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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红袄女人


"都盯紧点,这地方邪乎。"

江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眼睛来回扫。

雾大得邪门。灰白色的,糊在脸上揭不下来。吸一口满嘴铁锈味儿,嗓子眼发干。三米外什么都看不见,跟糊了层毛玻璃似的。

江晨停下来攥了攥刀柄,防滑纹硌得手心发麻。走十步就停一停,竖着耳朵听。

啥声都没有。风都停了。这破雾跟吸音棉似的,把你弄出的那点动静全给吞了。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接着走。

鞋面裂了口子,泥水往里灌,脚趾头在鞋里打滑,跟踩了块湿肥皂似的。江晨懒得低头,习惯了。这种地方混久了,鞋破了补,补不了换,换不了光脚。脚底板磨出老茧了,踩碎石子上都不带疼的。

他弯腰从鞋底抠出一坨泥巴顺手一弹。泥巴在雾里划了道黑线,落地连个响都没有。

直起腰拍了拍手背,上面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然后解开靴子侧面的绑带,把鞋舌往下压了压,活动活动脚趾头,重新系紧。

前面的雾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里头往外鼓,鼓出个包,形状看着像颗脑袋。江晨往后撤了半步,手又摸上刀柄,拇指顶住护手。

那包继续鼓,长出脖子、肩膀、身子。

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

老头正坐在泥地里抠脚丫子呢。脚趾头又黄又大,趾缝里全是黑泥。抠完左脚抠右脚,抠完了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砸吧了两下嘴。

江晨走过去,鞋子踩在泥里没声。雾把脚步声吃干净了。

"老头。"

老头压根没搭理他,直接往地上一躺,泥水把破棉袄浸了个透。他开始打呼噜,动静贼大,还带着哨音,一高一低的。每打一声,周围的雾跟着颤一下。

江晨蹲下来盯着老头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里头全是灰。眼皮耷拉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醒醒。"

老头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呼噜声变了调,变成低沉的嗡嗡声,跟台破拖拉机似的。

江晨伸手推他,手直接穿过去了。雾做的。可触感又是实的,推在棉袄上能摸到里头的硬块。他又用力推了一把,老头滚了一圈,呼噜愣是没断。爬起来换个姿势,侧躺着,手垫在脸颊底下,接着睡。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这雾能复制人,复制不了魂。老头在他记忆里就是个爱睡觉的怪胎,雾变出来的自然只会睡觉。

他没再搭理地上的老头,接着走。脑子里自己就蹦出老头以前的样子。

老头蹲在火堆边上烤红薯,皮烤焦了冒黑烟。他用黑乎乎的手指剥皮,咬一口烫得吸溜嘴,红薯皮吐地上用脚碾。江晨问他好吃吗,老头没理他,从耳朵里抠出一块耳屎弹进火堆。

火堆边上还烤着两只鸟。老头烤完红薯烤鸟,鸟毛烧焦了一股糊味。他把鸟撕开,肉丝还带着血丝,咬一口嚼了嚼,吐出一块碎骨头。

"没盐。"老头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老头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就俩字。说完把鸟腿扔给江晨。江晨接住咬了一口,肉是腥的,没盐咽不下去。老头看他皱眉头的样子咧开嘴乐了,嘴里缺了两颗门牙,黑洞洞的。

江晨问他为啥不去借点盐。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聋的,哑的。不是天生的,在这鬼地方泡久了,什么都坏得快。耳朵坏了,嗓子坏了,就剩个鼻子还好使,能闻见三丈外的血腥味。

江晨没再问。他把鸟腿啃完了,骨头扔火堆里。老头又递过来一只鸟,这回撒了点草籽粉,腥味遮住了些。江晨吃了。吃完老头比了个手势,该走了。然后往地上一躺就睡了。

就那个老头,现在躺在雾里打呼噜,跟那天一模一样。

江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侧躺着,手垫在脸颊底下,还在睡。他盯了几秒,这雾把他记忆里最顽固的片段给抠出来了。老头睡得死沉,跟断了气似的。这鬼地方谁都睡不踏实,就他能秒睡,随时随地,地上多湿都不耽误。

烈炎以前说过一句,老头可能是这破地方活得最久的人,心大。心大的人死不了。

江晨收回目光接着走,脑子里又蹦出一个人。

烈炎。

烈炎蹲在土坡上削棍子,白桦木。一根棍子他能削三天三夜,削成筷子粗细的尖刺。削完拿给江晨看,江晨问做啥用。烈炎说捅人,捅完了再削一根。江晨说你削一辈子得了。烈炎说削一辈子就削一辈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烈炎比江晨小五岁,来这破地方的时候才十七。那时候他不说话,就闷头跟在江晨后头走,江晨走哪他跟哪。

