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徐妙云,本王允你撤回一条信息
吴王府的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北驶去。
车厢铺了厚褥,窗帘系了半边,秋风裹着街面上糖炒栗子的甜香从缝隙灌进来。
朱橚靠在车厢左侧,两条腿大剌剌搁在对面坐褥上,一副懒散至极的架势。
徐妙云坐在他斜对面靠窗处,手中捏着吴王府的账册在翻。
那双清丽透亮的眸子在纸页间扫了两行,忽而抬起来瞥了他一眼。
“殿下前夜在柜子中蹲了半个时辰,这会坐个马车还要把腿架到对面来,是打算让妾身替你揉揉?”
朱橚的腿缩了回去。
“我这是在抻筋骨,军营中练出来的习惯。”
“军营中练出来的习惯,是缩在衣柜中蹲到腰都直不起来?殿下这话若传到父亲耳中,只怕他老人家要重新考量女婿的身子骨是否还够硬朗。”
朱橚被她噎了一句,干脆岔开话题。
“说正事,妙云。你说军校选址的事,是放在玄武湖的北营好,还是放在直渎山的东坡好?”
徐妙云指尖微动,翻过一页账册,头也不抬地答道:“殿下问妾身这个作甚,妾身又不懂兵事。”
“你不懂兵事,可你懂你爹啊,这军校祭酒的位子,我打算请岳父大人来坐,你觉得如何?”
徐妙云翻账册的手停了。
朱橚盯着她的脸色,心中暗暗打了三道鼓。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涉及徐达在朝中揽权的事情,这位女诸生头一句话必定是“父亲年事已高,不宜再担此任”,第二句话必定是“功高者当自敛锋芒”。
他甚至已经备好了一整套说辞,从军校的必要性讲到大明军制改革的迫切性,准备与她磨上半个时辰的嘴皮子。
然而徐妙云只是将账册合上,搁在膝旁,抬起洞若观火的眸子望着他。
“选址的事妾身不懂,不过祭酒一职若是由父亲来任,倒也合宜。”
朱橚愣了。
第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她怎么不拦?
第二个疑问紧跟着:军校祭酒这个位置可比文官的科举座师还要厉害,将来大明军中从百户到指挥使,但凡进过军校受过训的,见了军校祭酒都要执弟子之礼,这等权柄她居然不反对?
第三个疑问更离谱:她,徐妙云!那个三天两头叮嘱亲爹要谨慎自保、切忌功高震主的俏面女军师,竟然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徐妙云瞧见他那副惊疑不定的神色,嗔怪地斜睨过去,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溢出“你戏真多,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殿下昨日去了中山侯(汤和)府,今日又要去河南王(王保保)府上临访,妾身若是连这点门道都瞧不出来,这些年的书可就白读了。”
朱橚的背脊挺直了两分,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徐妙云将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语调不疾不徐:“中山侯擅海战,河南王擅骑战。殿下若是将军校的海战科交给中山侯,骑战科交给河南王,那留给父亲的便只剩下步战一科。三人各执一科,彼此制衡,谁也独大不了。如此一来,父亲虽然坐着祭酒的名头,手中实权却被分成了三份,陛下看在眼中只会觉得殿下布局周全,哪里会生什么猜忌。”
她说完,微微扬了扬那截莹白如玉的下颌,那股翰苑名姝的清傲便如春水漫堤般,不经意间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殿下这盘棋,妾身细细替殿下拆过了,不出三步便将功高震主的嫌疑消弭于无形。既给了父亲一份天大的荣光,又替他老人家卸去了旁人攻讦的口实,如此周全的用心,妾身自然信得过殿下不会给自家的老泰山埋暗坑。”
朱橚嘴角动了动。
他做了满肚子的腹稿,拟了十几条理由想说服这位向来把徐家安危看得比天大的媳妇。
连她可能提出的每一种驳辩,他都在脑中推演过三遍。
结果她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他苦心经营两日的筹谋拆了个底朝天,连渣都没给他剩。
徐妙云瞧着他那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愣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模样,唇角悄然弯出一道浅浅的笑意。
“殿下这盘棋,妾身替殿下数了数,三步之内便将功高震主的隐患化解于无形。给父亲一个天大的体面,又替父亲卸去了旁人攻讦的把柄,还给他老人家谋了这般妥帖的去处。殿下做事虽惯爱扮懒,可真到了紧要处,从来不会给自家人挖坑。这份心思,妙云是信得过的。”
朱橚被徐妙云这般正经地赞了一句,脊背不由自主地又拔高了两分,连靠在车厢上那副懒散的姿势都悄然收了。
“信得过”三个字从自家媳妇嘴里吐出来,那份受用劲比老爹在朝堂上当着满殿文武点名夸他,还要熨帖上十倍不止。
他压了压翘起来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尽力将语调摆得波澜不惊。
“那是自然,我朱橚做事向来有分寸,给岳父挖坑这种缺德事,怎可能出自本王之手。”
徐妙云瞧他那副得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偏偏不再接话,只将账册翻开低头继续看。
朱橚的得意没人捧场,便渐渐瘪了气,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肩膀。
“你说实话,是不是早猜到我要办军校了?”
