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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兄弟一


赵谦展开那卷锦缎国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展开一幅字画。

“大宋天子国书。”赵谦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外臣代宣读。”

他顿了顿,目光从国书上抬起,扫了一眼龙椅上的朱棣,又落回去。

“‘朕绍膺骏命,统御海内。自圣祖南迁,立国海外,百二十年矣。虽远涉鲸波,未尝一日忘华夏之统、祖宗之训。礼乐衣冠,悉遵旧制;科举取士,不绝如缕。今闻中原光复,胡尘扫尽,朕心甚慰。’”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赵谦不为所动,继续念。

“‘然天地有定位,日月有次序。兄弟有长幼,邦国有大小。朕愿与大明皇帝约为兄弟之邦,大宋为兄,大明为弟,世代交好,永不相侵。通商互市,利济两邦。大明当开沿海港口,以待宋商。’”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

“‘大明需承大宋为华夏正统。’”

这句话落下去,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放肆!”

御史大夫陈瑛第一个跳了出来,官袍的下摆被他大步流星的动作带得猎猎作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中央,手指赵谦,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老公鸡。

“海外流寇,安敢称兄!”

他转过身,朝朱棣下跪奏请,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陛下!此等狂妄之徒,竟敢在奉天殿上大放厥词,要我大明称臣?我大明驱逐蒙元、收复中原,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向一群海外流亡之人低头?”

赵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轻蔑,也说不上愤怒,甚至带着几分……困惑。

像是在看一个孩子突然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又不好意思直接赶人。

“陈御史,”赵谦语气平和,“在下方才念的是‘兄弟之邦,大宋为兄,大明为弟’,不是‘称臣’。一字之差,天壤之别。陈御史是读书人,当不至于分不清。”

陈瑛的脸更红了。

称弟和称臣有什么区别?

在你们大宋看来,称弟不算什么,毕竟在靖康之耻面前都不算什么。

但大明可从来没有如此屈辱。

“分得清又如何?你大宋——你大宋——”

“我大宋如何?”赵谦不紧不慢地接话。

陈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骂起。

靖康之耻一说出口,那就不好收场了。

他又不能说“你大宋亡了”——人家明明白白站在这里,穿着比他体面、气度比他从容、口齿比他伶俐,哪里像个亡国之人?

“你大宋偏安海外,与蛮夷杂处百二十年,早已失了华夏正统!”陈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中原之地,华夏之根,你大宋可曾踏足半步?”

赵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国书,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或愤怒、或好奇、或深思的面孔。

“陈御史此言差矣。”他说,“正统与否,在血脉,在法统,在衣冠礼乐,不在脚下的泥土。若按陈御史的说法,当年晋室南渡,偏安江左百余年,是否也不算华夏正统?那东晋又算什么呢?”

殿中安静了。

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东晋。那是华夏历史上最著名的“偏安”之一。司马氏南渡,丢了北方半壁江山,在江南苟了一百多年。可谁敢说东晋不是华夏正统?

没人敢。因为东晋之后是宋齐梁陈,再之后是隋唐一统。要是东晋不算正统,那后面那一大串都接不上了。

陈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的红色稍稍退了一些,换上了几分青色。

“东晋……东晋虽偏安,却未失中原百姓之心。你大宋远在海外,与中原隔绝百二十年,中原百姓早已不知大宋为何物!”

赵谦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落在陈瑛眼里,比任何嘲讽都要刺眼。

“不知大宋为何物?”赵谦重复了一遍,“那陈御史可知道,我大宋使臣站在这里,说的是什么话?”

“自然是汉话。”

“什么汉话?”

“自然是——”

陈瑛卡住了。

赵谦替他接上了:“是临安官话。与中原音略有差异,但陈御史听得懂,殿中诸位都听得懂。百二十年隔绝,口音未变,文字未改,衣冠犹存。陈御史说中原百姓不知大宋为何物——那陈御史自己,又为何听得懂我的话呢?”

