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薛家进京寄梨香院,瑕哥入梦谒太虚境
话说冬去春来,天气渐暖。荣国府中花木扶疏,柳絮纷飞,一派生机盎然之象。近日来府中发生的大事无非就是一件——薛家进京了。
这薛家乃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与贾家素有姻亲之谊。薛王氏是王夫人的胞妹,早年嫁与薛家,生下一子一女。那薛家虽以皇商身份立足,却能位列四大家族,可见其根基之深、势力之广。
据贾赦私下里与贾瑕说起,薛家明面上顶着个“紫薇舍人”的名头,为内务府做采办,实则仗着商人走南闯北、耳目众多的便利,替宫里头打探各处情报,算得上是皇家的耳目。只是自打薛老爷仙去之后,这项要紧的差事便渐渐旁落,薛家在宫里的地位也不如从前了。
薛老爷留下一子一女:长子薛蟠,今年十五岁;次女薛宝钗,今年十二岁。那薛蟠自小被寡母娇生惯养,养成了个纨绔性子,在金陵城里横行无忌,无人敢管。上月在金陵,因与旁人争买侍女,竟喝令手下豪奴将那人活活打死。人命关天,他却浑不在意,只留下几个家丁在衙门里敷衍应付,自己则陪着母亲、妹妹,大摇大摆地进京来了。
说来那金陵知府也是个混账的。
碍于薛家的地位权势,竟判了一桩糊涂官司:说是薛蟠纵奴打人,实非有意害人性命,然既失手杀人,便将那动手的仆人判了斩监候,薛蟠则判了个“向北流放两千里”。可这两千里地从金陵算起,往北两千里,恰恰就是京城。
于是薛蟠连流放都不必真去,大摇大摆地随着家眷进了京。这般掩人耳目的判法,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官商勾结、草菅人命。只是金陵地面上的苦主被银钱封了口,无人敢再追究罢了。
薛家此番进京,明面上的由头是送薛宝钗入宫待选,实则是薛蟠在金陵惹了人命官司,避祸而来。京中既有姨母王夫人在荣国府,又有舅舅王子腾在朝中做官,自然是最好的庇护所。因此一到京城,薛家母子三人便直奔荣国府投奔。
薛家来的那日,贾瑕正在东院练武。赵勇教了他一套新枪法,说是当年老太爷传下来的,让他好好练,莫辜负了上皇的期望。贾瑕练得满头大汗,忽见昭儿跑进来道:“三爷,薛家的姨太太和哥儿姐儿来了,薛家少爷来拜见老爷,老爷叫您去前院见客。”
贾瑕收了枪,擦了把汗,换了身衣裳,带着昭儿往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只见厅里坐着一个少年,生得倒也眉清目秀,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带着几分轻浮之气,身上穿着大红色箭袖,腰里挂着荷包香袋,一看便知是个被惯坏了的。这便是薛蟠。
贾赦着贾瑕上前见了礼。薛蟠倒是大大咧咧的,看了看贾瑕,笑道:“这就是瑕兄弟?果然一表人才。”说着便伸手来拍贾瑕的肩膀,那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硌得贾瑕生疼。
贾瑕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拱手道:“薛大哥客气了。”他心里对这位薛大公子没什么好感——一来就听说他打死了人,还能大摇大摆地进京,可见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这样的人,还是离远些好。
贾赦敷衍了几句,便端茶送客。薛蟠走后,贾赦哼了一声,道:“那薛蟠,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他爹在世时好歹还算个人物,怎么养出这么个混账儿子来?迟早要给家里惹祸。”
贾瑕道:“爹,您不待见他?”
贾赦道:“我待不待见有什么用?你二婶娘那边当宝贝似的,又是亲外甥,自然要护着。只是这等人进了府,往后怕是有得热闹看了。”说罢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次日,贾瑕去西府看望迎春,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出说笑声。进去一看,迎春正和一个人坐在窗前说话,那人不是黛玉,竟是薛宝钗。
宝钗见贾瑕进来,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道:“这位就是瑕兄弟罢?昨日事多,没顾上拜见。我是你宝姐姐,往后常来常往,都是亲戚。”说话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倒比黛玉初见时多了几分从容。
贾瑕连忙施礼,笑道:“宝姐姐好。姐姐怎么有空到二姐姐这儿来?”
