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草原安答金陵缘,义结金兰醋吴王
“咳,咳咳。”
王月悯坐在车厢右侧的角落,手中捏着一方帕子,半掩着唇,那双蒙古女子特有的深邃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五弟,妙云妹妹,这车厢里还坐着旁人呢。你们二位若是要再此将就,好歹等嫂嫂先下了车再说。”
朱橚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王月悯那张憋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缩回手,坐正了身子,干咳了两声,两只眼睛望向窗外。
徐妙云更是红透了两只耳朵,低着头去整理被朱橚扯歪了的袖口,半天没抬起脸来。
王月悯看着他们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了嘴角。
……
车厢里面安静了好一阵。
王月悯先开了口,语气柔和,说道:“多谢你们二位。”
朱橚和徐妙云同时看向她。
王月悯的嘴角弯着,可那笑意到了眼底便淡了些,说道:“你们大约是看出我今日心绪不大好,才故意在我面前闹了这么一出,想逗我开怀。这份心意,嫂嫂收下了。”
朱橚顺坡下驴,连连点头。
“二嫂说的没错,我们就是怕你路上无聊。”
徐妙云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王月悯笑意收了几分,目光投向车帘外掠过的街景。
“今日这趟回府,对我来说是盼了许久的好日子。中秋那一回是母后开恩,准我悄悄回去与家人团聚,到底是私底下的事,不敢声张。这一回有陛下的旨意,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探望自己的亲人,不必再偷偷摸摸。”
她微微顿了顿。
“本来这种日子,秦王殿下该陪着我一道回去的,可殿下今日没有来。”
车厢中安静了一瞬。
朱橚看出了她眼中那层淡淡的落寞,赶忙开口宽慰道:“二嫂,二哥和三哥这阵子都在忙凤阳演武的筹备,抽不开身,二嫂别往心中去,等演武的事忙完了,二哥定会……”
他话说到一半,左臂内侧的软肉被人狠狠拎了一把。
徐妙云的手缩回袖中,面上纹丝不动,可那双眼中分明递过来一道警告,叫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橚识趣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月悯将这对小夫妻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不由得笑了笑,那笑意清浅,带着几分看透了的坦然。
“五弟不必替秦王圆话,这么多年了,二嫂早就想开了。嫁入秦王府那晚,二嫂便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个什么光景。该有的体面朝廷给了,该有的名分宗人府记了,至于旁的那些东西,盼不来的便不盼了。倒是今日你们二人陪着我回去,比秦王来了还要让我高兴。”
六年了,远嫁异国的女子,丈夫冷淡疏离,满腔的宠爱尽数倾在了侧妃邓氏身上,留给她这个正妃的不过是一座冷清的院落和年节里那几句场面上的寒暄。
正妃的名分虽挂在宗人府的玉牒上,可秦王府后院的冷暖,唯有她自己知道。
中秋夜的团聚是偷来的甜,今日的探亲是正经的恩典。
可陪她回去的人,是小叔子和弟妹,而非她的丈夫。
朱橚听着这番话,心中闷闷的,想要再说些什么,被徐妙云的目光拦了回去。
徐妙云已经挪到了王月悯身边坐下,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姐姐,今后但凡想去看望家人,不必等什么旨意,只管差人来吴王府递个口信便是。秦王殿下忙不忙的且不论,妹妹随时都有空。便是姐姐不想出门,想在府里闷着,也只管捎一句话来,妹妹带着点心和书去陪姐姐坐一下午,咱们姊妹俩在廊下晒晒太阳说说话,比闷在屋里强。”
王月悯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柔和了许多,抬手替她捋了捋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
"你这丫头,自家那一摊子生意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往秦王府跑。"
