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魏嬿婉29
永寿宫,庭前的鱼缸清亮见底,几尾红鱼来回穿梭。
魏嬿婉立在缸前,指尖捏着鱼食,一点点撒进水里。
听见脚步声匆匆赶来,她头也没回,语气如常。
“这时辰,你不该在御前伺候皇上早朝吗?怎么跑来了?”
进忠快步走到她身后,压着急色,低声道:“皇上还在早朝,奴才是偷空赶过来的。主儿今日去翊坤宫请安,当众顶撞皇后,可是真的?”
魏嬿婉随手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指尖轻轻掸了掸碎屑。
“她有脸说教我,就该受得住旁人辩驳。”
“她叫我忘了从前所有旧事,可她自己呢?日日留着凌云彻近身相伴,宫中流言四起,她半点不避嫌。凭什么只来挑我的不是?”
进忠急道:“主儿是为了凌云彻的事动气?”
“区区一个凌云彻,还不值得我动气。”魏嬿婉转头看他,“而是她当面一套规矩,背后一套。皇上若是要生气,便生气好了,我没什么好怕的。”
进忠心头更急:“主儿慎言!今日之事传遍六宫,皇上下朝必然知晓。您当众让中宫难堪,皇上多半会觉得您恃宠骄纵、不懂尊卑,您得提前想好说辞。”
魏嬿婉唇角扯出一点凉淡笑意:“尊卑、颜面?他如今眼里何曾有过半分尊卑伦理?这一对帝后,说到底,一样的虚伪恶心。”
“您小点声!”进忠连忙压低声音,慌忙四顾。
“我晓得轻重。”魏嬿婉收回神色,语气沉稳,“你放心,他来了,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不忍则乱大谋。”进忠再三叮嘱,“您千万沉住气。”
魏嬿婉微微点头,示意他回去伺候圣驾。
进忠不敢久留,再次匆匆折返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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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进忠所料,乾隆退朝之后,第一时间听闻六宫流言。
今日翊坤宫请安一事、令妃当众顶撞皇后、皇后与凌云彻的暧昧传闻,已然传遍整个紫禁城。
乾隆心头憋着一股躁火,直接摆驾永寿宫。
此时日色正好,永寿宫庭院清雅。
魏嬿婉端坐在石凳之上,指尖抚着那架宝石箜篌,低头轻弹,曲调温柔绵长。
风拂衣角,人美花娇,温柔安静得不像话。
乾隆踏入院中,原本翻涌的怒意,瞬间消散大半。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魏嬿婉起身屈膝,温顺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乾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指尖握住她的手,微微蹙眉:“手怎么这般凉?”
魏嬿婉垂眸轻声道:“臣妾在院中坐得久了。皇上此刻前来,可是要责问臣妾今日的过错?”
她主动开口认错,反倒让乾隆心头的火气彻底散尽。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温声道:“朕不是来问责你的,朕是来看你。”
说着,搂着她缓步走入殿内,一同落座榻上。
“皇上素来爱喝雨前龙井,臣妾让人即刻沏来。”魏嬿婉温顺出声。
“爱妃有心了。”
茶水很快奉上,乾隆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今日你在翊坤宫,当众落了皇后的颜面。她终究是中宫皇后,如今流言漫天,她压不住非议,何以服六宫众人?”
听闻这话,魏嬿婉微微侧身,错开与他相贴的姿态。
“原来皇上是特意来为皇后娘娘撑腰。若是如此,臣妾无话可说,甘愿受罚,臣妾知错。”
见她微微落寞、安分退让的模样,乾隆立刻软了语气,轻轻哄道:“朕不是为她撑腰。朕只是怕你锋芒太露,被六宫众人记恨非议。”
魏嬿婉抬眸,眼底带着浅浅委屈:“臣妾是皇上的人,难道皇上不会护着臣妾吗?”
“自然会护你。”
乾隆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对如懿的不耐与厌弃:“说到底,皇后无用。连区区宫中流言都压不住,整日留着凌云彻在身边碍眼,分明是故意恶心朕。”
“这等心病,唯有根除,朕才能真正心安。”
魏嬿婉心头一动,面上故作懵懂:“皇上想要如何处置?”
乾隆语气冷硬决绝:“此人留不得,杀。”
旨意即刻从乾清宫传出,无正式明诏,只凭帝王口谕。
翊坤宫庭院之中,太监奉旨行刑,当庭杖责凌云彻。
板子狠狠落下,一下重过一下。
如懿扑上去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日陪在自己身边、全心待她的人,在她眼前被活活打死。
血水漫地,气息断绝。
凌云彻死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刻,如懿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残存的体面尽数崩塌。
她扑倒在冰冷的尸体旁,死死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人,失声痛哭,崩溃至极。
宫人轮番上前劝慰,她一概不听,谁也拉不动。
消息传回乾清宫,乾隆听闻她这般失态、为一个奴才恸崩至此,心底只剩满心不满与厌恶。
他彻底厌弃了这桩帝后情分,当即下旨,将六宫执掌大权,尽数转交魏嬿婉打理。
与此同时,嘉贵妃此前在翊坤宫当众议论魏嬿婉过往身份、挑拨是非,也被人一一报上。
乾隆本就明令禁止任何人提及魏嬿婉从前名分、妄议此事,嘉贵妃屡教不改、公然挑衅圣意。
一道旨意落下,嘉贵妃连降两级,贬为嘉嫔。
宫中贵妃位份空悬,旨意再下,入宫不足一月、刚封令妃的魏嬿婉,晋封令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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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寿宫内,太后静坐窗前。
福珈立在一旁,细细回禀着宫里一日剧变,从帝后失和、凌云彻赐死,到令贵妃掌六宫、嘉嫔被贬,一桩桩尽数道来。
末了,福珈轻声道:“方才宫外传报,谨郡王府乳母带着绵琰小阿哥入宫了。”
太后眸光微沉:“是皇上授意?去了永寿宫?”