宝钗道:“我刚来,各处都还不熟悉,便四处走走认认门。二姐姐这里清静,是个好地方。”说着又坐下来,与迎春继续说话。她说话温声细语,不紧不慢,每句话都说得妥帖周到,让人听了心里舒服。
贾瑕在一旁坐下,听她们说话。宝钗问迎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读什么书,绣什么花样,又说起自己在金陵时的见闻,都是些家常话,却说得十分有趣。迎春本是个木讷的,被宝钗带着,竟也多说几句。
贾瑕打量着宝钗,见她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奢华,却自有一种端庄稳重的气质。他前世什么美女没见过?网上、电视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因此见了宝钗,并不觉得如何惊艳,只觉得这姑娘长得端正,说话办事也妥帖,仅此而已。
聊了几句,贾瑕问起他们住在哪里。宝钗道:“姨妈给我们收拾了梨香院,已经住下了。那院子倒宽敞,又有独立出入的门,方便得很。”
贾瑕听了,心中暗暗叫苦。那梨香院他早就盯上了——院子在东边,挨着街门,出入方便,不用经过正院,是他在府里最中意的地方。
他本想着过两年大些了,求贾赦让他搬过去住。如今薛家住了进去,他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
“那院子倒是不错,”贾瑕勉强笑了笑,“宝姐姐住得惯就好。”
薛宝钗入府不过数日,便在上上下下赢得了极好的口碑。贾瑕虽然不常去西院,,却也听说了不少。
昭儿从外面回来,笑嘻嘻地道:“三爷,您不知道,如今府里那些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不夸宝姑娘的。说宝姑娘待人和气,没有架子,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赏钱也大方。不像……”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不像什么?”贾瑕问道。
昭儿讪讪地笑道:“没什么,奴才胡说八道的。”
贾瑕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像自己那样动不动就打人。他摇了摇头,也不在意。
又过了几日,贾瑕去给贾母请安,在荣庆堂门口遇到了几个婆子正在闲话。一个婆子道:“宝姑娘真是个好性儿的,昨儿我去送东西,她拉着我坐了好一会儿,还给我倒了杯茶。这样的主子,哪里去找?”另一个婆子道:“可不是嘛!比那一位强多了。那一位,你离她三步远就觉得冷飕飕的,说话也带刺儿,惹不起。”第三个婆子压低声音道:“你们小声些,小心人听了去。”几个人便住了嘴,讪讪地散了。
贾瑕站在廊柱后面,把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懒得去管。这些婆子们惯会捧高踩低,今日说你好,明日说你坏,都是常事。只是黛玉本就多心,若是听到了这些话,不知又要掉多少眼泪。
他走进荣庆堂,见黛玉正坐在贾母身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贾瑕总觉得她的眼神比往日暗了几分。
贾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林妹妹,看什么书呢?”
黛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庄子》。”
“哟,读这么深的书?”贾瑕笑道,“读懂了没有?”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读不读懂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懂。”话虽这么说,语气却不似从前那般伶俐,带着几分懒懒的意味。
贾瑕知道她定是听到了什么闲话,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些闲话,逗她开心。黛玉起初只是淡淡地应着,后来渐渐被他逗得露出了笑容,拿书轻轻打了他一下,道:“你就会胡说八道。”
贾瑕笑道:“我要是不会胡说八道,你还不得闷死?”
黛玉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低头继续看书,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这日春暖花开,东府的蓉大奶奶秦氏遣人来请,说是东府会芳园的花开得正好,请贾母携众女眷去赏花,并备了几桌酒席,权当春日聚会。
贾母听了欢喜,便带着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浩浩荡荡地往东府去了。贾瑕正好在贾母那里请安,也被一并叫了去。宝玉自然少不了,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到了东府,秦可卿早在二门迎接。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撒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格外精神,见了贾母便笑盈盈地搀扶,口中说道:“老祖宗肯赏脸,可真是我们东府的福气。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就等着老祖宗来呢。”
贾母笑道:“你这孩子,就会说话。走,看看你家的花开得怎么样。”
会芳园是宁国府的花园,虽算不上多么宏大,却也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布置得十分精致。此时正是仲春,园中桃花、杏花、海棠、玉兰次第开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团团一簇簇,争奇斗艳。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众人在园中游玩了一番,贾母走累了,便在一座亭子里坐下歇息。秦可卿早命人在亭中摆了三桌酒席,器具精致,菜肴丰盛。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坐了一桌;王熙凤、李纨、秦可卿带着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坐了另一桌;宝玉和贾瑕两个男丁坐了第三桌。
贾瑕坐下后,环顾四周,只见满园春色,花香袭人,亭外流水潺潺,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好一派春光。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宝玉却有些不耐烦,他本是想跟黛玉、宝钗她们坐一桌的,却被贾母安排到这桌,心里老大不乐意。他一边喝酒,一边不时地往女眷那桌张望,魂不守舍的样子。
贾瑕倒是自在,自斟自饮,吃几口菜,看看风景,好不惬意。
酒过三巡,宝玉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说话也有些含糊了。他放下酒杯,对贾母道:“老太太,孙儿有些醉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贾母心疼他,忙道:“快去找个地方躺躺,别喝了。”又对秦可卿道,“蓉哥媳妇,你带他去找个清净的地方。”
秦可卿便起身,带着宝玉往园子深处去了。
贾瑕看着宝玉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这小子真是酒量不行还爱喝。他收回目光,端着酒杯走到女眷那桌,在迎春旁边坐下。
“姐姐,你们聊什么呢?”贾瑕问道。
迎春笑道:“正说你呢。林妹妹说你答应了带她出府去玩,如今老太太不让出去,你食言了。”
贾瑕看向黛玉,只见她正用一双含露般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贾瑕连忙拱手道:“林妹妹恕罪,不是我不带你去,是老太太不让我们出府。我也是被关着的,咱们同病相怜。”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被关着?谁信呢。前儿还有人看见你在街上走,还说买了个什么泥人。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出去的?”