“殿下前夜在绣楼翻那本《武经总要》,翻到练兵篇折了页角,翻到阵法篇又折了页角,一本书被殿下折得七零八落。妾身收拾书案时瞥了两眼,便大概知道殿下在琢磨什么了。”
朱橚叹了口气。
“在你跟前,当真藏不住半点东西。”
嘴上叹着气,脑筋却转了个弯,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不过妙云,有一件事你想多了。我去汤府是想请教海战的学问,今日去河南王府是为了查案的事情。军校的事情我还没想那么远,你方才说的那些什么三分其权、彼此制衡,全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跟我可没有半点干系。”
朱橚说着说着,声调拐了个弯,那股促狭的声调又冒了出来。
他侧过脸去端详她,目光在她那张端丽的侧颜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越挑越高。
“妙云,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般痛快地替岳父大人接下这桩天大的差事,还一口气替他找齐了百般说辞,当真只是为了大明的军政大计?”
他凑近了半寸,压低了声调,热气拂在她的耳廓上。
“还是你心里头也盘算着,等岳父大人领了差事日日泡在军校里头忙得脚不沾地,咱们便能多些独处的工夫,好让你家殿下多陪你说一说那些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
他的指尖不老实地勾了勾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
“我家的徐大小姐满嘴的家国天下、兵权制衡,底下藏着的那一点小心思,该不会是想着与为夫多亲近亲近吧?”
徐妙云那张素净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抹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连那件立领衫裙的领口都遮不住。
她霍地偏过头去,摆出一副清冷端方的架势,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头的水光却出卖了她。
“殿下自己满脑子的龌龊心思,何苦往妾身头上栽。妾身为陛下分忧、为父亲谋事,桩桩件件都是正经的家国大计,殿下偏要拿这些来编排妾身贪图……贪图……”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死活吐不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面上的恼意更浓。
“总之殿下的口舌,越发没个把门的了。”
“我的心思龌不龌龊,前夜妙云可是亲身见识过了。”
话一出口,朱橚便知道坏了。
这句话从脑子里蹦出来到落在空气中,前后不过瞬息的工夫。
可这瞬息之间,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对面那双眸子里的神色,从羞恼骤然转成了杀意。
他的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缩,脊背贴上了车厢的内壁。
然而晚了。
一只手已经精准无误地探了过来,两根葱白的手指捏住了他腰间那块最怕疼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拧了半圈。
“嘶……轻点轻点,妙云饶命,方才那句是嘴瓢了,收回,全收回。”
朱橚龇着牙往旁边躲,可车厢就这么大点地方,他的后脑勺已经顶在了窗棂的横档上,躲无可躲。
那两根手指非但没有松,反而又紧了一分。
徐妙云歪着头看他,看着他呲牙咧嘴地扭着腰想要挣脱,看着他那张方才还嘴硬得不行的脸如今皱成一团苦瓜。
她的唇角弯了弯。
方才那点恼意早被他这副狼狈相冲得七零八落。
待笑意压过了嗔怪,徐妙云的神色倏然一敛,换上了副猫儿叼住了耗子尾巴之后才有的从容。
“殿下既然提了前夜,妾身倒也有句话想要问问。”
朱橚揉着腰,警惕地看着她。
“殿下与妾身在东宫同院而居,朝夕相对那么些时日,同榻而眠的夜晚也不是没有过。出了宫后殿下又夜夜翻墙来绣楼相会,算来也有月余光景。可殿下每回来了,搂也搂过了,亲也亲过了,体己话说了一箩筐,到了紧要关头便偃旗息鼓,规规矩矩地钻回柜子里去做他的正人君子,再无旁的越矩之举,这般分寸拿捏得倒是极为周全。”
徐妙云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那双清亮的眸子中盛了几分戏谑。
“前夜倒是胆子大了些,可也不过就是挠了几下便偃旗息鼓了。”
“殿下,妾身有些担忧。”
朱橚的眉毛竖了起来:“担忧什么?”
徐妙云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眸子的笑意愈发浓了。
“殿下这副模样,妾身起初还道殿下是君子自持。这些时日想来想去,却越发觉着不对了。殿下莫不是在赤勒川上伤了根本,有些事力不从心,所以才这般老实?若当真如此殿下也不必瞒着妾身。”
“明日妾身便让戴医师开个方子,让厨房再炖些鹿茸枸杞汤,再配两味当归黄芪,给殿下好好补一补。殿下不必觉得难为情,这种事多的是好男子都会遇到,妾身不会嫌弃殿下的。”
朱橚腾地欺身上前,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厢板壁上,将她堵在了角落。
“你说什么?我伤哪了?我哪里力不从心了?”
他惊得声音都劈了叉,咬牙切齿道:“徐妙云,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徐妙云被他这副架势唬了一跳,身子往后靠了靠,贴在了车厢的木板上。
可她那张嘴偏偏还不肯饶人,仰着头望他,那双眸子里全是挑衅的笑意。
“殿下要做什么?妾身说的可都是实话,殿下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拿出真凭实据来反驳,光凭这副凶巴巴的模样来欺负小女子,可证明不了什么。”
朱橚的呼吸粗了两分,两只手从车壁上收回来,捏住了她的肩膀,大有将她按在坐褥上就地正法、重振夫纲的架势。
“好,好一个证明不了什么,本王今日就让你瞧瞧……”
就在这时。
车厢另一侧传来两声极为刻意的咳嗽。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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