徐妙云挽着她的胳膊,理直气壮道:“姐姐这话说得好像妹妹是个劳碌命似的。那些铺子、作坊、账目,哪一样不是殿下自己折腾出来的?他既然有本事赚,自然也该有本事管,凭什么桩桩件件都推到妹妹头上来。往后姐姐但凡递了口信来,妹妹便拿这当由头,把账册往他案上一搁,说姐姐有约先走一步,让他自个儿坐在那堆数字里头慢慢熬去。妹妹正愁找不着借口躲懒呢,姐姐这是替妹妹开了一条生路。”
朱橚在对面听了个真真切切,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王月悯被她这番歪理逗得笑出了声,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许多,眼中那层淡淡的落寞冲散了几分。
“照你这么说,倒是我替你找了个偷闲的门道。”
“可不是嘛。”徐妙云眨了眨眼,“姐姐往后多唤妹妹几回,妹妹便多几日清闲,这桩买卖怎么算都是妹妹占了大便宜。”
两人挽着手臂,头挨着头,说起了什么悄悄话,时不时传出两声低低的笑。
朱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他的媳妇方才还在被他圈在怀中,转眼便投奔了二嫂的阵营,那亲热劲比跟他在一处的时候还要足几分。
朱橚憋了半天,终于酸言酸语地开了口。
“你们二人这般亲热,干脆义结金兰得了,按照蒙古人的说法,结为安答,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省得妙云每回见了二嫂都把自家夫君晾在一边吃冷风。”
他本来是赌气的玩笑话。
谁知徐妙云和王月悯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竟同时亮了起来。
“五弟这主意倒是不错。”王月悯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徐妙云当即转过身来,那股子女诸生考据癖的劲头上来了:“姐姐,蒙古人姐妹之间的称呼是怎么说的?妹妹该唤你什么?”
“额格其。”王月悯答道,“这是蒙古话里姐姐的意思。”
“那姐姐唤我呢?”
“额很督,是妹妹的意思。”
徐妙云的舌尖在齿后碾了碾这两个陌生的音节,试着念了一遍:“额格其。”
发音还算准,只是咬字带着金陵官话特有的软糯,将那个草原上粗犷的称呼念出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转。
“额格其。”
她冲王月悯再唤了一声,唤得极认真。
王月悯愣了瞬息,随即眼眶微微泛了红,嘴角的笑却是暖的。
她轻轻拍了拍徐妙云的手背,无比郑重地回了一句:“额很督。”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意中带着一种不需要多余言语便能彼此会意的默契。
两个同样嫁入皇家、各自背负着沉重命数的女子,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上,用一声蒙古语的称呼,将彼此认了下来。
朱橚靠在车壁上,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
他看着自家媳妇和二嫂用蒙古语互相唤来唤去,那股酸味从胃中翻涌到了嗓子眼。
自己这个正经的吴王殿下,此刻倒成了马车中多余的那个人。
“二位,你们二位,你们结盟就结盟,好歹也知会我一声,这车厢中还坐着一个大活人呐。”
两人齐齐看向他。
然后齐齐笑了。
王月悯笑得爽利,那股子草原女子的坦荡明快一上来,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那是她在金陵这六年里难得一见的神色。
徐妙云笑得就不那么客气了。
她偏过头来看朱橚那副吃瘪的模样,眉梢眼角全是促狭,连方才被他闹得通红的两颊上,都染上了因笑而更甚的绯色。
“额格其,你教我那句蒙古话怎么说来着?就是骂人不中用的那句。”
“阿日恰龟,妙云你学这个做什么?”
“留着回去用。”
二人又笑作一团。
王月悯笑着偏过头,肩膀轻轻靠在徐妙云的肩上。
徐妙云顺势将身子往那边又靠了靠,两人笑盈盈地偎在一处,亲密得旁若无人。
朱橚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靠在车厢板壁上,嘟囔了一句:“我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
王月悯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几分促狭。
“五弟这是吃味了?”