贾瑕笑道:“那是……那是老爹开恩,让我出去买东西。我是正经事,可不是去玩的。”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你惯会找借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不再计较。
贾瑕见迎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茶,便跟她讲起昨儿在街上看到的一桩趣事——一个卖艺的在街上耍猴,那猴子精明得很,会翻跟头会作揖,还会偷观众的钱袋,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迎春听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问道:“真的?那猴子真会偷钱袋?”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贾瑕比划着,“那猴子趁人不注意,悄悄伸爪子过去,一捞就把钱袋捞走了。那主人还不知道,还让猴子作揖谢赏,猴子就拿着钱袋作揖,把大家都笑翻了。”
迎春笑得前仰后合,连黛玉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探春和惜春也凑过来听,惜春拉着贾瑕的袖子道:“瑕哥哥,下次你再去,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贾瑕笑道:“好好好,等老太太开恩了,我带你们一起去。”
众人说笑了一回,黛玉道:“瑕哥哥,左右无事,不如来下一盘棋?”
贾瑕一听下棋,头就大了,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下不过你。让二姐姐跟你下,我在旁边观战。”
黛玉撇了撇嘴,道:“你就会躲。”但还是摆开了棋盘,与迎春对弈起来。
贾瑕歪在廊边的柱子旁,靠着栏杆,看两女下棋。两人旗鼓相当,你来我往,倒也杀得难解难分。贾瑕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些黑白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春日的午后,暖洋洋的,花香一阵阵地飘来,伴着远处隐约的鸟鸣声,让人昏昏欲睡。贾瑕昨晚练枪练得晚了,今早又起得早,这会儿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他想强撑着不睡,却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歪,靠在柱子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身轻如燕,飘飘然地离开了亭子,穿过花丛,越过回廊,来到了一处云雾缭绕的所在。
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却又觉得莫名熟悉。周围仙雾弥漫,隐隐约约可见宫殿楼阁,飞檐翘角,金碧辉煌。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有的花他从未见过,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像是有一条溪流在流淌。
贾瑕沿着小径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宫殿矗立在前方,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太虚境”。那字写得古朴苍劲,却又带着几分缥缈之意,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贾瑕正要走近,忽见殿内走出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形容袅娜,举止风流,穿一身淡紫色纱衣,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项上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腰间束着五彩丝绦,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她见了贾瑕,面上露出惊疑之色,脱口道:“你怎的来了?”
贾瑕一愣,问道:“你认得我?”
那女子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怎不认得?你是赤瑕宫宫主,常来我们这太虚幻境走动,怎的倒问起我来了?”
贾瑕更是摸不着头脑:“赤瑕宫宫主?什么赤瑕宫?我怎没听说过。”
那女子掩嘴笑道:“想是仙君在人间游历过久,忘了自己的来历了。那赤瑕宫镇守在三生石畔,是仙界的一处要紧所在。仙君座下有一位神瑛侍者,前些年下凡历劫去了,如今正在人间。还有那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也修成了女体,跟着下凡去了。”
贾瑕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忽听殿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恼怒:“仙姑莫要多嘴!此间机密,怎的说与旁人听?”
那被唤作仙姑的女子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收住了话头,朝殿内方向欠了欠身,低声道:“是,是,是我多嘴了。”又转过头来对贾瑕道,“仙君快回去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贾瑕还想再问,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瑕哥哥!瑕哥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
贾瑕猛地睁开眼,只见黛玉正站在他面前,一脸好笑地看着他。迎春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
“怎么了?”贾瑕迷迷糊糊地问道。
黛玉掩嘴笑道:“你还问怎么了?你方才睡着了,口水都流到前襟上了。可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瞧你这馋样。”
贾瑕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襟上果然湿了一小片,顿时有些尴尬。迎春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俯身替他擦嘴,口中道:“困了就回屋睡去,在这廊下吹了风,要着凉的。”
贾瑕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脑中混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却又抓不住。
“可是梦到了什么?”黛玉见他发愣,好奇地问道。
贾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做了个怪梦,醒来就忘了。”他拍了拍衣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笑道,“你们棋下完了?谁赢了?”
迎春笑道:“自然是林妹妹赢了。我可不是她的对手。”
黛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二姐姐让着我的。”
正是:
东府赏花酒半酣,闲倚雕栏入梦潭。
忽见仙姑称宫主,赤瑕二字旧曾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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