什么地方,赤勒川归来的战神的府邸,报馆、格致院、锦衣卫,哪一桩不是撬动朝堂的大事。
能在这座王府里做幕佐的人,比一个四品的知府分量重得多。
严震直深深一揖。
“草民严震直,愿为殿下效力。”
朱橚点了点头,示意沈炼将他带到一旁歇息。
严震直跟着沈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
幸亏当今天子的身边,坐着这位吴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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