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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六座据点


绳子一绷直,滑轮咬住岩缝,石屑哗啦啦往下掉,掉进雾里没了影。

"松点!卡住了!"烈炎在上面喊,嗓子明显劈了。

江晨没抬头。铁锹的木柄贴着掌心,老茧都嵌进木纹里了。锹刃切进干土,嚓一声,脚踩锹背往下压,干土翻了个身碎成几瓣,溅到脸上。

"你那边滑轮锈了,晃两下。"

土筐降下来,绳子一松,灰土扣在他脚边,扑了一脸,睫毛上挂了一层。他吐掉嘴里的渣子。

"少装点,这筐八十斤。"

"底下没水,土沉,一筐顶两筐。"烈炎的声音飘下来,说句话得倒两口气。

江晨没接话,蹲下把筐边的泥抹平。第一圈,地基得实。他拿起削尖的木棍在坑底砸了四个眼,笃笃笃笃,拔出来带出一点湿气。

老头坐在十步外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个烤红薯,皮裂了露出黄瓤。他抠掉一块皮塞进嘴里,烫得吸溜嘴,渣子掉裤腿上抹了一把,剥下来的皮叠成个小方块搁在膝盖上。

"火大了。"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的。

江晨没理他,粗木柱插进坑里,填土脚踩实,四根竖起来架上横梁。

小灰飘在坑边——一团灰白的雾,边缘散开又聚拢。没长脸,但江晨能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

"快点……快点……"它开口了,是烈炎的嗓门,连喘气的节奏都学得一模一样。

"小畜生学谁呢!"烈炎从上面骂了一句。

江晨把灰砂和上水往木头缝里抹,水囊漏了水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灰砂吸水变黑,他抓了一把捏了捏,黏度不够。

"放水。"他喊了一声。

门框搭好了,没门,就一个框,四面透风。江晨站在框里看了一圈,灰白的天,灰白的地,什么都没有。

"行了。"

烈炎顺着绳子溜下半截挂在半空,喘了两口才开口:"顶都没有,下雨咋整?"

"不下雨。"

"下雪?"

"不下。"

"刮风?"

"不刮。"江晨抬头看他,"放木头下来。"

烈炎翻了个白眼爬上去了。

第二圈,灰砂细得像面粉,扬起来落下去带着凉意。江晨让烈炎换了筐。

"漏得比筛子还快。"烈炎在上面嘟囔。

江晨把灰砂倒在地面上,不摊,自己堆成圆锥,平滑得没一丝褶。他蹲下一堆一堆堆,隔三步一堆,脚跟碰脚尖量距离,手掌切出边缘。

老头蹭过来蹲在旁边,伸一根手指在砂堆上画了个圈,一道浅沟。

"风一吹就没了。"

"没风。"

"心里有风。"老头抠脚,搓出个泥丸弹进去,陷了一半。

江晨没搭理他,四十九堆排成一个歪扭的形状。烈炎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狗啃的一样,什么东西?"

"路标。"

"给谁指?鬼?"

"活人。"江晨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灰飞进去,在砂堆之间乱窜,擦过砂堆扬起细尘。细尘在光里翻腾。

"指路……指路……"声音变了调,尖了,带着空荡的回音折来折去,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烈炎挠头:"声音劈叉了。"

江晨走到阵心闭上眼,灰砂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每一堆的位置都清清楚楚。砂粒的震动顺着鞋底往上走,他跺了一下脚,砂堆传来微弱的共振。

"成了。"

第三圈,烈炎吊下来一个木箱,铁皮都变形了。他落地后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沉死我了。"

江晨开箱,灰白色的石头——时晶,表面细纹触手冰凉,结了薄霜。他搬出来弯腰,大腿顶住底,地面挖浅槽嵌进去严丝合缝。指甲抠了一下纹路卡进灰粉,吹掉,指肚一道白印。

老头凑过来,耳朵贴在一块时晶上,闭着眼脸都压扁了。

"听见没?"

"什么?"

