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秦淮诸艳:殿下比话本写的还要好
码头的东侧有几间水师巡哨常用的棚子,平日里堆放缆绳和帆布。
沈炼带着锦衣卫将杂物清了出去,搬进了十来条长凳,又从战船上找来几盏灯笼挂在棚顶。
十五名女子被引了进来。
方才在花船上的时候,朱橚并没有工夫细看她们。
此刻这些女子立在棚子里,灯笼的亮光从头顶洒下来,朱橚才看清了她们的面容。
十五张面孔,各有各的清丽。
她们身上穿的是秦淮楼馆里头那一套最讲究的行头,绫罗绸缎上绣着各色花样,鬓边的珠钗和绢花虽然在方才的混乱里头乱了几分,可整理整理又重新规矩起来。
若不是朱橚早已知道这些女子的来路,只看她们此刻站在棚子里的仪态,当真要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赏月被风吹得迷了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年纪看着比旁人都要稍长一些,约莫二十出头。
她领着十四名姐妹走进棚子之后,先立住了脚,回头朝身后的姐妹们看了一眼,然后整了整衣袖,朝朱橚深深一福。
其余十四人跟着一齐行礼。
“奴等谢过吴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十五个声音合在一处,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朱橚抬手虚扶了一下。
“都起来吧,你们今夜受了惊吓,本王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大家坐下来歇一歇,此处又不是朝堂,也不用行这种大礼。”
他话说得轻松,可十五个人面面相觑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先落座。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终于没忍住,抬起头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殿下,我们在楼里头,妈妈教的规矩是,贵客没落座之前,我们不能坐。”
朱橚朝着沈炼端过来的椅子走了过去,袍角一撩坐了下来。
“现在贵客坐下了。”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扭头去看身旁那位年长些的姐姐。
藕荷衫子的女子微微一笑,率先在长凳上坐了。
其余十四人这才一个跟着一个落了座。
小姑娘坐下之后,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偷偷朝朱橚那边瞄了两眼,又飞快地将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旁边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小姑娘的耳根立刻染成了浅红,一路漫到了腮边。
朱橚看在眼里,笑出声来。
“说什么呢,当着本王的面咬耳朵,不怕本王治你们一个殿前失仪的罪?”
堕马髻的姑娘倒是大方,站起身来笑着朝朱橚福了一礼。
“殿下恕罪,奴家方才与小妹说的是,殿下生得比话本里头写的还要好看。”
小姑娘的脸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几乎要把脑袋整个埋进膝盖里。
棚子里头的姐妹们噗嗤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声笑松了下来。
一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接过了话头。
“殿下,《赤勒川演义》奴家读了五遍,每一遍读到殿下单枪匹马砍下蒙古人帅旗的那一段,都忍不住掉眼泪。我们楼里的姐妹们私下里都说,这辈子若能远远地见殿下一面,便死也值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察觉出有些逾矩,脸色红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今夜岂止是见了一面。”
堕马髻的姑娘又接了一句,可这一句的语气却不像方才那般俏皮,而是沉了下去。
“奴家在金陵城里头的楼馆里做了四年,见过的达官贵人数不清。平日里那些老爷公子们坐在雅间里,说起话来一个赛一个的温文尔雅,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挂在嘴皮子上,替我们斟酒的时候手都要抖几下,怕唐突了佳人。”
“方才苏妹妹从船舷上跳下去的时候,这些温文尔雅的老爷公子们,一个都没有动。”
“站在舷边议论的倒是不少。有的说这姑娘何必呢,也有的说这下子今夜的魁首选不成了,还有的在算这一跳能值多少宝钞的打赏。奴家在二层的栏杆后面听了个清清楚楚,那些议论的腔调,和平日里他们在楼里头点评新来的姐妹是同一个调子。”
她顿住了,望向棚子外面那艘黑沉沉的花船。
