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静水深流
阴阳术数,不止推演吉凶,更通金木水火土五气流转,医理亦在其中。焱妃搭脉开方,煎药熏蒸,亲手为赵姬揉散颈后淤滞的寒气。
偏巧途中落脚一处郡城,耽搁了数日,这才迟至今日才抵北疆。
“阿——嚏!”
赵姬又狠狠打了个喷嚏,裹紧狐裘嘟囔:“哀家可不是只顾自己!”
“太后?”焱妃耳尖,听见那句低语,侧过脸来,“您说什么?”
赵姬被她目光一扫,顿时缩了缩脖子,支吾道:“……没什么。”
焱妃却直直盯住她,声音平静却不容退让:“若太后不肯说实话,我即刻让吴老调转车头,往燕国去——您该知道,我早想回去了。”
“啊?!”赵姬顿时垮下脸,眼眶都急红了,“哀家就知道!你早盘算好了要溜!”
焱妃不接话,只静静望着她,目光如静水深流:“太后,到底瞒着什么?”
她早觉蹊跷——那日秦王亲自入宫,屏退左右,在椒房殿密谈良久。虽未听见只言片语,可嬴政走后,赵姬指尖还攥着半幅撕裂的绢帛,神色恍惚。
赵姬本就嘴软胆小,真怕焱妃甩袖就走,只得磕磕绊绊,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断断续续倒了出来。
焱妃垂眸听着,睫毛微颤,像雪落无声。赵姬忐忑地挪近她身旁,轻轻挽住她手腕:“绯烟……那孩子,其实挺稳重的。政儿他……”
话音未落,焱妃已低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叹气:“秦王要的,从来只是阴阳家这张虎皮。而我,恰好是个没人认领的弃子——棋子哪有资格问落子何处?”
“战国的女儿家,不过沧海一粟,随风飘荡罢了。”赵姬也黯然了,挨着她坐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极柔,“林天那小子,真不赖,你说是不是?”
焱妃没应声,只望着窗外翻卷的雪幕,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魂已飞远。
嬴政早盘算好了:等林天凯旋那日,便赐婚一道圣旨——新娘,正是焱妃。
这门亲事,既拴住了阴阳家,也绊住了林天。他不信留不住这个老师。纵然心里清楚,总有一日林天会离开,可那股子拗劲儿偏要试一试——于是,他选中了焱妃。
他早看清了:林天不爱黄金,不恋权位,更不屑虚名。
可这位老师,偏偏对美人上心。
若林天知晓此念,怕是要拍案而起:“关美人什么事?老子男儿身,喜欢姑娘,天经地义!”
“吁——!”
林天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雪沫四溅。他利落翻身落地,身后铁骑肃立如松,王翦策马紧随其侧。
此刻,他们正伫立于一道大雪封喉的幽谷之中,踏雪勘路,只为日后奇袭奴庭铺一条隐秘捷径。
王翦扬鞭遥指谷底:“国师请看——那条内河穿山而过,若雪橇能在冰面驰骋,咱们能省一日脚程直插奴庭腹地,战罢回撤,亦可疾如奔雷。”
昨天林天向王翦打听附近可有捷径直抵奴庭,王翦斩钉截铁地回了句——没有。
可就在他转身欲离主帐的刹那,眉峰忽地一跳,似被什么念头撞了一下。他当即唤来一名戍守北疆多年的老秦卒。
这位须发灰白的老兵往帐中一站,话不多,只朝西南方向抬了抬下巴:“有条河。”
荒漠腹地的一条内流河,匈奴人靠它活命——草场围着它转,毡帐沿着它扎,连那座飘着狼旗的奴庭,也蹲在下游不远的冰碛滩上。
往年这河根本没人敢打主意。别说造船渡军,连探路都得绕着走:它表面平缓如镜,实则暗藏杀机,是条名副其实的“哑河”。水色清亮,底下却黑得瘆人,暗涌翻搅如绞索,稍不留神,小舟便被掀个底朝天。
所以几代秦将镇守北疆,压根没想过拿它当刀使。若非林天横空出世,怕是至今仍死守关隘、龟缩自保——谁还敢想奔袭?谁又敢想奇袭?如今这层僵壳一破,脑子便活了,王翦第一个就想起了这条河。
他心里门儿清:国师造的雪橇,他反复拆解过,堪称雪原上的飞骑;往后打燕国也用得上——那边冻得比这儿还狠,三九四九能埋掉半截城墙。雪橇既能在雪上滑,那冰面呢?念头一起,他眼皮就跳了两下。
眼下正是隆冬,河面早被冻成一面厚实银镜。若雪橇队顺冰而下,奴庭眨眼可至,撤得也快如惊鸿。
兵法讲:疾如风,徐如林。
林天翻身下马,右臂猛地插进积雪,直没至肩。
他环顾四周茫茫雪野,声音沉稳:“瞧这雪势,河面十有八九冻实了。可厚不厚?咱们一万多人马要踏冰而过——马蹄裹麻布防滑,可冰若薄了,就是万劫不复。”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扬鞭喝道:“再往前探!”
几十骑旋即折入深谷。
这山谷形如倒扣铜钟,两壁嶙峋犬牙交错,高低错落,谷底倒是开阔,却堆满被雪盖住的乱石。
大雪封山,万物皆白,连石头都裹着棉被,看不出底下是软是硬。果然没走多远,几匹战马蹄下一滑,踩上石棱,当场人仰马翻。
林天立刻挥手:“全下马!步行!”
他眯眼远眺,忽见西边雪坡上泛起一道微光,阳光一照,竟折射出淡虹色。
他心头一动——那是冰面反光。
距离不远,一行人放轻脚步,踏雪而行。
真站上河岸那一刻,林天才明白什么叫“静水深流”。
这哪是寻常河道?分明是从地底湖喷涌而出的哑河。冰层横贯视野,宽得能并排驶过十辆驷马战车。
最要紧的是厚度——他俯身跺脚,冰面嗡嗡震颤;抬手挥出一道罡风,扫开浮雪,冰下幽暗顿时扑面而来。
水极清,却深不见底,仿佛大地裂开的一道黑瞳。
他伏身贴冰,耳廓紧压冰面——轰隆、哗啦……底下暗流奔突如雷,似千军万马在岩缝间冲撞撕咬。
不知多少支地下暗流在此交汇,表面平静如死,深处却怒浪滔天。
……
他悄然催动神识探入,却头一遭碰了壁:神识刚触冰层,便如坠墨池,四顾茫然,无影无形,无声无息。
更怪的是,耳中竟隐隐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有无数气泡正从深渊里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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