"齿轮。咔哒咔哒。"老头的头跟着点。"慢了半拍。"

"那是你耳朵里的耵聍。"烈炎滑下来,手里提着水囊。

江晨接过来浇在时晶上,水珠滚着不渗,折射出灰白的光。水一冲纹路清了,纹路在移,像水波一样的游丝往石头深处走。

"石头在动。"烈炎凑过来。

"时晶。"

"它在走。"烈炎摸了一下缩回手,"冰!"

江晨站上时晶平台,凉意透过鞋底一直凉到膝盖。小灰落在一块时晶上:"走……走……走……"卡壳了,一顿一顿的。

烈炎乐了:"还带卡顿的。"

江晨走下来搓了搓脚底:"时间走得慢。"

"难怪刚才不累。"

"错觉。"

第四圈,声石轻,烈炎吊下来一大筐,绳子不怎么绷,筐在半空晃。

"空心的?"他敲了两下,咚咚响。

"多孔。"

表面全是洞,大小不一边缘糙,孔里藏着风嘶嘶响。垒起来不用泥,石头之间天然的凹凸卡住,咔哒一声严丝合缝。边缘利得很,江晨手指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石头上变干,褐色斑点。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垒。

墙越垒越高,站在里面封上最后一块。静室成了,不大,一个人,没窗。

他走进去,声音全没了。烈炎在外面拍手他听不见,张嘴喊只看见脖子上的青筋。坐下,太静了,静得听见血在血管里流,心跳在耳膜里放大,跟声石的孔洞共振,嗡嗡响。耳朵里开始有高频鸣响。

小灰飞进来:"呼噜……呼噜……"

静室里放大了十倍,在墙之间撞过来撞过去。耳膜疼,脑浆晃。江晨皱眉挥手,小灰飘出去,声音截断世界重新静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推开声石走出来。声音涌回耳朵,风声骂声嚼红薯的声音一股脑灌进来。

"怎么样?"

"太静了。"

"建个屋子就为听个响?"烈炎踢了一脚碎石。

"耳朵需要休息。"

老头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破碗,碗边缺了口,树枝敲了两下,当当响。

"老头,敲碗?"

"听个响。"他咧嘴露出半颗黄牙。

第五圈,最重的活儿。烈炎在上面弄了个简易滑轮,绳子粗得像胳膊,木头掏空的滑轮转起来嘎吱响,绳子的毛刺扎进手心。

"一、二、起!"

半人高的石头吊起来,晃晃悠悠往下放,绳子发出快断的呻吟。江晨在下面接,双手托底。落地砸出一个坑,地面一震,灰尘腾起半米。他脚底滑了一下又稳住。

"再来。"

"搭积木呢?一块顶一百斤。"烈炎喘着说,"腰间盘要出来了。"

"放。"

石头一块一块垒,一块两块三块。表面糙,肩膀磨破了汗流过去一蜇生疼。抓了把灰土按上,土和血混成黑褐色的泥。

老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抠脚,抠出一块泥搓了搓弹出去,泥丸砸在烈炎腿上。

"谁他妈扔东西!"他往下看。

"老头。"

老头冲他乐,裂开的嘴唇里露出牙龈。烈炎翻了个白眼,差点松手。

石屋建了三天,没窗一个门洞墙厚一尺,缝里填了灰砂泥。门洞上架了长条石,烈炎在上面拉手心勒出血印。顺着绳子滑下来脚一软摔了,鞋底磨出烟。

"哎哟。"他揉着屁股仰面朝天喘了好一会儿,"江晨你周扒皮,垫点草不行?"

"草烂得快。"

"你不会说句话?"

"你腰没断。"

烈炎噎住了。走到石屋前敲墙,梆梆。

"结实。"

"嗯。"

小灰在石屋里转,学石头的声音,当当当闷闷的。

"隔音不好。"

"不用隔音。"江晨说。"物域的东西不用藏。"

第六圈,最里面挨着中心山。暗灰色的灰砂踩上去没声,空气压着胸口,光暗了。江晨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一颗灰白色的种子,发烫,表面细密裂纹透出灰光。

地上挖坑,放进去填土手拍实。烈炎凑过来拖着步子:"不浇点?"

