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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习文武瑕哥苦练艺,奉圣命幼子下扬州


话说贾瑕自正旦进宫、蒙赐刀枪之后,日子便不复从前那般逍遥了。每日天不亮,赵勇便来敲门,催他起来练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赵勇是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最讲规矩,半点不肯放松。

先是刀法。赵勇教的是军中实用刀法,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劈、砍、刺、撩,每一下都干净利落。贾瑕初时觉得枯燥,后来渐渐品出其中滋味——这刀法虽不好看,却处处是杀招,一刀下去,便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他练了半年,刀法已有些模样,赵勇便又加上了枪法。

枪比刀难练得多。赵勇给他寻了一杆不太重的白蜡杆枪,比宫里那杆短些轻些,正合他的身量。每日下晚饭前,贾瑕便在院中扎马步、练拦拿扎。那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一枪扎出去,要稳、要准、要狠。贾瑕练得手臂发胀,却也不敢过于懈怠,毕竟上皇说了,改日还要再看。

偶尔,赵勇还让他练射箭。

立一个草靶在院中,贾瑕挽弓搭箭,从三丈外开始练。起初十箭倒有七八箭脱靶,赵勇也不急,只让他慢慢来。

贾瑕心里叫苦不迭:自己来这一遭是享福的,就算恼了上头,砍了脑袋也不过是早去投胎罢了,何苦受这份罪?

奈何贾赦坚持,赵勇认真,他实在没有办法。每每一大早被从被窝里揪起来,他都在心里把贾赦骂上三遍。可骂归骂,该练还是得练。

唯一向着他的,倒是柴夫子。

柴步羽本打算将他培养成文状元,哪成想进了一次宫,这学生怎么就往武学那边偏了呢?柴步羽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陛下赐了刀,上皇赐了枪,他一个穷秀才,还能跟圣意对着干不成?

他只能趁着每天上午那点时间,拼命给贾瑕灌经义。“《孟子》读完了,该读《大学》了!你那个顺序乱七八糟的,趁早给我掰过来!”柴步羽拿着戒尺,在桌上敲得砰砰响,“还有你的字!练了这么久还是鬼画符,你是想把老夫气死不成?”

贾瑕苦着脸,一笔一划地写字。他心里明白,柴夫子是真为他好。

可他的心思不在科举上,字自然也练不好。柴夫子每每检查他的功课,都要长叹一声,那眼神里满是“孺子不可教”的绝望。

每月逢五逢十,柴步羽照例要去参加文人聚会。

那些聚会本是吟诗作赋、品茶论道的风雅事,可自打贾瑕被皇帝召见之后,柴步羽在聚会上的话题就变了味。

几杯酒下肚,他便拍着桌子大骂:“贾赦那厮,不当人子!好好一个读书种子,硬生生让他给糟蹋了!舞刀弄枪,那是粗人干的事!我那学生,本是要中状元的!”

旁人劝他:“柴兄息怒,贾将军也是奉旨行事。”

柴步羽把酒杯一摔:“奉旨?奉旨就可以毁人前程吗?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爹!”

一来二去,贾赦在文人圈子里的名声,又降了好几等。那些文人本来就看不起武将,如今听说贾赦把儿子往武路上带,更是摇头叹息,说什么“不当人子”、“武夫误人子弟”之类的话。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盛夏。

这日正是贾瑕八岁生辰。虽没有大办,府中兄弟姐妹倒是都送了贺礼来。

迎春亲手做了两双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青竹,寓意节节高升。她亲自送到东院来,拉着贾瑕的手道:“你整日练武,费鞋,姐姐给你做了两双,换着穿。若是不够,我再做。”

贾瑕接过鞋,心里暖洋洋的,笑道:“姐姐做的鞋,我舍不得穿,要供起来。”

迎春嗔道:“又胡说。鞋子就是穿的,供起来做什么?”

探春送来一件攀膊,用的是宝蓝色绸缎,边上绣了云纹,做工精致。她笑道:“瑕哥哥你练武的时候,袖子碍事,这个正好用。我做了好几天呢,你可别嫌弃。”

贾瑕接过来,在胳膊上比了比,笑道:“三妹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哪敢嫌弃?谢还来不及呢。”

惜春年纪最小,画了一幅画送来。画的是一棵青松,笔法稚嫩,却颇有意趣。画上还题了四个字——“松柏常青”,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写字不久。贾瑕看了,哈哈大笑,道:“四妹妹的画,比我的字强多了。”惜春听了,红着脸跑了。

黛玉送来一副字帖,是她亲手抄的《千字文》,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随帖附了一张小笺,上面写着:“三哥哥的字实在不堪入目,特抄此帖,望勤加临摹。”后面还画了一个抿嘴偷笑的小脸。

