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9章 流星
从朱仙镇往南走的第三天,队伍抵达了汴水畔的一处渡口。
从这里换乘船只顺流而下,不出五日便可抵达临安。
秋日的汴水波光粼粼,两岸的芦苇已经泛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常钰站在岸边看着将士们有序地登船,目光却被远处河滩上的一处景象吸引了过去。
那里聚集了十几名岳家军的将士,正围成半圆,像是在看着什么。
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叹和议论,还夹杂着一个略显稚嫩的、底气十足的喊声。
"……此乃上古通幽之术,非寻常人可以窥见!尔等凡夫俗子,能有此眼福,已是天大的造化!"
常钰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这声音,这语气……他穿过人群凑过去一看。
果不其然,只见在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面皮白净。
里面穿着皮甲,外面却套着一身不太合身,略显宽大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铃,手中掐着一个法诀,正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随着他口中咒语的节奏,他面前地面上画着的一道简易符文便开始微微发光,一缕青烟从符文中央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到没有?此乃……嗯?"那少年睁开眼正准备继续吹嘘,目光却恰好与人群外围的常钰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快步穿过人群冲到常钰面前。
"这位公子!"他一把抓住常钰的衣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公子身上灵气冲天,敢问可有什么师承?"
常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少年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热切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流星?"
"咦?公子知道我?"少年更加兴奋了,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莫非公子也是修行中人?那可太好了!我最近正觉得一个人修行太寂寞,找不到志同道合之人探讨大道……"
常钰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朱仙镇时和岳银瓶闲聊时说过的话。
——这个叫流星的少年是新近入伍的,平日里总爱在军营里吹嘘自己会法术。
虽然大部分同袍都只当他是胡闹,但岳飞却觉得他心性纯善、胆子也大,便把他收在了亲兵营里。
在常钰眼中,这小子身上具备着一个那些修行之人所说的特殊体质。
身上还具备着一些杂乱的法力,应该是不知道从哪里自学来的。
也难怪这个少年后来会在地府混得风生起,成为赫赫有名的地府灵官。
"流星,你收敛一些。"岳银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着流星这副激动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常公子,朱仙镇一役就是靠他带人化解了金军的妖术。你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流星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松开常钰的袖子,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原来是常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前辈恕罪!"
常钰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却又掩不住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必多礼。你方才那通幽之术……倒是有些门道。谁教你的?"
"这个……是晚辈自己从一本古书上琢磨出来的。"
流星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不过那书残缺了大半,晚辈只学会了招魂,没学会送魂。上回在营地里招出一个老兵魂魄来,他骂了我半个时辰才肯走……"
周围围观的将士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显然已经被流星折腾习惯了。
流星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目光却依旧热切地盯着常钰。
"常前辈!您能不能指点晚辈几招?哪怕就一招也行!"
常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旁边无奈扶额的岳银瓶,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行,等到了临安安顿下来,我教你一些实用的法术。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说!上刀山下火海晚辈万死不辞!"
"在军营里少招魂。"常钰说,"打仗已经够累了,让兄弟们好好睡觉,别半夜被你的法术吓醒。"
流星愣了一下,随即面皮微红,挠着头干笑:"那、那当然!前辈放心!"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岳银瓶摇了摇头,转身往渡口方向走去,常钰也迈步跟了上去,身后传来流星急切的声音。
"前辈!前辈您还没说教我什么法术呢!"
常钰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到了临安再说。"
渡口的船只已经准备妥当。
岳飞的座船是一艘中等规模的官船,前后三层,载着亲兵和重要将领。
常钰一行人被安排在了第二层的几间厢房里,马小玲和白心媚等人一间,常钰和妙善各一间,白素素和小青则选了相邻的两间。
船上空间有限,但胜在干净整洁,推开窗便是汴水两岸的秋色。
常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便听到隔壁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马小玲的声音。
"常钰,岳将军说一个时辰后启航,让你有空去他舱里坐坐。"
"好。"常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出了门。
岳飞的舱室在船头方向,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他和副将讨论军务的低沉声音。
常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副将出来后这才叩了叩门框。
"请进。"岳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常钰推门而入,只见岳飞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中还握着一支朱笔。
见常钰进来,他放下笔,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常公子,此去临安还有几日行程,岳某想在途中先和你聊一聊那蟠桃树的事。"
岳飞亲手给常钰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你当日说那棵树被瑶池圣母种下,以心血和怨恨浇灌……岳某虽不是修行中人,但也知道这种事情往往牵扯甚广。"
常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将军猜得不错。那棵蟠桃树背后确实涉及多方势力,不过目前它已经被我收走,应该是不会再出问题了。"
岳飞沉吟片刻,"那金军完颜不破那边……他的妹妹曾说那棵树的果实可以让人拥有长生不死之力。若金国真的有人想借此做文章……"
"完颜不破不会。"常钰语气笃定,"他的心性并非嗜杀之人,何况他妹妹已经答应劝他北归。”
“金军目前的乱局也只是被一支流寇队伍拖住了脚步,并非他本人的意愿。"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汴水之上,忽然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常公子,岳某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将军请说。"
"你为何要帮岳某?"岳飞转回头看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的审视。
"朱仙镇你出力破敌,如今又不辞劳苦随岳某南下。岳某不过一介武夫,身无长物,实在想不出你图什么。"
常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道,"因为我不想让后世的遗憾继续。"
岳飞微微一愣。
"将军觉得,这世间什么样的人该死,什么样的人不该死?"
常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在我看来,一心为民、为国征战数十年,却不争权不恋位的人,不该死。而想要他死的人,才是该死的。"
岳飞的眼睛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常钰看了许久,久到船舱里只剩下案上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常公子……你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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