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小云的第二次选择(第715天)
同一天。
食堂后面。泔水桶的味道从墙那边飘过来,酸的,馊的,混着烂菜叶和剩饭发酵了一整天的气味。小云蹲在墙根底下,左腿蜷着,右腿伸开,脚踝搁在一堆煤渣上。腿上的旧伤今天又疼了——缝纫车间被机器压过的地方,骨头长好了,筋没长好,天阴的时候发酸,天冷的时候发硬。今天不阴不冷,但她在洗衣房站了十个小时,熨斗的蒸汽熏了一天,腿肚子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她把手按在小腿上,按下去一个白印,白印慢慢变回粉红色。粉红色是那块新肉的颜色,痂掉了之后留下的,薄得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
脚步声从食堂前门绕过来。不是一个人的。小云没有抬头。她听出来了——前面那个步子碎,鞋底蹭地,拖拖沓沓的,是小鹿。后面那个步子重,外八字,踩在煤渣上嘎吱嘎吱的,是胖姐。还有第三个,步子很轻,脚尖先落地,像猫走路,是小丁。三个人。小云的手指在脚踝上停住了,指尖按着的那块皮肤底下,脉搏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小鹿的布鞋停在她面前。鞋面磨薄了,大脚趾的位置补过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翘在外面。胖姐的皮鞋停在小鹿右边,鞋底外侧磨得比内侧薄,站姿歪歪斜斜的。小丁的布鞋停在小鹿左边,干干净净,鞋面上连煤灰都没沾。小云慢慢抬起头。
小鹿的脸上有新伤。不是嘴角那道结了紫药水壳的旧伤——那道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没长好的嫩肉,淡红色的,像一条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线。是新伤。左眼下面,一道划痕从眼角拉到颧骨,结了细细的血痂,血痂边缘翘起来一点点,像干涸的河床上卷起的泥皮。右下巴也有一块,青紫色的,边缘泛黄,是几天前打的,黄色是淤血正在被身体吸收的痕迹。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那里面是尖的、亮的、带刺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剪刀。今天那里面是烫的,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锅底烧红了,嘶嘶冒着热气,谁靠近就烫谁。
小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鹿”字的开头,又像只是一声被咽下去的咳嗽。
小鹿一脚踹在她胸口上。不是踢,是踹。整个脚掌蹬在胸口正中,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从腰部开始发力,大腿带动小腿,脚掌像一根杵,结结实实杵进小云的胸腔。小云整个人往后翻倒,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往墙上扔了一袋米。眼前一黑,像有人在她眼睛里拉了一道闸。耳朵里嗡的一声,尖锐的,持续的,像有一根铁丝从左边耳膜穿进去,从右边耳膜穿出来。泔水桶的味道涌进鼻腔里,酸臭的,馊的,混着烂菜叶发酵了一整天的气味,堵在嗓子眼里,想吐吐不出来。她趴在地上,手掌撑着煤渣,想爬起来。煤渣嵌进掌心里,尖锐的,细碎的疼,每一颗煤渣都像一颗烧红的小铁珠,烫着掌心的肉。手在发抖,撑不住,胳膊一软,整个人又趴下去了。
胖姐从后面伸过手来,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拎起来。胖姐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抓住后领的时候指节顶着小云的后颈,像一把老虎钳卡住了脖子。领口勒住喉咙,她透不过气,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抓不到,手指划过空气,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绳子。胖姐把她按在墙上,后背撞在砖面上,脊椎骨一节一节硌过去,砖缝里嵌着的煤灰簌簌往下掉,落进她的领口里。胖姐的手没松,一直按着她的后颈,像按着一只待宰的鸡。
小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小云能看见小鹿左眼下面那道血痂上翘起的边缘,能看见右下巴那块青紫里细密的毛细血管纹路,能看见嘴角那道裂开的嫩肉上渗出的一小滴透明的组织液。
“苏凌云给了你什么好处。”小鹿的声音不高,但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滚到地上,砸出一个坑。
小云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吸了水的棉花,膨胀开来,把整个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她试着吞了一口口水,吞不下去。
小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不是拍,是抡。整个手掌抡圆了,从侧面甩过来,手臂在空中划了半圈,掌心带着风声落在左边脸颊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像一根湿毛巾抽在桌面上。小云的头被打得偏向右边,嘴角撞在牙齿上,里面破了,一股铁锈味漫开来,从牙龈漫到舌尖,从舌尖漫到整个口腔。她的左耳开始嗡嗡响,像有一群苍蝇被关在里面,翅膀拍打着耳膜,嗡嗡嗡,嗡嗡嗡。
“我问你,苏凌云给了你什么好处。”小鹿的声音从嗡嗡声的缝隙里挤进来,不高,但很硬。
小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眶被打得发酸,泪水自己溢出来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被捏了一下,汁水自己流出来了。她张了张嘴,嘴角的血丝被扯动,疼得她吸了一口气,气从牙齿缝里挤进去,发出“嘶”的一声。
“什么都没给……”