贾瑕看了,哭笑不得,心想这丫头是逮着机会就要嘲笑他的字。他把字帖收好,打算好好练练——当然,能不能坚持是另一回事。

就连薛宝钗也差人送来一把扇子。那扇子是蜀锦面儿的,上面画着山水,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贾瑕展开看了看,又合上,摇了摇头。这扇子太文雅了,跟他这个整天舞刀弄枪的粗人不搭。他想了想,拿着扇子往贾赦书房去,准备转手送给老爹。

贾赦书房的门半掩着,贾瑕推门进去,刚要开口,却见贾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爹,出了何事?”贾瑕收了玩笑的心思,走上前去。

贾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将信折好,揣进袖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林姑夫病了。信上说,病势沉重,恐怕……恐怕是不行了。”

贾瑕一惊,手中的扇子差点掉落。他想起那个在扬州时温文尔雅、考教他读书、送他字帖的姑父,想起他送黛玉上船时站在码头上的身影。

“这可怎生是好?”贾瑕急道,“请个京城的太医过去?宫里太医院,总有好大夫。”

贾赦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沉声道:“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安排。”说罢便往外走。

贾瑕站在书房里,看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林姑父若是真的去了,黛玉怎么办?那个丫头能受得住吗?

晚间,贾赦差人将贾瑕叫到正房。贾瑕推门进去,见贾琏已经在了,正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脸色也不太好看。

贾赦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看了看贾琏,又看了看贾瑕,开口道:“琏儿,你与我说实话。你祖母叫你去扬州,除了送黛玉探亲,还有别的事吩咐与你?”

贾琏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贾瑕。

贾赦道:“但说无妨,瑕儿又不是外人。”

贾琏这才点头,压低声音道:“回父亲的话,祖母确实另有吩咐。她老人家说,若是林姑夫此次能痊愈,自不必说;若是……若是不好,定要将姑母当年的嫁妆以及姑父的家产带回来。”

贾赦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吟片刻,道:“你林姑父族中已无至亲,又分宗多年,旁支血脉均已疏远。老太太这番打算,倒也说得过去。还有吗?”

贾琏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祖母还说,若是可能,请林姑夫将黛玉和宝玉的婚书备下。”

“这是已经做好打算了?何时下定?”贾赦问道。

贾琏摇了摇头:“祖母说,仅仅是备下,先不对外说。”

贾赦的眉头跳了跳,冷笑一声:“既已定下,缘何如此?”

这话问得蹊跷,贾琏一时没明白,贾瑕却听懂了。

先把婚约定下,林姑父那边便再无牵挂,定然将家产相托——女儿终身已定,他自然放心。可这婚约又不公开,将来若是宝玉有更好的亲事,或是黛玉有什么变故,这婚约便是一张废纸,谁也说不着什么。进可攻,退可守,端的是好算计。

贾瑕心里一阵发寒。老太太对黛玉的疼爱,他看在眼里,那眼泪、那搂抱、那“心肝儿肉”的呼唤,不像是假的。

可在利益面前,这份疼爱又值几文钱?林姑父还在病中,这边已经在盘算他的家产和婚约了。

贾赦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无奈。他挥了挥手,道:“你们下去吧。琏儿,你准备准备,这几日怕是要动身了。”

贾琏应了一声,起身告退。贾瑕也跟着往外走。

接下来几日,荣国府里忙忙碌碌,都在准备贾琏南下的事宜。

黛玉那边自不必说,哭了一场又一场,人也瘦了一圈。贾母心疼得不行,日日叫人送汤送药,又亲自去看了几回,拉着黛玉的手掉眼泪。

贾瑕抽空去了黛玉那里一趟。

黛玉住在碧纱橱里,宝玉就住在外面。贾瑕进去时,宝玉不在,只有雪雁和王嬷嬷在旁伺候。黛玉歪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软塌塌地靠在枕上。

贾瑕心里一沉,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口便道:“那个谁,没看你们小姐消瘦成什么样子?怎的不看着她好好吃饭?”

雪雁站在一旁,满脸委屈。她是个老实丫头,平日里话就不多,被贾瑕这一通埋怨,眼圈都红了,低声嗫嚅道:“三爷,奴婢劝了,可姑娘说吃不下……”

黛玉睁开眼,看了贾瑕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少拿雪雁撒气。她叫什么名字你都记不住,还好意思说她?”

