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8章 劝解岳飞

接下来的日子，岳银瓶只能隔着大理寺的高墙，听着那里面传来的风声。

而常钰则每日进出，以一些迷魂之术，悄然铺设出了一条便利的通路。

即便岳飞已被换上囚服，但在常钰的安排下，却难得的没人去为难这名阶下囚。

岳飞也从不问常钰是如何做到的。只是在常钰每次探望时，他会从那双沉默的眼中透出几分问询之意。

常钰从未正面回应，但话里话外之间的劝导之意，却是愈发的明显了起来。

直到那一夜，大理寺内忽然点燃了一排火光，映得窗棂上都是跳动的影子。

岳飞坐在牢房干燥的稻草堆上，听到外面脚步声从远远的地方急急而来，又骤然停在铁栅之外。

狱卒推开了门，将手中新添的茶饭放在桌前，低头不敢正眼看这重犯一眼。

"岳将军，外面说……风波亭那边已经在准备了。"那狱卒的声音发抖，话都不敢说全。

岳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饭，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拿着木箸将汤碗轻轻拨了拨。

片刻之后，他搁下筷子，平静道："知道了。"

待狱卒退出去，铁门重新合拢，岳飞才抬起头，看向站在牢房阴影里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常钰静静与他对视，片刻后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跟将军说几句话。"

岳飞拍了拍身旁的稻草堆，示意他坐下："请说。"

常钰在他身侧坐下，那股稻草与囚房特有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道："有些话，我原本以为到临安之前便该告诉你。但那时候将军还不想听，我便没有说。"

岳飞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被战火与岁月沉淀过的平静："现在可以说了。"

"将军知道，大宋的军制和历朝历代都不太一样。"

常钰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与人闲话，"重文抑武，本就是国策。”

“统兵者不得掌兵符，掌兵符者不得统兵——文官监军，武将节制，都尉牵制……层层设限，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军中出现一个能让皇帝睡不着觉的人。"

岳飞没有说话。

"而将军……"常钰侧头看着他，目光坦诚而平静，"将军打仗太厉害了，岳家军上下一心，只认你一个人的命令。”

“从将帅的角度来看，这是无与伦比的优势，但从朝廷的角度来看，这就是莫大的忌讳。"

岳飞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岳某从未想过……"

"我知道将军从未想过。"常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

"但皇帝不会看你想没想过，他会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你有，所以你就危险。"

牢房内安静了很长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

"所以，"岳飞的开口时声音沙哑了几分，"这场风波是注定躲不过去的？"

"从将军连战连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躲不过去了。尤其是朱仙镇…"

常钰说道，"朝廷要的是你在朱仙镇败——你胜了，反倒成了你的罪。"

岳飞闭了闭眼睛。

这个在战场上顶着金军箭雨也不曾退缩过的将军。

此刻坐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中，面上那一层常年征战的刚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剥落，露出底下那层被压抑了许多年的、沉甸甸的疲惫。

"那将军的想法是什么？"常钰平静地问他，"你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吗？还是说……你已经打定主意要死在风波亭里？"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之上——就是这双手，拉过弓、挥过枪、写过兵书也写过请罪的折子。

如今这双手被镣铐磨出了新的血痕，像一道无声的证明。

"岳某……"他停顿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岳某这一生，从军以来，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被金兵的箭射穿也好，被马踏碎也好——那才是一个武将应有的归宿。"

"但你也清楚，"常钰淡淡地说道，"如今的你，已经没机会马革裹尸了。"

岳飞抬眼看他。

"你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身上没有铠甲，手中没有长枪，陪在你身边的只有这道铁栅栏和这些干稻草。"

常钰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的归宿，已经不存在了。"

岳飞握紧了自己的手掌，指节泛白。

"但还有一个归宿。"常钰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让'岳飞'这个名字，葬在风波亭里。”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岳飞是被构陷的，是被'莫须有'的罪名害死的。”

“此后百年、千年，但凡有读书人翻开史书，提到你的名字，都要扼腕叹息、为你不平。"

牢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

"千古忠义，"常钰最后说道，"未必比马革裹尸差。将军觉得呢？"

岳飞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松开又握紧，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后世如何说，且有后世自己决定。”

“但吾岳飞，却无需这些弄虚作假的手段来标榜自己的忠义！”

“我就知道是这样！”常钰内心轻叹一声，随即死死盯着岳飞的眼睛。

“那如果是皇帝这么要求的呢？”

“什么？”岳飞有些怔愣的看向常钰。

常钰也没有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密旨，递到岳飞面前。

岳飞颤巍巍的接过，展开来，借着烛火的光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先是微微一凝，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眶已经通红，“陛下他…”

“我说了，不只是皇帝，是整个朝廷都已经容不下你了！”

"赵构同样如此。"常钰淡淡说道，"他想要的就是你这个人消失，至于你是真消失还是假消失，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上再无岳飞此人。"

岳飞将那卷密旨收进怀中，闭了闭眼睛，猛的向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臣，领旨！”

当他重新起身时，那双眼里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常钰初见时的那种沉毅，只是又多了几分释然。

“麻烦小友了！”

常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稻草碎屑，朝岳飞伸出手："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来安排。"

岳飞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握了上去。

那只手掌上的老茧坚硬如铁，但这一次握手时的力道，比常钰预想中要轻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之后，终于能够松一口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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