后来有一回江晨被人堵在一条窄巷子里,对面五个人。烈炎从后面冲上来,攥着那根削尖的白桦木棍,直接捅翻了俩。江晨扭头看他,烈炎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嘴角全是血。

从那以后烈炎开始说话了,张嘴就是"江晨你他娘的打架怎么不叫我"。江晨说你自己跟上来的啊。烈炎说下次你得喊我,你不喊我怎么知道。

这破地方烈炎没什么大本事,就认路。走过的路,走一次就不会忘。他说这叫天赋,江晨说这叫驴的记性。烈炎不生气,说你懂个屁,驴能记住路你咋不骑驴。江晨说这破地方没驴。烈炎说那你骑我,我带你认路。江晨说滚。

烈炎就接着削棍子,削一根扔一根。他说总有一天能削出一根捅透所有东西的棍子。江晨说木头的捅不透铁。烈炎说那就削铁的。江晨没再接话。烈炎是个憨货,但憨货在这破地方活得久。这是江晨得出的结论。

雾又鼓了。蹲着的人,烈炎,手里攥着白桦木棍,带树皮,拿刀在削。木屑往下掉,一片两片,落泥里没声。

江晨走过去,停在假烈炎跟前。

"烈炎。"

假烈炎不抬头,接着削。一刀一刀,刀刃蹭着木头沙沙响。江晨绕着他走了一圈。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胳膊上的肌肉绷着。削棍的动作很熟练,从根部下刀顺着木纹往下推,推到底转个面再推。

"别削了。"江晨说。

假烈炎不理他,木棍又细了一圈。

江晨蹲下来平视他的脸。眼皮低垂着,睫毛上粘着灰。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疤,去年留下的。真烈炎挨了一刀,差点把眼睛削没了。当时江晨拿布条给他缠上,烈炎咬着牙没吭声,血渗了三层布才止住。疤的位置对,长度对,深浅也对。这雾连疤都能给你复刻出来。

"你知道我上回跟你说什么了吗。"江晨说。

假烈炎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削。

"我说烈炎,这根削完了就别削了。你说好。你说好以后就没再削过。你蹲在土坡上发了三天呆,说心里空落落的。我说空落落的就站起来走走,你说走不动。"

江晨看着他手里的刀,刀还在动。

"你不是烈炎。"江晨说。"烈炎会顶嘴。"

假烈炎抬起头。眼睛灰白,没有瞳孔,眼皮上布满血丝。盯着江晨。假烈炎张嘴了:"晨哥,这木头硬。"

声音是烈炎的声音,但没半点起伏,没情绪。嘴唇开合跟声音对不上。

江晨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穿过去了。雾散了一小片,露出巴掌大的空白,又聚回来。江晨收回手:"你不认得我了。烈炎认得我。"

假烈炎低头,接着削。沙沙,沙沙。

江晨起身走了,没再回头。

雾里老头的呼噜还在响,一高一低。江晨路过的时候没停。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雾把字也给吞了。

江晨走到雾最浓的地方。胸腔闷了一下,铁锈味直冲肺管。咳嗽了两声,咳出灰白色的痰吐地上。

"我是江晨。"他喊了一嗓子。声音传不远,让雾吸干了。"我想的东西是我的,不是我。"

雾猛地抖了一下,往后缩了三丈。能见度一下子大了,能看到十米外了。老头没了,呼噜声没了,假烈炎也没了。地上留着一滩泥,泥里插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白桦木棍。

江晨走过去拔出来。木棍是实的。他攥在手里掂了掂,用力一掰,"咔"一声断了。断口是木头茬子,干的泛白。

把断棍扔地上,抬头往上看。

雾散了大半,能看到岩壁了。灰白色的,裂着缝。烈炎趴在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刀。

"江晨!"烈炎喊。声音从上面砸下来。"你死下面了?"

江晨看着他那张脸。左边颧骨上那道疤,位置对,深浅对。嘴角往上扯着,一脸不耐烦。眼睛黑的,有瞳孔。

"没事。"江晨喊回去。"跟自己吵了一架。"

"吵赢了?"

"赢了。"

"那就滚上来!底下阴气重,老子裤子都冻硬了!"

江晨没理他。转身走回那滩泥跟前,弯腰把断成两截的棍子捡起来揣怀里。

烈炎在上面骂:"你他娘的捡破烂呢?"