殿中一片死寂。

朱棣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听明白了。

这个赵谦是个人才,口才出众。

陈瑛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是万里挑一考出来的,一个是十万里挑一考出来的,水平自然有差异。

这个赵谦,不只是在替大宋争面子,他是在给满殿文武算一笔账——你们说大宋是“海外流寇”,可你们听得懂流寇的话,看得懂流寇的字,甚至你们的国号“明”都是从明教来的,而明教的总部在波斯,波斯现在是你们口中“流寇”的地盘。

这笔账算下来,到底谁是流寇?

朱棣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

他父皇朱元璋,起兵时扛的是“大宋”旗号,奉的是小明王韩林儿。韩林儿自称宋室之后,至于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但不管真假,他父皇靠这个旗号聚拢了人心,打跑了蒙古人,坐上了龙椅。

现在,正牌的大宋来了。

朱棣靠在龙椅背上,目光从赵谦身上移到陈瑛身上,又从陈瑛身上移到殿中其他大臣身上。那些人的表情五花八门——但大多数都是愤怒。

虽然大宋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是他们的理想国,但现在大宋不过是个建立在蛮荒之地的国家罢了,他们自然立场还是站在大明这里。

毕竟他们立身之本在大明。

虽然大宋对士大夫很尊重,还能给大臣赐座,但仅仅凭借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们心生异心。

“赵侍郎。”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此前清洗了一大波人,还是有效果的。

随后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赵谦拱手:“外臣在。”

“你方才说,大宋为兄,大明为弟。”朱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问你,兄与弟,有何区别?”

赵谦抬眸,与朱棣对视。

“兄者,先立也。”他说,“大宋立国于中原之时,大明尚未诞生。论先后,大宋在前,大明在后。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赵谦不紧不慢,“大宋南迁海外,百二十年未灭。大明新立于中原,三十余年。论年齿,大宋长于大明。兄弟之序,当以年齿。”

“其三呢?”

“其三,”赵谦顿了顿,“兄者,有护弟之责;弟者,有敬兄之义。两国约为兄弟,大宋可保大明海疆无忧,大明可助大宋商货通行。两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朱棣盯着他,盯了很久。

“保大明海疆无忧?”他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赵侍郎好大的口气。”

大明海疆之忧虑是因谁而起?

总不至于是倭寇吧?

赵谦垂眸:“外臣不敢。外臣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

这两个字落下去,殿中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谦说的“事实”是什么——那艘停在长江口的神龙号,就是最大的事实。

倾国打造的郑和舰队,说的好听的叫护航,实际上不就是送还俘虏么?

朱棣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叩击。

他忽然站了起来。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以为皇帝要发怒。

朱棣没有发怒。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赵谦面前,停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赵谦没有后退,没有低头,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不必仰视这位大明皇帝。

朱棣比他高半个头。

“赵侍郎,”朱棣说,“你的国书,朕听完了。你的条件,朕也听完了。”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但朕有一个问题。”

赵谦拱手:“陛下请说。”

“你说大宋是兄,大明是弟。”朱棣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剜在赵谦脸上,“那朕问你——大宋这个兄,这一百二十年,可曾为中原做过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赵谦沉默了片刻。

“未曾。”他说。

这方面确实不能睁眼说瞎话。

“未曾?”朱棣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大宋有何颜面称兄?”

赵谦没有慌。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宋未曾为中原做过什么,是因为大宋做不到。”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蒙古铁骑横扫天下之时,大宋只剩一座孤城。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武将——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一个个面色铁青。

“但如今,”赵谦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大宋做得到了。”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朱棣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听出了赵谦话里的意思——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

就像一个人告诉你“我能举起三百斤”,不是在吓你,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郑和已经替他验证过了。

“好。”朱棣说,“朕知道了。国书留下,容朕思之。赵侍郎先回驿馆歇息。”

赵谦拱手:“外臣遵命。”

他转身,步伐稳健,目不斜视,走出奉天殿。

身后,殿中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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