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苏醒
周遭景物如水波荡开。
盛清鸾再回神时，人已站在勤政殿内。
殿外大雪压枝，殿内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苦药味。
盛清泽披着明黄龙袍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朱笔。
他时不时低咳两声，单薄的肩背跟着一阵阵发颤。
盛清鸾站在殿下看着他。
这位踩着无数白骨终于登上帝位的新君，此刻形销骨立。
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
沈颂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陛下，喝药了。”
盛清泽放下笔，目光停在沈颂脸上看了片刻，伸手端起药碗。
他连眉头都没皱，将那碗黑浓的汤药一饮而尽。
盛清鸾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那股刺鼻的苦涩。
空碗放回托盘，盛清泽轻声开口：“今日的药，味道淡了。”
沈颂的手微微停滞。
“药量减了？”盛清泽问。
“应该是。”沈颂垂下眼，“臣妾去问问太医。”
她转身欲走。
“阿颂。”
盛清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明黄的帕子捂住唇，肩背深深弓了下去。
沈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咳嗽声渐渐平息，盛清泽声音沙哑：“朕还能活多久？”
沈颂没有作答。
殿内只剩炭火爆裂的细响。
盛清鸾看见沈颂的手指扣着托盘边缘，骨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盛清泽低头，移开捂唇的帕子，上面染着刺目的红。
“母后喝的药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毒？”
沈颂转过身。
她看着龙椅上的人，语气平稳：“你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盛清泽靠回椅背，“包括她是怎么死的，也包括朕每日喝下去的是什么。”
“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
盛清泽嘴角扯出一点自嘲，“揭穿了，你会死，朕舍不得。”
“若不是朕提前将你藏进别院，魏氏不会放过你。”盛清泽又咳了一声，“可你后来还是知道了所有事。”
沈颂将托盘搁在御案上。
“我杀了你母后，如今也要杀你，你就不恨？”
盛清泽沉默了很久。
“恨。”
他看着沈颂，眼底透着浓重的疲态，“起初自然恨，朕逼着自己数月不去见你，以为不见就能忘了。”
“后来朕想明白了，朕有什么资格恨你。”
“六姐，太子，沈家满门，都是母后和魏氏害的，你想报仇，理所应当。”
沈颂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盛清泽再次咳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能忍住，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溢出，直接滴落在御案的奏折上。
“陛下！”
沈颂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盛清泽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阿颂，朕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喘着粗气，唇角的血不断往下滴。
“当年朕将你藏在别院，与外界隔绝，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真相的？”
风雪伴随着推门声卷入殿内。
裴琰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肩头落着几片碎雪，缓步跨过门槛。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下：“臣，参见陛下。”
盛清泽看着阶下的人，脸色变幻，随即发出一声低笑。
“中书令？”
“原来皇后背后的人，是你。”
沈颂的手指一缩。
裴琰垂着眼，没有出声否认。
盛清泽靠回龙椅，脸色灰败如纸。
“你既然知道所有真相，为何还要帮朕登基？父皇那么多儿子，你能选的人很多。”
裴琰抬起头，神色平静：“陛下说错了，臣没有选择。”
“为何？”
“只有你最合适。”
盛清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从来都不是被裴琰选中的那个人，他只是裴琰手里最适合用来替盛清鸾复仇的一颗棋子。
盛清泽再次呕出血来。
沈颂扶着他，眼圈泛起微红：“别说了。”
盛清泽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知道你还是在意朕，朕就知足了。”
“阿颂，朕死后，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攥着沈颂的手指一点点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沈颂反手握住他逐渐冰冷的手，低着头，一滴泪无声地砸在盛清泽的手背上。
盛清鸾走上前，想伸手抱抱这个独自背负一切的姑娘。
可她的手刚触碰到沈颂的肩膀，周遭的景象便被刺目的白光吞没。
光芒散去。
盛清鸾站在一间幽暗的密室里。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画中全是她。
红衣策马的她，执剑挑眉的她，坐在秋千上笑得张扬的她。
每一张画，都细致入微。
密室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道身影端着一碗鲜血走了进来。
是裴琰。
他走到密室中央的青铜阵盘前，将碗里的鲜血倒了进去。
阵盘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沾血即亮。
盛清鸾看着裴琰苍白如纸的侧脸，正欲上前，裴琰却突然转过头，视线直直穿透虚空，落在了她的身上。
“殿下。”
盛清鸾僵在原地。
前面的陆时峥听不见她，沈颂和盛清泽也看不见她。
可裴琰的目光，分明是看着她的。
“你看得见本宫？”
裴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他的脚下，是一个以自身命格为祭的聚魂死阵。
“臣做的一切，可还让你满意？”
裴琰的声音很轻，透着失血过多的虚弱。
“伤害过你的人，都死了。”
盛清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裴琰抬起手，朝着她虚影的脸颊探去，指尖穿透了魂体，抓了一把空气。
裴琰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颤。
“臣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殿下面前的机会。”
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眸底压着沉沉的痛意，“可最终，还是迟了。”
阵盘上的血光骤然大盛，将密室照得通红。
盛清鸾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扯住她的灵魂，将她往深渊里拖拽。
“裴琰！你在做什么！”
裴琰站在阵眼中央，任由阵法抽取他最后的生机。
“殿下，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看着在血光中逐渐淡去的虚影，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回去。”
“你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
……
现实中。
清芷宫内药香弥漫。
盛清恒守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
已经第三天了，阿鸾的脉象趋于平稳，体内的毒也解了，人却始终不见苏醒。
太医们跪在殿中，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楚红袖站在一侧，红着眼眶正欲开口劝盛清恒去歇息。
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盛清鸾，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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