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魏嬿婉30
入冬之后,落了一场盛大的白雪。
除夕转眼将至。
皇家家宴,宗亲宗室、皇子嫔妃尽数入宫赴宴。
永璜一身郡王朝服,身形清瘦单薄,立在白雪宫道之上。
小乐子抱着绵琰跟在身侧,缓步走入大殿。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了过来。
往日风姿卓然、清雅俊秀的皇长子,不到二十的年纪,头顶却生了华发,黑白交错,刺眼又凄凉。
一夜白头的传闻,人人听过,今日亲眼得见,心底无不唏嘘。
无人敢出声议论,只敢低眉侧目,暗自叹息。
绵琰被抱在怀里,粉雕玉琢、软糯可爱,小脸圆圆的,眉眼像极了魏嬿婉。
小孩子懵懂不知世事,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身前的阿玛,软软张口:“阿玛。”
永璜听见孩儿软糯的呼唤,沉寂空洞的眼底微微一动,下意识转身,伸手从小乐子怀中接过绵琰,稳稳抱在自己臂弯。
满人素来抱孙不抱子,宗室规矩向来如此,极少有父亲当众贴身抱幼子的。
可看着永璜这般憔悴孤苦的模样,没人敢挑规矩、没人敢多嘴。
他如今境遇如何,在座众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只剩满心唏嘘。
永璜抱着绵琰落席,安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他低头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低声细语,温柔至极。
满殿宗室王公、皇子宗亲,无人敢主动上前应酬搭话,他也懒得与人寒暄,自始至终沉默独坐。
良久,三阿哥永璋最先起身走了过来。
他看着乖巧软糯的绵琰,温和开口:“绵琰侄儿,许久未见,愈发好看了。”
永璜闻声,抱着绵琰缓缓起身,轻声教孩子:“绵琰,喊三叔。”
“三叔。”绵琰乖乖张嘴,软糯乖巧。
永璋笑意更甚,眼底满是喜爱:“真是听话可爱的娃娃。”
话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永璜鬓边大片刺眼的白发,话语一顿,终究忍不住低声道:“大哥,你的头发……”
永璜神色平静无波,“人总归会生白发,寻常事而已。三弟快入座吧。”
永璋看着他落寞憔悴的模样,识趣地点头,不再追问,默默在他身侧席位坐下。
殿内再度恢复安静。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令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瞬间起身,整齐垂首立礼。
乾隆走在最前,太后紧随其后,魏嬿婉一身华贵贵妃朝服,端庄恭谨,跟在太后身侧,气度雍容。
乾隆落座正中主位,太后坐于左侧尊位,魏嬿婉稳稳坐在帝王右侧。
“今日除夕家宴,阖家团圆,无需拘谨多礼,众人都坐吧。”乾隆声音平缓响起。
“谢皇上。”
众人依序起身归位。
魏嬿婉垂眸端坐,不敢肆意张望,可视线余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下方席位。
隔着数重席位、错落人群,她清清楚楚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看见他满头刺眼的霜白华发,看见他低头温柔哄着绵琰的模样,清瘦单薄,孤苦伶仃。
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她端起身前酒杯,借着低头饮酒的动作,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泪光,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就在这时,乾隆忽然开口,目光落向下席:“绵琰朕许久未见,抱过来,让朕抱抱。”
一句话落下,满殿瞬间屏息凝神。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看着殿中局势。
进忠立刻会意,快步走下席位,躬身抬手,小心翼翼从永璜怀中接过绵琰,抱着孩子缓步走上主位,递到乾隆怀里。
乾隆稳稳抱住软糯的孩童,笑意温和,故意高声开口:“瞧着是重了些。永璜,看来你将绵琰照顾得极好。”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无比刺耳荒唐。
人人心底暗自嘲讽,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依旧垂首端坐。
太后坐在一旁,知晓再任由皇帝这般拿捏折辱,太过难看,适时开口解围。
“皇帝,除夕佳节,吉时不可耽误,还是开宴为好。”
乾隆微微颔首:“皇额娘所言极是。”
他抬手示意,让进忠把绵琰抱回去。
进忠依言接过孩子,送回永璜身侧。
可乾隆目光依旧落在永璜身上,“满人向来抱孙不抱子,你这般时刻将孩子抱在怀里,太过逾矩。”
“说到底,还是你身边缺少一位福晋打理家事、照看绵琰。你是皇长子、年岁最长,比你年幼的永璋早已迎娶嫡福晋、成家立室。是朕往日对你太过疏忽。”
太后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清明。
皇帝分明亲手夺走永璜的枕边人,如今当着夫妻二人的面,假意体恤,还要为他指婚,当真杀人诛心。
魏嬿婉藏在宽大袖摆里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她面上端庄温顺,心底早已恨意翻涌、剧痛难忍,脸上的端庄笑意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永璜抱着怀里的孩儿,面色依旧苍白平静,垂首躬身回话。
“儿臣身子孱弱,体虚多病,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好好抚养绵琰长大成人。若是贸然娶妻,耽误人家名门贵女一生,实属不妥。”
可乾隆心意已定,“你是堂堂谨郡王,尊贵至极,谁敢置喙半句?过完新年,朕便为你指婚,择一位温婉贤淑的名门嫡女,做你的郡王福晋。”
永璜缓缓将怀中的绵琰递给身侧的小乐子,抬手弯腰,“儿臣……”
话音未落,他胸口猛地一滞,喉头腥甜翻涌。
一口鲜血,直直呕了出来,溅落在地。
身形瞬间脱力,直直往前栽倒。
身侧的永璋反应极快,瞬间起身伸手,稳稳将昏迷的永璜牢牢抱住。
“大哥!”
满殿瞬间大乱,众人哗然惊变。
太后脸色骤然发白,惊慌起身:“快!传太医!立刻将谨郡王扶去后殿休养!”
混乱嘈杂之间,乾隆第一时间侧头,看向身侧的魏嬿婉。
她眼底水光通红,目光死死盯着永璜昏迷的方向,满心担忧,全然藏不住情绪。
乾隆眼底掠过一丝暗沉不悦,淡淡开口吩咐:“将谨郡王抬回郡王府静养,即刻派太医院太医轮值诊治,不得延误。”
殿外侍卫太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抬着昏迷吐血的永璜,匆匆离开大殿。
人彻底离去之后,乾隆方才抬手,语气淡漠如常:“今夜除夕佳宴,歌舞照常,开宴。”
丝竹再起,乐声悠扬,歌舞缓缓登台。
满堂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鼓乐升平,一派阖家团圆、盛世祥和的模样。
可满殿之人,谁的心思真正落在歌舞宴席之上?
人人各怀心事,暗自唏嘘、忌惮、悲凉。
死寂压抑之间,魏嬿婉压下心口剧痛,微微张口:“臣妾……”
话未出口,乾隆已然侧身,伸手拉住她:“令贵妃,过来,坐朕身边。”
魏嬿婉只能压下所有心绪,缓步起身走过去。
乾隆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圈在身侧并肩而坐,将酒杯递到她手里,让她为自己添酒。
动作亲昵张扬,全然不顾满堂宗室。
太后看着眼前荒唐刺眼的一幕,满心不耐,懒得再看。
“哀家年岁大了,身子疲乏,先行回宫歇息。”
说完,太后不等挽留,直接起身,带着宫人默然离去。
太后一走,殿内更是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剩余宗亲嫔妃尽数端坐席间,不敢退、不敢言,只能陪着帝王假意言笑晏晏,举杯饮酒、佯装赏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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