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偶遇
宝荥县是上县,着实要比岷县繁华热闹数倍,再加上定北郡王娶亲这件事,吸引来了不知多少的显贵,行商脚贩们几乎不约而同的都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全拿了出来。
眼下时辰尚早,估摸着驿馆那边各家的行囊车马都还没安置好,俞盛则也不急回去,寻思着先带了眉姐儿四下里逛逛。他看小丫头在他怀里眼珠子都快转不够的模样觉得既好笑又可怜,父亲临行前曾说,六叔父一家是代俞家吃了大苦的,想来眉姐儿若在京中长大,这样伶俐精怪的性子,必不输上京任一氏族的女儿。
而在旁边跟着的俞盛瑱见兄长并没有回去驿馆的意思,虽然对那些黏在他脸上不愿放开的陌生视线有点厌烦,但看了兴致勃勃的眉姐儿一眼,却还是抿着唇,按捺了下来。
一行兄妹三人走走停停,尤其一个高大威猛的俞盛则、一个容姿非凡的俞盛瑱护在雪团儿似的眉姐儿身边,更是极为引人注目。
那正经些的商人见了,想的便是从他们身上榨出些银两来,至于不正经的,自然想的是来钱快的黑活儿,因为俞盛则三人身边并没有带仆从或是护卫,顶多叫人觉得这是富人,却想不到“贵”字上边,那些三只手的偷儿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肥羊。
偷儿的手段也高,晓得避开看似不好惹的俞盛则,细长白净的手在他撞上俞盛瑱的刹那用窄薄的刀片一划、小指一勾再一兜转,一包不轻的钱袋子便入了自己个儿的怀中。
俞盛瑱虽看着一副文弱的模样,实则不然,更略通骑射弓马,饶是如此,却还是被那偷儿使巧劲儿撞得一个趔趄,再瞧撞人的抬了头竟是满脸垂涎的看他,俞盛瑱的脸上当即隐现薄怒,正欲发作。
这小公子皮子黑了些,但并不有碍其皎若明月清辉的容貌。那偷儿鼻翼翕动,又闻到了星星点点的脂粉香气,细细一看,俞盛瑱一截儿掩在衫子里的脖颈十分白皙,并不如脸上肌肤一般暗沉无光。
心下明白几分,在俞盛瑱发怒前,得了手的偷儿忙做低了姿态,长长一揖,对自己的鲁莽表示歉意。
知这人不过是装腔作势的遮掩自己的丑态,但俞盛瑱还真不好就这样揪着人家不放,忍着不耐便欲要那人快些离去,莫要碍眼。
那厢眉姐儿却觉得不对,她心细如发且颇有贯微动密的本事,面前的男子眉眼分明灵活无比,却时时做低眉敛目之状,瘦而柴的面貌,却又生了一双极长极细极白的手。
他的手不下于三次抚过腰间,而眼神常不经意的四处逡巡在人的脖颈之下,非堂堂正正之辈,眉姐儿再一想,蓦地醒悟,叫了声,“六哥快拦住他,那是个贼!”
如俞家这样门第教养出来的儿女,第一看重的反倒不是金银财宝,况且长在上京的俞盛瑱又何时被三只手惦记过,更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贼会行窃行到士族的嫡系子弟身上。
于是,俞盛瑱听了眉姐儿的话,第一反应不是依言逮人,竟是转过头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的看了看眉姐儿,而偷儿犯案前后本就异常警惕,他哪怕见是一小孩儿叫破身份,亦不及多想,拔腿便跑。
这一快一慢、一静一动之间,眼瞧着贼人就要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这时候眉姐儿惊讶的看见那个贼眉鼠眼的偷儿突然一下栽倒在地,先“啊”了一声,估计是看清形势,发现逃脱不得,顿了顿,立即开始在地上一边来回打滚一边凄厉的惨嚎起来。
当真将一个受害者演得既传神又动人,眉姐儿瞪大了眼睛看向地上那个无耻之徒,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围的人看热闹似的聚拢了过来,有怕事儿的只是对眉姐儿他们指指点点,但也有自诩正义之士的开始质问抱着眉姐儿的俞盛则究竟对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可怜人做了什么。
没办法,看似是当事人的,只有俞盛则的身量、面相生得最是威武,眉姐儿着实太小,俞盛瑱不像是会动手的,而方才真真切切动了一脚的沈郁又一副少年人的模样。
不管其他,眉姐儿看见一脚将人踹翻的沈郁真真儿是吃了好大一惊,在她印象中,沈郁幼年缠绵床榻,长大了似是遇见了名医,总病怏怏的体质这才转好,但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地上的偷儿装得太像?