贾瑕被她噎了一下,有些讪讪。他还真不知道黛玉的丫鬟叫什么——或者说,他从来没认真记过。在他眼里,丫鬟就是丫鬟,名字不重要的。

“行行行,我的错。”贾瑕摆了摆手,放缓了语气,“林妹妹,你这次回去,路上少不得折腾。你这身子骨,不好好吃饭怎么撑得住?别说姑父见了心疼,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也放心不下。”

黛玉听了,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帕擦着眼睛,声音哽咽:“我知道……我会吃的。”

贾瑕见她哭了,心里也不好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床边,道:“这是我让人买的松子糖,你路上带着,嘴里没味的时候含一颗。姑父那边,你也别太担心,琏二哥会带太医去的,定能治好。”

黛玉看着那包糖,伸手拿过来,攥在手里,低声道:“谢谢你,三哥哥。”

贾瑕站起身,笑道:“谢什么?好了,你歇着吧,我不打扰了。”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道,“对了,那个谁,你好好照顾你们姑娘。等她回来,要是瘦了,我唯你是问。”

雪雁连忙应了。黛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垂下眼去。

就在贾琏临行前一日,荣国府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午后,贾瑕正在院中练枪,满头大汗。赵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竹条,时不时纠正他的姿势。忽见昭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三爷!三爷!宫里来人了!大老爷叫您快去前院!”

贾瑕收了枪,擦了把汗,问道:“宫里来人?谁?”

“是戴权戴公公!说是陛下召您入宫!”

贾瑕一愣。皇帝召他?又有什么事?

他连忙回屋换了身衣裳,赶到前院。只见戴权穿着大红蟒袍,站在正堂里,正与贾赦说话。见了贾瑕,戴权笑道:“瑕少爷,快收拾收拾,带上御赐的宝刀,随咱家进宫吧。”

贾赦也是一脸茫然,低声问戴权:“戴公公,敢问陛下召犬子何事?”

戴权笑眯眯地道:“贾将军放心,是好事。陛下听闻瑕少爷练武勤勉,想看看他的进益。旁的咱家也不便多说了。”

贾瑕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耽搁。他回屋取了那把御赐的雁翎刀,系在腰间,跟着戴权上了轿,一路往皇宫去了。

进了宫,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养心殿外。戴权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道:“瑕少爷,陛下宣您进去。”

贾瑕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殿内。

养心殿比太和殿小得多,却更加私密。殿内陈设简朴而不失庄重,紫檀木的书案上堆满了奏折,一只铜鼎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正批阅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草民贾瑕叩见陛下。”贾瑕跪下行礼。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起来吧。刀练得怎么样了?”

贾瑕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草民日夜苦练,未敢懈怠。”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贾瑕一愣。他心里飞速转着念头,嘴上答道:“回陛下,草民每隔几日傍晚时候才练一会儿枪法。奈何身量不够,进展不大。赵师傅说,等再长高些,力气足了,自然就上去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深沉而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贾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没有低头。

忽然,皇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难怪林卿喜欢你,是个机灵的。”

贾瑕一怔。林卿?林如海?皇帝怎么忽然提起他来了?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问道:“你贾家何日送林如海的独女回扬州?”

贾瑕连忙道:“回陛下,后日一早就出发。”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贾瑕脸上,缓缓道:“你跟着去吧。朕派太医院的王太医随行,到了扬州,尽力救治林爱卿。”

贾瑕心中一震。皇帝居然派太医去?还要他跟着去?

“赐你的那把刀,带了没有?”皇帝又问。

“回陛下,在殿外侍卫处。”

“一并带去。朕再拨你一队护卫,路上小心照应。”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到了扬州,代朕问候林卿,告诉他,朕还等着他回京述职。”

贾瑕跪下叩首:“草民遵旨。”

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皇帝此举,是真的关心林如海,还是另有用意?让他跟着去,是恩宠,还是其他意思?

这些问题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下去。想那么多做什么?皇帝让他去,他便去。

此去扬州,若能治好林姑父,黛玉便不用做孤儿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倒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期盼来。

出了养心殿,戴权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笑眯眯地道:“瑕少爷,恭喜恭喜。陛下这是看重您呢。”

贾瑕苦笑道:“戴公公,我不过是个小孩子,有什么好恭喜的。”

戴权摇了摇头,道:“瑕少爷,您可别小看了自己。陛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往跟前叫的。”他压低了声音,“您这次去扬州,好生办差,回来必有恩赏。”

贾瑕谢过了戴权,领了王太医和那队护卫的凭证,出了宫门。

坐在回府的轿子里,贾瑕撩开轿帘,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忽然有些恍惚。这一世,他本想浑浑噩噩地过,可事情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来,由不得他躲懒。

进宫、见驾、赐刀、赐枪,如今又要南下扬州。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贾瑕摇了摇头,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管他呢,去了再说。

正是:

晨昏苦练未辞劳,刀枪并举胆气豪。

奉旨南行探病榻,少年心事付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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