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闹剧

　　今次虽然是和沈家沾着亲故的石家女入主定北郡王府，但沈郁却并没有随家中人一起来宝荥县，反而是和陈远祁随着两人的师长兆言先生来的。

　　这样也是合乎情理，且不说兆言先生是大家，颇负声名，以其弟子身份前往郡王府观礼道喜更添体面，便是多和陈远祁打好关系，也值得沈郁同行这一趟。

　　将来个人若有更大的际遇，同乡之间相互守望相助的比比皆是，何况陈远祁还是沈郁的师兄，出于种种考量之下，便连沈郁的祖父沈老太爷都没有阻拦他，索性是三房的子孙，在外能闯出些名堂是赚，即便没有亦或是折损了些什么，也无碍家族。

　　于是沈郁别了眉姐儿一行，哪怕是知道沈家其他人在宝荥县另外地方下榻安置，他都没有去，径直回了同师长、师兄一起的住处。

　　期间，打小随侍沈郁身边的楮由终是忍不住，有些疑惑的问，“爷，您特意寻了几日的东西，才到了手里便这样送了俞大姑娘，那伍家小姐处可怎办才好？”

　　伍家并不是什么上三流的门第，但若说“伍”这个姓是寒门庶族也不尽然，在大姓世家眼中虽不过汲汲营营之辈，可在平民白身中间却尤有鹤立鸡群之感，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抵形容的就是伍家这样的。

　　当今圣上意欲再起用市舶司等部，既不愿将个中肥差交予门阀手中，但也不能全数任了寒门学子，便多用了如伍家这样出来的人才，再安插几个得力的、无任何背景及利益牵扯的庶族子弟进去，如此，最好不过。

　　现今开设的市舶司有三，其一便位于沧州易水，正在定北郡王的封地内，中间新任市舶使的调令已经到了伍家人的手里。

　　自然，沈家老太爷携着一家老小离京十数年，是从未放弃过再回京都的愿望，既然上京沈氏那里无处借力，且一再推托，便只有自寻机会。

　　沈郁心知肚明，他祖父未尝有一日松懈对船只制作工艺的钻研，只要有水的地方，只要有船的地方，就是他们沈家起复的机会，而易水郡所设的市舶司正是沈家的机会。

　　可那又如何？

　　沈郁轻轻一笑，并不回答楮由的话。

　　见状，楮由还当自家爷心有定计，也不追问。

　　另一边，别了沈郁的眉姐儿兴致缺缺的听着俞盛则同俞盛瑱讲话，他二人不外乎觉得北方的人文风情皆是不错，虽不如南边的细腻讲究，却自存一股大气、豪迈，并不像之前想象那样，越是接近边塞的地方，民风越是粗鲁野蛮。

　　这样一路过来，不知不觉的，兄妹三人便来到了驿馆，驻守的兵士拦住他们，待核实了身份之后方才放了人进去。

　　其实往常是不必这样的，只是如今住在里头的可有皇室中人，万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再怎的守卫严密都不为过。

　　俞盛瑱不比俞盛则，他本就不喜往热闹繁华的地方去，独爱清净些的环境，这会子进了驿馆，来往的不过一两绿衣婢子，且尽皆悄然无声，他不由缓和了心情，见眉姐儿十足乖巧的待在兄长怀里，于是伸手接过来一把抱住。

　　三人连转入驿馆内里几步后的长廊都才将将走到末尾，便见一面白无须、头戴高帽的人领着两个侍者打扮的女子近前了来，原是十皇子身边的大太监苏吉带了人过来，正是来传十皇子话儿的。

　　十皇子同十三公主一样是自小就养在俞盛则、俞盛瑱兄弟俩的姑母皇贵妃膝下的，十皇子幼年时又多由俞家的几位公子伴着，尤其同俞盛则的交情最好，所以苏吉哪怕身为皇子近侍，此时也不敢拿乔，满面笑意的说十皇子晓得两位公子回来了，这便急着要见呢！

　　毕竟这次俞盛则、俞盛瑱是提前先到了河郡再赶往岷县，并未随了皇室并各氏族一起，想来到了驿馆，十皇子必定召见，只是他二人没想到这么快。

　　俞盛瑱轻轻颠了颠怀里的眉姐儿，和俞盛则对视一眼，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第一次不等俞盛则发话便笑着对苏吉说容缓一二，意思是总归要把眉姐儿先安置好。

　　苏吉不识得俞眉，但见俞家两位公子似乎对她十分宝爱的样子，便跟着露了笑，指了身后侍女的一人，道，“两位公子随了咱家一路，湘儿自会看顾好这位小姐，亲自送了她去俞家下榻的院落，这般如何？”