小鹿一拳捣在她肚子上。指节顶进胃的位置,拳头像一颗铁球,从正面砸进腹腔。胃猛地收缩,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皮球,整个弹起来,撞在膈肌上。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过食道,烧到嗓子眼,带着一股没消化完的早饭的味道。小云弯下腰,嘴张开,干呕了一声。什么都吐不出来——中午没吃饭,胃是空的。
小鹿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拉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攥住发根,用力往上提。头发被扯得发根生疼,头皮像要被揭开一样,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钳子夹住一小块头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拉。小云的脸仰起来,对着小鹿的脸。小鹿的眼睛在烧,烧红了,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破了的蜘蛛网。
“什么都没给?那你为什么替她做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咬过,咬碎了,咬扁了,再吐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蹲在老槐树下,蹲在她旁边,她蹲多久你蹲多久。她蹲着看杂志,你蹲着看地上。她站起来走,你站起来跟着走。她进洗衣房,你进洗衣房。她上厕所,你蹲在厕所外面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替她望风。”
小云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转,转了几圈,被眼眶兜住了,没有掉下来。
小鹿松开她的头发,退了一步。退的时候鞋底蹭着煤渣,嘎吱一声。她的胸口在起伏,囚服的前襟被呼吸顶得一鼓一鼓的。脸上那道新划伤的血痂被扯动了,裂开一条缝,渗出一小滴血珠,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红宝石的碎屑。她没有擦,任那滴血珠挂在脸上,从颧骨慢慢往下淌,淌到一半,干了。
“我在陈景浩那里挨的打,今天全还给你。”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拔到一半破了音,像一根弦绷断了,断掉的那一截弹在空气里,发出“铮”的一声。“他打我,是因为你!你每天把我在哪里、跟谁说话、脸上带不带伤,全告诉苏凌云。苏凌云告诉老许,老许告诉孟姐,孟姐告诉——”她停住了。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气到嘴唇自己抖起来了,上下两片嘴唇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碰在一起,又分开,碰在一起,又分开。“你知道陈景浩的人打我的时候说什么吗?他们说,小鹿,你连一个瘸子都看不住。瘸子。他们说的是你。”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熬了太多天没睡好,眼睛里的血丝自己漫上来了,从眼角往瞳孔蔓延,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那滴已经干了的血珠。
胖姐在旁边哼了一声。不是说话,是哼,鼻子往外喷了一口气,嘴唇紧闭着,那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不屑。她的外八字站姿换了一下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皮鞋底碾着煤渣,嘎吱嘎吱响了两声。小丁站在小鹿左边,一直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着,眼睛看着小云,但焦点不在小云身上,在小云身后的墙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电线杆,像一个跟这一切毫无关系的人。
“我今天不打你。”小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低到只有蹲在面前的小云能听见。“陈景浩打我,我打你,你再去打谁?没人可打了。你就是最底下的那个。底下的底下,是地板。你连地板都不如。地板还能踩,你踩都踩不住。”她蹲下来,蹲在小云面前。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小云能闻见她身上紫药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甜的,腥的,像生锈的铁泡在糖水里。小鹿的眼眶红着,血丝密布,但里面那层烫人的光慢慢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累很累的东西,像火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灰还是热的,但不会再烧起来了。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轻到墙那边泔水桶的味道飘过来的时候,几乎把她的声音盖住了。
“今天晚上,你去把苏凌云叫出来。告诉她,我手里有林小火的消息。她知道林小火在禁闭室。她想知道林小火在里面怎么样了,还能不能撑住。这些,只有我知道。你告诉她,想知道,今天晚上来食堂后面。”
小云靠在墙上,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领口是浅灰色的,血滴上去,变成深灰色,洇开一个小小的圆,边缘慢慢往外扩,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不会来的。”小云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在这条窄巷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喉咙里还堵着那团棉花,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小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胖姐在旁边换了好几次重心,皮鞋底碾着煤渣嘎吱嘎吱响了又响。久到小丁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她整段沉默里唯一一个动作。久到墙那边的泔水桶味道又浓了一层,像发酵的时间又多了一刻。