“唯独是殿下身边的那位小兄弟,跳下去了。”
“他叫牛小满。”朱橚说。
“对,牛小满,奴家记住了。”她的目光又转回朱橚脸上,“牛兄弟在江水里泡了那么久,捞上来之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被殿下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什么不准逞能。”
“还有那位姓毛的官人,跪在苏妹妹身边,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胸口,嘴对嘴地往她的肺里吹气。周围那些看客指指点点,说他借救人的由头耍流氓,那位官人连头都没抬,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苏妹妹的衣襟上,按到最后两条胳膊都在打颤。”
“满船几百号的衣冠老爷,没有一个人把苏妹妹当人看,只有殿下身边的人,把我们这些贱籍册子上的人,当成了人。”
棚子里一片安静。
藕荷衫子的女子这时候开了口。
“殿下,奴家姓沈,名唤浣秋,自幼没了爹娘,被姑母卖进了金陵秦楼。入行八年了,秦淮河的上八楼奴家都待过,迎来送往的客人里头,不乏朝中的名士和士林里的大儒。他们在奴家的房中谈诗论画、清谈时局,讲起圣贤之道的时候口若悬河,引得一屋子的人点头称是。奴家替他们斟酒研墨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生出一点痴想,觉得这些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确实不是我们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能比得上的。”
“咱们这些姐妹,平日里最大的盼头,便是被这些人里头的哪一位看中了收作妾室。哪怕做不了正头娘子,好歹算是有了归处,下半辈子不必再站在楼梯口等客人上门。”
她的笑意收了。
“可今夜奴家算是看明白了。那些人坐在船上的雅间里,帘幕一拉,该吃酒的吃酒,该谈笑的谈笑。苏妹妹从船舷上纵身跃下的时候,他们隔着帘子议论了两句,便接着碰杯去了。奴家站在侧舱的楼梯口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说可惜了一个花魁胚子,有人说这下子打赏的宝钞算谁的。没有一个人说这姑娘可救不可救。”
“后来殿下在二层的雅间里头那声吼,咱们当时就候在舞榭的侧台上,殿下跟薛强说的那番话,一字一句都落进了奴家的耳朵里,至今还记得。”
她的声调顿了一下,学着朱橚方才在船上的语气低低复述了一句。
棚子里头的姐妹们又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笑里头带着些酸涩。
沈浣秋也笑了一下。
“还有方才殿下在船尾砍那个畜生的话,我们也都听见了。殿下说秋决那一刀是陛下欠苏妹妹的,殿下来替陛下偿还。奴等在楼里头这些年,没听过哪家的王爷肯为一个贱籍的女子说这样的话。”
沈浣秋说完这番话,棚子里头的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有人抬手拭了拭眼角,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奴家也是,还有人攥着自己的袖口不住地颔首。
沈浣秋继续说了下去。
“殿下,奴家们这十五个人里头,有九个和苏妹妹的来路差不多。家道中落被族亲变卖的,被人设局吞了家产的,父亲欠下赌债还不上顶了命的,各有各的苦楚,可走进那扇门之后便都一样了,官册上添了一笔贱籍,这辈子便再也翻不了身,子子孙孙世代为贱。”
“剩下的六个,是打小被人牙子从爹娘手里买走的,连自己原本姓什么都不记得,更谈不上什么良籍贱籍。”
她忽然沉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朱橚。
“殿下,奴家斗胆想请教一桩事。”
“你说。”
“殿下方才在船上替苏妹妹出头的时候,殿下心里头当真觉得,我们这些贱籍册子上的人,也值得旁人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吗?”
这个问题砸出来之后,棚子里头静了。
十四名姐妹的目光齐齐望向朱橚。
朱橚沉了片刻。
他看着这十五张年轻的面孔,看着这一双双在秦淮河上浸泡了多年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问题在她们心里压了多少年。
朱橚没有急着回答。
码头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沈浣秋鬓边一缕松散的发丝吹到了她的颊边。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眼睛没有从朱橚的脸上移开。
朱橚开口了。
“沈姑娘,本王反问你一句,你觉得苏卿怜从船舷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是贱籍还是良籍?”