　　那名唤湘儿的侍女和另一位跟在苏吉身后的侍女，两人腰间皆是束着豆绿宫绦，想来定是此行贴身伺候十皇子与十三公主的，万没有人能说什么不放心、不信任的话，再者，驿馆守卫严密，略想了想，俞盛则、俞盛瑱二人均无异议。

　　见状，眉姐儿从俞盛瑱怀里下地站定，乖巧的由湘儿牵着手，目送着她的两位堂兄跟着苏吉离开。

　　湘儿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此次又得随行皇子与公主的车驾，自有过人之处。至少在眉姐儿的眼里，这位湘儿规矩极好，且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弱，她人小腿短，步子当然不大，湘儿竟也能注意到并不动声色的配合她的步伐，一路上，但凡她的眼睛放哪处景色多了一瞬，湘儿便能适时恰当的解释一二，不多言不多语的表象下是一颗十分妥帖周全的心。

　　眉姐儿心下赞叹之余，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从两位堂兄来到家中以后，眉姐儿所见所闻的一切较之以往有太多太多的不同，同样也生了太多不知是好是坏的变化，她想到她父母口中的那些俞家的叔伯堂兄，这一回来到河郡，就真的那么单纯？就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想到这儿，眉姐儿小小的眉头不经意的皱了起来，又摸了摸今日被沈郁硬塞过来的所谓玩意儿，心头更添了一层阴影。

　　伍梓月是伍家长房嫡出的女儿，年十二，正值韶华，伍家同一辈的女孩儿中最出挑的就是她，今次亦是唯一一个得以随了叔父、兄长来宝荥县的伍家小姐。不过，同行之中的贵女比比皆是，上姓九门虽无一女到此，但论家世背景、声望权势，能不把伍家放在眼里的并非少数。

　　因此，心气儿颇高的伍梓月也不好过，她遵着祖母、母亲的交待，一路上尽力压低了身段，主动去结交诸家小姐，内心却难免不甘。

　　今日，又生了一事，难得十皇子为了哄十三公主开心，请了几家公子小姐夜间同去县中耍玩，而伍梓月却不在受邀之列。

　　气恼与不忿自然是有的，但伍梓月又能做什么呢？于是只好出来散散步平复心情，倒远远看见十皇子身边的苏吉来请人，请的人伍梓月也认识，正是俞家的公子。

　　伍梓月瞧着被众人暗地里称作“俞美人”的俞盛瑱一路抱着的那个小女孩儿，觉得稀奇得紧，不是说“俞美人”好洁，最讨厌别人的碰触么？

　　真是有意思！伍梓月淡淡一笑，脑子里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便命丫鬟附耳过来。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却有效的法子，伍梓月暗自猜测叔父、兄长频频对俞家人示好定是有所求的，可惜每每只是碰了一鼻子灰罢了。

　　“俞”乃上姓九门之一，而上姓九门中人莫不是眼高于顶之辈，求这些人办事自然是难，但反过来讲，一旦让这些人欠下人情，哪怕是滴水之恩，得到的回报都是十分丰厚的。

　　既然连“俞美人”都这般看重那小女孩儿……

　　伍梓月看着独自跟着侍女离去的眉姐儿，眼神略微闪烁，一个小小的、不露痕迹的把戏，不仅能帮叔父与兄长一把，还能一抒心头郁气，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呢！

　　然而，凭伍梓月在闺阁中浅薄、匮乏的阅历却不知什么叫“起得了头，断不了尾”。

　　遂朝上百年来未与海外蛮夷互市，他们的黄金、玉石、香料、奇珍异宝对遂朝的权贵巨室已经堆积起了莫大的吸引力，而商人们所付出的仅仅只是品质一般甚至略次些的丝绸、铜器、瓷器以及茶叶等等，如此，中间能一手掌管互市的市舶使一职显得格外让人眼红。

　　伍家人轻而易举的便得了当今圣上所设的市舶使三之其一，这样一个大大的肥缺，仅仅靠着赵氏一族庇护的伍家已经不足以让诸家熄了抢夺之心，何况赵氏还存着一家独吞其间利益的想法，贪心太过。

　　所以，伍梓月的叔父和兄长才在来河郡的一路上处处巴结着俞家，其一是迷惑众人，毕竟俞家树大根深兼圣眷颇隆，且牵扯到上姓氏族的事都不会简单到哪里去，各个家族自然谨慎几分，不敢妄动，其二则是赵氏炜姬的吩咐了。

　　可这前后的一切伍梓月哪里晓得，她尚且沾沾自喜，孰不知心中所以为严丝合缝的小计划只是一幕已经摆在了角逐台上的“闹剧”，不过等各方看够了之后，再用爪牙撕咬一番作为大戏的开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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