“是。”福珈点头。
太后淡淡轻叹,语气通透寒凉:“这天下是他的,他想如何便如何,无人能拦。只是他可以肆意妄为,旁人,半步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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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内, 魏嬿婉终于得见日思夜想的幼子。
绵琰穿着一身软布小衣,眉眼精致软糯,脸蛋圆乎乎的,长重了不少。
她蹲下身,伸手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温柔轻唤:“绵琰,叫额娘。”
小孩子软糯乖巧,贴在她颈边,甜甜出声:“额娘。”
魏嬿婉抱着孩子,眉眼含笑,笑着笑着,眼底泪水便无声落了下来。
她轻轻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小脸,一遍遍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我的绵琰长大了,长肉了,更沉了。”
田嬷嬷在旁笑着回话:“小孩子日日吃喝安稳,自然长得快。”
魏嬿婉抱着他哄了许久,陪着孩子玩耍嬉闹,寸步不离。
直到绵琰玩得累了,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她依旧舍不得松手,轻轻贴着孩子的额头,细细亲吻他的脸颊。
田嬷嬷轻声劝道:“小阿哥已经睡熟了,奴婢抱去床上安睡吧,免得您一直抱着劳累。”
魏嬿婉轻轻摇头,片刻才松了手,叮嘱:“抱去内殿床上睡。”
“是。”
待田嬷嬷抱走孩子,殿内只剩近身几人。
魏嬿婉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春婵、翠澜,声音压得极轻:“他……还好吗?”
春婵上前半步,低声回话:“他身子日渐安稳,已经搬进凌霄院静养。日日无事便陪着小阿哥,夜里也守着小阿哥安睡,小阿哥如今极黏他,父子二人相处得极好。您放心,他一切安好。”
魏嬿婉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
春婵趁着四周无人,指尖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悄悄塞进魏嬿婉掌心。
“这是他亲手写给您的信。”
魏嬿婉指尖一紧,立刻攥住信纸,快速收进自己袖口深处,轻轻点头。
短短半日相聚,转瞬即逝。
宫门落钥时辰将近,半点不由人。
魏嬿婉看着孩子,万般不舍。
她对着春婵、翠澜二人郑重叮嘱:“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往后绵琰,就托付给你们。”
春婵、翠澜双双垂首,郑重立誓,此生必定忠心护主、护住小阿哥。
魏嬿婉最后俯身,轻轻亲吻孩子的眉眼。
绵琰似有感应,看见额娘要走,瞬间瘪嘴大哭,哭声软糯委屈。
一声声额娘,撕心裂肺。
魏嬿婉只觉得心如刀绞,抬脚就要上前再抱孩子。
身侧的进忠及时伸手轻轻拦住她,低声急劝:“主儿,不能再留了,宫门即刻落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魏嬿婉脚步顿住,只能硬生生止步,眼睁睁看着乳母侍女带着啼哭不止的绵琰,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彻底看不见身影,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慢慢平复情绪。
进忠见她神色稳住,低声道:“奴才该回乾清宫复命了。”
“去吧。”
进忠躬身退去。
殿内彻底无人。
魏嬿婉快步走入内殿,从袖口取出那封薄薄的信纸。
信纸字迹清瘦工整,是永璜熟悉的笔迹。
【爱妻婉婉:
我一切安好,身子日渐康复,日日陪着绵琰,你不必挂心。
世间世事跌宕,荣辱浮沉皆不足道。我此生无求,唯愿你平安顺遂。
凌霄花开一季又一季,谢了又开,岁岁年年,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归来。】
魏嬿婉一遍又一遍看着信上的字句,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字迹。
连日隐忍、屈辱、煎熬、恨意尽数翻涌而出。
她抱着薄薄一纸书信,低头无声落泪,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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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进忠回宫复命。
“奴才全程守在永寿宫里,亲眼所见。贵妃娘娘今日,只静静陪着绵琰小阿哥,除此之外,未提半句分外之事,未与人私语半句。”
乾隆抬眸:“可有谁私下递东西给她?或是她私下传信出宫?”
“回皇上,绝无。”进忠笃定回话,“无人近身私会、无人递送物件。娘娘只是临别之时,给小阿哥备了几件换季新衣,奴才已然细细查验,内里空无一物,绝无夹带。”
乾隆放下手中奏折,神色舒缓:“如此便好。”
他起身踱步:“摆驾,朕去永寿宫看看爱妃。”
彼时永寿宫内,魏嬿婉早已擦干泪痕,将书信仔细叠好,锁进最深处的箱底,压得严严实实。
听见宫人行礼通传圣驾,她敛尽所有情绪,从容出殿接驾。
乾隆上前扶住她,一眼便看见她眼底未散的湿润,轻声问道:“怎么眼睛红红的,哭过了?”
魏嬿婉垂眸温顺回话,“方才绵琰离去之时,哭得厉害,舍不得臣妾。臣妾看着孩子这般黏人,心里实在不忍,一时难过。”
乾隆闻言温声安抚:“孩童心性,转头便忘。再过一月,朕便准他再度入宫,你们母子再见便是。”
“谢皇上体恤。”
乾隆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笑意温柔,“朕知晓你喜欢孩子。往后,朕与你,会有更多属于你我的孩子。”
魏嬿婉垂首低眉,温顺应声:“是,臣妾遵旨。”
低垂的眼眸里,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无尽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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