徐妙云接过话头,眉眼间全是有了靠山后的有恃无恐。
“殿下方才欺负人的时候,不是还威风凛凛的,非要在这方寸之间逞一逞英雄。怎么这会真刀真枪的本事没瞧见,反倒是见我们姐妹俩亲厚,你插不上嘴,便在这儿顾影自怜上了?瞧你这两手一抱、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没讨到糖吃的稚童,跑到这马车上撒娇卖惨来了呢。”
朱橚的脸微微发烫,可嘴上的功夫没有半分退让。
“谁吃味了?本王只是觉得世道不公。当初为了把这天仙似的才女娶回吴王府,自己可是把十八般武艺都用尽了,生怕磕着碰着委屈着。原以为把人圈在身边就安稳了,谁料防住了外头的豺狼,没防住自家的二嫂。好不容易把人扒拉到自己碗里,还没焐热乎呢,二嫂倒好,三两句听不懂的塞外方言,就把我这视若珍宝的媳妇连魂带心给拐跑了。早知几句蒙古话这么管用,本王当初还读什么四书五经,直接去大漠里放羊得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你们说说,天下哪有这般亏本的道理?”
他这番半真半假、连呼带喘的抱怨,彻底点燃了车厢里的欢快。二女齐齐愣了一瞬后,再也绷不住,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毫无顾忌的笑声。
王月悯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双常年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转,彻底褪去了秦王妃那层端庄沉寂的壳子,明媚得漾出了几分鲜活的光彩。她恍若击碎了金陵城这座华丽沉重的雀笼,重新舒展开了折束已久的羽翼,做回了那个在旷野长风中肆意开怀的蒙古贵女。
徐妙云更是彻底丢了素日里女诸生的端庄仪态,整个人东倒西歪地赖在王月悯身上,尤其是听到“去大漠里放羊”那句时,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眼尾都挤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她一边拭着眼角的湿润,一边还不忘借着缝隙递给朱橚一个挑衅的眼神,似乎在说“亏了你也得受着”。
朱橚看着这两张笑脸,心中那点酸涩不知不觉便散了。
罢了,亏就亏吧。
……
朱橚装出一副被冷落的委屈模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谁知王月悯笑了一阵之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了朱橚面前。
“五弟,这个给你。”
朱橚狐疑地接过来,拆开口子一看,里头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扣,扣面上錾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做工粗犷却极有力道,是草原上的匠人手艺。
“这是我幼时在草原上的物件,蒙古人的规矩,额格其要替额很督的夫君备一份见面礼,算是认下这门亲。”
王月悯的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朱橚手中那枚银扣上,柔和了许多。
“五弟待妙云好,也待我好,这些嫂嫂都记着。往后你们二人的事,嫂嫂帮不上什么大忙,可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朱橚将那枚银扣在掌心里攥了攥,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
他收起了方才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郑重地说道:
“二嫂,这话本该我来说。往后你在金陵,便不是一个人了。吴王府的门随时给你开着,想来便来,想住便住,拿这里当自己家便是。什么秦王府的规矩、什么正妃侧妃的闲气,到了我这里统统不算数。你是我媳妇认下的亲姐姐,那便是我吴王府关起门来的自家人,今后谁若敢给你脸色看,我朱橚第一个不答应。”
王月悯的睫毛颤了颤,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往后这辈子,就赖给你们了。”
徐妙云在旁边将王月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偏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方才的嗔怪,没有打趣,没有拧腰间软肉的杀气。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是秋日午后那缕透过窗纱的暖光,不声不响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分明是在说: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很好。
朱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却又怕在二嫂面前露了怯,赶紧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可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悄悄地伸了过去,在徐妙云垂在身侧的指尖上轻轻碰了碰。
徐妙云没有躲。
她的小指微微勾住了他的,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谁也看不见。
王月悯倒是什么都瞧在了眼里。
她没有说破,只是将目光移向车帘外头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嘴角的笑意舒展了几分。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有两个小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跑过,有老妇人端着簸箕坐在门槛上晒豆子,秋阳将她满头的银丝照得亮堂堂的。
这些都是金陵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王月悯忽然觉得,这些寻常的光景看在眼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顺眼。
大约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两个人。
一个唤她额格其,一个说拿这里当自己家。
六年了,她在这座异国的城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马车在城北的坊巷中拐了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侍从在外头扬声禀报。
“殿下,王妃,河南王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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