江晨接过来浇了一点,水渗进土里没了。"死种子。"烈炎撇嘴。

话音刚落,土包动了。沙沙响,一颗灰色的芽顶出来拔高成一根灰杆,杆上分杈伸展,没有叶。半炷香工夫,一棵树。树干灰白树枝扭曲,末端滴下灰色的液体渗进土里,所有树枝指向中心山。

烈炎看呆了:"这什么邪门玩意儿。"

老头转了两圈摸树干,树干颤了一下:"活的。"

"树还能是死的。"

"心里的树。"老头收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小灰飞过来落在一根树枝上,树枝颤,小灰没学烈炎没学老头,它发出了江晨的声音:"替自己活。"

江晨愣住了。这是他心里的声音,没跟任何人说过。烈炎没听出来:"小灰学谁呢?"

江晨没理他,雾变浓了边缘开始闪光。"他们来了。"平平的,没起伏。

灰白的雾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地面跟着震,灰砂泛起涟漪。烈炎拔刀:"真他妈没完没了。"

江晨站在念树下,伸手摸树干,温的。脚步声近了,三丈外雾分开走出来一个东西。江晨没见过烈炎也没见过——大约一人高,灰白色皮肤,没有脸,整个头是光滑的平面。肩膀上有裂纹渗着灰白色液体,滴在地上嗞一声冒烟。

它停住了。烈炎攥紧刀:"它干嘛?"

"等。"

"等什么?"

那东西抬起手,手掌末端分裂出三根灰白色的柱状物,指向江晨,指向念树。烈炎往前站半步挡前面:"你退后。"

"不用。"

"我说退后。"

江晨绕过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东西没动,手掌上的三根柱状物微微震颤。它在等。江晨回头看念树,树枝还在长,末端滴下的液体汇成一小滩。小灰落在念树顶上,边缘收缩变亮了。

"烈炎。"

"嗯?"

"你拿着棍子,去时域。站到中间那块时晶上。"

烈炎没问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雾里。

江晨转回来面对那个东西。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念树旁边,手搭在树干上。"你认识它?"

"不认识。"

"那你叫烈炎去时域。你怕。"老头说。

"我一直在等它来。我想看看它要什么。"

老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江晨没说话。风从中心山刮过来,灰砂扬起又落下。他摸了摸怀里那两截断棍,硬的,硌着肋骨。

那东西还站在三丈外,没走也没动。江晨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离它一丈远的地方仰头看那张空白的脸。他伸手,手掌按在上面——凉的,硬的,跟石头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轰隆一声从掌心传上来,从地面传上来,从四面八方。那声音说——"找了好久。"

江晨缩手退了一步。那东西还是没动。"谁在找?"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开始裂,从肩膀的裂缝开始裂纹蔓延,整块灰白色的皮肤碎开往下掉,碎片落地变成灰砂。十息,什么都没有了,地上只剩一堆灰砂。

江晨蹲下抓起一把,砂从指缝漏下去。烈炎从雾里跑回来弯着腰大口倒气:"怎么没了?"

"散了。"

"散了?什么都没干就散了?"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找的不是我。"

烈炎愣了一下:"那找谁?"

江晨回头看念树。树枝上,小灰缩成了一颗灰白色的珠子,拇指大小,落进树干底下的土里不见了。老头蹲在树根边扒开土,摸到珠子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发芽了。"珠子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光。

"什么东西?"烈炎凑过来看。

"种回去。"江晨说。

老头把珠子重新放进土里拍了拍:"替你活。"

江晨盯着地面,土又鼓了一下,裂缝里的光被重新盖住了。

"走吧。"江晨转身。烈炎跟上来:"去哪?"

"回音谷。"

"那东西还会来吗?"

江晨没停:"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烈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排成一列,老头拖着步子落在最后。雾在合拢,脚步声踩在灰砂上沙沙的。

中心山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江晨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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