“她会来。”小鹿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尖的,亮的,带刺的,像剪刀重新开过了刃。“因为她不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人。”她顿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开的嫩肉被扯动,像一条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线。“不对。是我的人?你从来不是我的人。你是苏凌云的人,假装是我的人,替她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很久了。从你第一次蹲在老槐树下,蹲在她旁边,你蹲下去的姿势我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捏住小云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小云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骨头像要被捏碎了一样。
“你蹲在我旁边的时候,重心在右脚,因为左边是墙,你怕我打你。你的左肩比右肩高,左膝盖比右膝盖往里收,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起来跑。”她的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小云的下巴骨,按下去一个白印,白印慢慢变回粉红色。“你蹲在她旁边的时候,重心在两只脚上。左肩和右肩一样高。膝盖放平。手掌搭在膝盖上,手指是松的。你不怕她。”
小云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被光突然照到的猫。
小鹿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拍了两下,煤灰从囚裤上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所以她会来。因为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以为你还在替我盯着她。”她低头看着小云,居高临下,影子罩住了小云半边身子。“你告诉她,我手里有林小火的消息。她会来。她来了,就没你的事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胖姐一眼。
胖姐走上前,蹲下来,脸凑到小云面前。胖姐的脸很大,很圆,脸上的毛孔粗得像针眼,鼻翼两侧泛着油光。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门牙上沾着一小片菜叶,绿的,干在牙面上。
“瘸子。”她说。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转身跟上小鹿。皮鞋底踩着煤渣,一步一个坑,坑里露出底下黑色的煤灰。
小丁走在最后。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小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眨了一下眼睛。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像两颗扣子,缝在脸上,什么都不会说。然后她转回头,走了。步子很轻,脚尖先落地,像猫走路,像一阵风从巷口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小云靠在墙上。嘴角的血不流了,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壳。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血壳被舔破了,铁锈味又漫开来,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她扶着墙站起来,手掌撑着砖面,砖缝里的煤灰硌着掌心。左腿踩下去的时候,旧伤扯了一下,从脚踝一直疼到膝盖,像有一根铁丝埋在筋里,每一次踩地都有人用力拽一下。身体偏了偏,肩膀撞在墙上,砖面凉冰冰的,隔着囚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骨头里钻。她站在那里,等那阵疼过去。疼过去了,剩下一层钝钝的酸,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往回走。每一步,左腿踩下去,鞋底蹭着水泥地,多磨半寸。那半寸摩擦声,在食堂后面的窄巷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针掉了一次,又掉了一次,又掉了一次。
走到巷口的时候,日光猛地涌过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巷口,手扶着一侧墙壁,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放风场上的煤灰地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远处围墙顶上的铁丝网烤得微微变形。老槐树蹲在场中央,枝叶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她看着老槐树下那个空着的位置——苏凌云每天蹲的地方。地上的煤灰被蹲出了两个浅坑,一左一右,并排着。
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掌心在砖面上按出了一个汗印,潮的,边缘慢慢往中间干。她看着那个汗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洗衣房的方向走去。
左腿踩下去,鞋底蹭着水泥地,多磨半寸。那半寸摩擦声,从食堂后面一直延伸到洗衣房侧门,像一根针掉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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