江晨没回话。走到岩壁底下抬头看。岩壁滑,长着一层灰苔藓。伸手摸了一下,干的,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上爬。右手抠住一道裂缝,手指插进去卡住。左脚蹬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膝盖顶住岩壁,身体往上引。粉末掉进眼睛里,眨巴两下接着爬。

爬到一半,右手抠的裂缝松了。一块石头掉下来砸在肩膀上。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另一道缝。指甲劈了,食指。血渗出来,滑溜溜的。没管,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接着抠。

烈炎在上面俯着身子:"你他娘的磨蹭啥呢!"

"石头松。"

"松你个头!闭眼爬!"

江晨没闭眼。盯着上面的边缘,还有三米。双腿发力往上窜。右手抠住边缘的岩石,左手拍上去。手指扣住石头,引体向上。胸口贴在岩壁上,左脚踢了一下找到落脚点。翻身上去,躺地上。

喘气,胸口起伏,嗓子眼冒烟。

烈炎蹲在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

江晨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水是凉的,一股皮子味。灌了半水囊放下,手背擦嘴。

烈炎看着他怀里鼓出一块:"啥东西?"

江晨没动:"白桦木。"

烈炎愣了一下:"你从底下带上来的?"

"断了。"江晨把两截棍子掏出来扔地上。"削吧。"

烈炎低头看着断棍,没拿。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江晨。

"下面有我的雾?"烈炎问。

"有。"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江晨说。"一直搁那儿削棍子。"

烈炎低头看断棍,嘴里的饼渣咽下去了。伸手把断棍捡起来攥手里,木头茬子扎了手心,他缩了缩手又攥紧了。

"那不是我。"烈炎说。

"我知道。"

"我早不削那玩意儿了。"

"我知道。"

烈炎把断棍放地上,站起来拍手。又蹲回原来的位置,从腰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江晨接过来。饼硬,咬一口硌牙。嚼着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烈炎蹲旁边啃饼,一口一口的,也不说话。

俩人啃完饼,烈炎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音谷还有段路。"

江晨爬起来拍裤子。怀里的断棍掉出来一根落在脚边,捡起来揣回去。烈炎看见了:"你留着?"

"嗯。"

"留它干嘛?"

"以后再说。"

烈炎没再问。转身走前头,步子比平时大。江晨跟后头,俩人中间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再提雾里的事。

走了一段,烈炎开口。

"江晨。"

"嗯。"

"我上回跟你说我心里空落落的那回,你还记得不。"

江晨没接话。

"那回你说走不动。"烈炎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其实我能走,就是不想走。"

江晨盯着他后脑勺。灰布褂子领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现在想走了?"江晨问。

烈炎没回答。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江晨。

"走吧。"烈炎说。"棍子断了还能再削。"

江晨看他。眼睛黑亮,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跟雾里那个灰白的空壳不一样。

"走。"江晨说。

烈炎扭回头,接着走。

江晨跟上去。雾又聚拢了些,铁锈味更浓。他摸了摸刀柄,血干了黏糊糊的,握紧。

前面的雾里又传来呼噜声,一高一低,带着哨音。

江晨停住,烈炎撞他后背上。

"你停干嘛?"烈炎揉鼻子。

"你听见了?"江晨问。

烈炎侧耳听了一下,皱起眉头:"又来?"

江晨没回答,盯着前面的雾。呼噜声越来越大。雾里鼓出一个包。形状是颗脑袋,不是老头。

是个女人。穿红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红袄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衬。歪着头,像在睡觉。呼噜声从她嘴里出来。

江晨不认识她。烈炎也不认识。

烈炎骂了一句:"这他妈又是谁?"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红袄女人没动,呼噜照打,一声高一声低。江晨又走了一步。女人停了。

她抬起头。脸白得跟纸一样,没有五官。整张脸只长了一张嘴。嘴张开,露出两排尖牙,一颗挨一颗密密麻麻的。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

烈炎往后退了半步,刀拔出来了。

江晨站在原地,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翻遍了脑子,没有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女人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嘴里的呼噜声变成了笑声。嗬嗬的,跟风刮破窗户似的。

江晨没退:"你走,我不认识你。"

女人歪了歪头,把脸凑过来。没有眼睛,但江晨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张嘴裂得更大了,尖牙伸出来,一颗挨一颗。

江晨握紧刀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退了一步。笑声停了,呼噜声也没了。

雾里只剩下安静。

烈炎在身后喘粗气,攥刀的手骨节都凸出来了,眼睛死死粘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江晨扭头看了烈炎一眼。

烈炎的脸白得反光。

江晨没见过这个女人。烈炎见过,雾替他变出来了。

盯着眼前那张没鼻子没眼只有一张嘴的脸,江晨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攥刀的手紧了紧,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烈炎,压低嗓子问了一句:"你认识她?"

烈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他妈好像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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