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平安
最后一个字落下，斩缘刀铁绣的刀锋发出“铮”的一响。
锋芒毕露，是时间到了。
一束亮光从天而落，落在徐行的脚下，又从他的脚下延伸至枉死城的门口。
浓雾无声退散。
徐行站在光亮里，有片刻的茫然。
很快，他便清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方正正的脸上露出了一记笑容。
这是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笑，从心底漫上来的，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仿佛初生的孩子一般。
裴景的眼泪戛然而止，惊诧看着徐行：“你……”
“你的执念解开，他就要回去了。”宁方生手往身后一指：“去那里。”
那里是枉死城，连着奈何桥。
桥边彼岸花盛开，它们等待着阴魂徐行走过去，走向他的下一世。
下一世会如何，和崔慈柔，徐庭月会不会再相遇，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的下一世，他的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和裴景遇上。
即便他们面对面走过来，也只会擦肩，然后，各自消失在茫茫人海。
“那我呢？”裴景问。
宁方生看着他，淡笑道：“你还活着，过了今夜，就会慢慢把他忘了，直到再也想不起他是谁。眼下，你还有话说吗？”
有吗？
有的。
后来你有没有再见过他啊？
你在青城山见到他的时候，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早早的白了头发？
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那个姓李的姑娘，还陪在他的身边吗？
裴景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不说了吧。
也没脸再说。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宁方生见裴景摇头，于是问徐行：“你呢，有话说吗？”
有吗？
有的。
姓裴的，人活着，不要总和别人比，羊水不同，背景不同，长处短处也不同，比什么呢？
你啊，就和自己比。
你今天比昨天好，就很厉害，明天比今天好，就是天大的厉害。
你一天天和自己比下去，总有一天，连你都会觉得自己了不起。
算了。
懒得说。
徐行微笑着摇摇头：“我和他没那么熟。”
裴景听了这话，喉结一上一下，似乎是在咽下满心的苦涩和后悔。
卫东君看着面前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她跟着宁方生斩了四次缘，向小园和谭见依依不舍，贺三和宋平彼此释然，许尽欢和陈漠北含笑告别。
这还是头一回，阴魂和被斩缘的人面对面站着，却彼此陌生，无话可说。
“徐行，我有话说。”
徐行看向她。
她一昂头：“为什么你第一次从枉死城里出来，会说需要斩缘的人，是我祖父卫广行？”
“很简单。”
徐行余光深深看了宁方生一眼。
“卫四是我下的赌注，卫广行是卫四的父亲，我故意说是他，是想让你们查到一些过往的真相。”
果然是这个答案。
卫东君苦笑：“我小叔死了。”
徐行浑身一颤：“怎么死的？”
卫东君：“写下一封检举我祖父的信后，上吊而亡，我祖父随之入狱。”
徐行先一惊，再一喜。
只是这喜还没有浮在脸上，卫东君又道：“如你所愿，我祖父入狱前，邓湘初抄了，冯宽死了，你七年前下的赌注，统统赌赢了。”
赢了吗？
那么也就是说，那人真的杀了魏靖川？
徐行眼眶一瞬间红了。
卫东君：“沈业云在暗中帮我小叔。”
竟然是那小子。
竟然真的是那小子！
徐行缓缓朝宁方生看过去，哽咽道：“斩缘人，老天还算有眼是不是？”
宁方生眼中含着一点莹光，轻轻一点头：“是！”
“哈哈哈……”
徐行仰天大笑，笑得眉飞色舞，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卫府四郎既然用自己的命作赌注，那么他所图的，绝不只是为了废帝，一定还有魏靖川。
一定！
这个世间，应该有好人的一席之地。
也必须有。
笑够了，他冲宁方生一昂头：“斩缘人，送我一程如何？”
宁方生沉默地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
徐行跟过去。
宁方生慢下脚步，等了他一下。
然后，两人并肩。
他们走得很慢，一个背着刀，一个背着手，像是走在春日的阳光下，又像是走在夏天的旧梦里。
卫东君本来想跟过去。
但不知道为何，看到这样的两道背影，她感觉自己很多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束光，越收越短，越收越短。
终于，他们走到了枉死城的门口。
宁方生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身边的人，突然轻声道：“庭月我见过了，她很好，徐家也很好。有句话，她要我带给你。”
徐行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什么话？”
“下辈子还做你女儿。”
猝不及防地，徐行本来已经擦干的眼泪，忽地又流下来。
“这孩子……这孩子……这孩子……”
他像是怕被斩缘人看笑话，忙不迭地背过身，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宁方生还是看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色的香囊，递过去。
徐行一怔：“斩缘不需要报酬的吗？”
“要，但你的不收。”
徐行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这里面装的是……”
“是一个忠臣的心，是一副铮铮铁骨，是一往无前的孤勇。”宁方生浅笑着。
徐行的嘴唇忽然颤抖了，抖得很厉害。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仰头看着宁方生，眼底含着泪。
宁方生亦低头看着他，眼底含着笑。
良久。
宁方生伸手拍拍他的肩：“时间到了，去吧。”
大掌落下来，落在徐行的肩上，他没有动，头往那手掌的地方歪了歪，然后嘴角一勾，也笑了。
他把香囊装进怀中，抬起了脚，没有再看远处的裴景一眼，径直走进了那半人高的门槛里。
门槛里，那束亮光笔直地往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但终究会有尽头。
都结束了。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没有再回头，而是威风凛凛地迈出了脚步。
下一世会怎么样，无非就是脚踏实地地活着呗。
人间一趟，尽兴而已。
枉死城门，宁方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抽出了刀。
手起。
刀落。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缘聚则生，缘散则灭，斩——”
斩所得，所不得；
斩所爱，所不爱；
斩所恨，所不恨；
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再晤。
枉死城两扇巨大的、厚重的、斑驳的大门缓缓合拢。
宁方生眼中的湿意突然涌上来。
他弯了弯嘴角，在两扇城门合上的一瞬间，大声喊道：
“徐大人，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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