沈浣秋怔了一下。
“这……她的籍册是贱。”
“她娘十月怀胎把她生下来的时候,籍册上写的是什么?”
“良。”
“她爹守着一间绸缎铺子,替她攒嫁妆的时候,盼着她嫁个什么人家?”
“良家子弟。”
“那她从娘胎里出来到报恩寺台阶下被薛强拦住的那十几年里,她是什么?”
沈浣秋的眼眶红了。
“良家女子。”
朱橚站起身来。
他从石墩子上站起来之后,便一直站着。
码头上的火光从他的身侧照过来,将他的袍角染成了一层暗金色。
“本王这辈子不信什么贱籍良籍,本王只信一桩事。人是人,命是命,一个人生下来是良是贱,不是她自己定的,也不是朝廷的律令定的。如今的律令是人写的,是当年写律令的那些人拍着脑袋写的,他们写得对的,我们便遵着办,他们写得不对的,我们便得改。”
“你问本王苏卿怜值不值得人替她说话,本王告诉你,她值得。不是因为她是贱籍才值得,也不是因为她曾经是良家才值得,是因为她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不管她的籍册上写的是什么,都值得这世上有人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你们九个和她经历差不多的,同样值得。”
“剩下那六个从小被人牙子卖进楼里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的,更加值得。你们的爹娘是谁,本王不知道,你们的来处在哪里,本王也不知道。可你们现在坐在本王的面前,你们会疼会哭会怕会笑,你们是活生生的人。这便够了。”
朱橚停了一下。
“苏姑娘的事,是朝廷对不住她。本王今夜能做的,不过是在她走了之后替她讨一个公道,再在她的坟前烧一张纸。这个公道来得太迟了,本王心里清楚。”
他看着长凳上那十五张面孔。
“本王今日在此许一个诺,贱籍这两个字,压在你们头上的时日,不会太久了。本王回去之后会跟父皇提,会跟太子提,会在朝堂上提。这件事办起来不会快,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办成,可本王既然开了口,便会一直办下去,办到这贱籍二字从大明朝的律令里彻底抹掉为止。”
“你们信本王一回。”
长凳上的十五个人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会,堕马髻的姑娘先抬起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紧接着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哭声从膝盖上方渗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浣秋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出声。
她只是望着朱橚,将那一行泪任由它从脸颊上流下去,流到了下颌边上。
殿下开口许下的事,金陵城里的老百姓信。
沈浣秋抬起头来,福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那一礼更低更重。
“殿下这番话,奴等记一辈子。”
其余十四人跟着福下去。
朱橚抬眼看着她们。
这些女子,最年轻的十六七岁,年长一些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在后世,这个岁数的姑娘该是背着书包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追逐打闹的年纪,该是攒着零花钱在街角的奶茶铺子前排队的年纪,该是捧着一本诗集在窗边读到日头西斜的年纪。
该是有资格憧憬自己将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此刻她们站在这座龙江关的码头边,身上穿的是楼馆里头的绫罗,鬓边簪的是客人赏的珠钗,户部的籍册上有她们的名字,名字底下写着一个贱字。
子子孙孙都要从那一笔下头挣扎着往外爬。
而这副枷锁,要等到575年以后(公元1951年),才由最可爱的子弟兵,在雪域高原的晨光里亲手砸碎。
朱橚知道这一条路要走多远。
可他也知道,路要走,便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他转头朝沈炼招了招手。
“老沈,去关口雇几顶轿子来,把姑娘们送回各自的楼馆去。夜深了,江边的风大,别让她们在这里冻着,接下来这码头上的光景,不是姑娘家该看的场面。”
沈炼领命去办。
朱橚转身朝朱元璋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细细碎碎的低语声。
“话本里写的是真的。”
“比话本里写的还要好。”
朱橚的脚步没有停。
码头上的火光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江水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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