这就是眉姐儿误会了,那偷儿冤枉得紧,他心里正觉着沈郁这少年郎忒的厉害,一脚踹中了他膝盖麻穴不说,等人缓过来,又是一阵扯筋碎骨般的剧痛,不由心惊胆战的朝沈郁的脚看了好几眼,连嚎的两嗓子都带了些颤音儿。
他怕,怕这小子想不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再给他两脚该如何是好?这么一想,偷儿的脸都快绿了,更让周遭不明就里的人觉得他太过可怜、太过委屈、太过无辜了。
俞盛则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也是头次遇见这种事儿,没有生气,倒觉得有趣极了,他并不管议论纷纷的百姓,却笑吟吟的问沈郁乃何人。
前些日子,沈郁的祖母,也就是沈家老太太的娘家石氏来了人,现如今因着石家女要嫁入定北郡王府做继郡王妃,沈家上下待老太太上门来的亲戚更热忱了些,甫一听石家人说潸阴(地名)入夏十分潮热,特特让位嫡姑娘来沈家小住几日,沈家莫说老太太,就是老太爷都满口答应了下来,沈郁就这节骨眼儿上生了场大病。
比起躺在床榻上的日日苦痛煎熬,这病愈后时不时的头风症,沈郁似乎都觉得不如何难忍,见抱着眉姐儿的男子同他说话,头疼起来,脸上却还挂了笑的互相交谈。
两人三言两语过后,俞盛则恍然,原是小堂妹阿眉的熟识。而地上那偷儿在无人搭理的情形下依旧嚎得起劲儿,不过脸上已经开始有星星点点的冷汗渗了出来,这是被吓得。
周围的百姓们愈发觉得俞盛则一行人可恶,更有人说叫来衙差抓人,这样的形势,寻常人都是怕了、慌了,从未见过有如此镇定自若的,就连最小的那个女娃娃都不见得面露怯色,偷儿心里咯噔一声,晓得自己恐怕是撞到铁板了。
果然,觉得头越来越疼的沈郁率先发难,他手段简单而粗暴,只管让跟来的仆从摁住偷儿,若是有闲人阻拦便一一逼退了去,等在偷儿身上找着了俞盛瑱的钱袋子,方面带嘲意的一咧嘴,指着偷儿问,“你说这钱袋子是谁的呢!”
旁的人见沈郁这般只觉得少年轻狂,眉姐儿却皱了皱眉头,觉得此刻的沈郁十分不对劲儿,但因再不想与此人有任何纠葛,索性压下了心中的怪异之感。
沈郁近来不仅有头风之症,夜里还时常难以成眠,他反复的做同一个梦,梦里全是一个红衣女子窈窕的背影。
尽管是梦,但却十分真实,真实到连梦中那红衣女子一片衣角上的祥云都纤毫毕现,而不知是病痛亦或连日不得入睡的缘故,沈郁的脾性也愈发的暴躁,他将眉姐儿漠不关心的神色看在眼里,又瞧见地上的偷儿满脸狡诈,似乎还想作怪,心头莫名烦躁,戾气陡生。
少年伸了伸脚,似乎就是轻飘飘的一踢,只听见一声与方才无异的惨叫随之而起,但没人知道那偷儿这回是真真正正的痛彻心扉,被沈郁踢中的肚肠更如刀绞火炙,满腹油滑心思尽数散了去,偷儿忙不迭的求饶起来。
事实上,沈郁天赋异禀,即便一副弱气的模样,一身的力气却蛮得很,收拾个贼人自不在话下,而那偷儿还在可劲儿求饶,他说,“小人张三,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出生的幼女,还养着个半拉不大的傻子弟弟李四,实在灶下起不了明火,灶上喝不得稀汤,这才鬼迷了心窍出来行窃……”
张三的口才也是不错的,就像茶楼酒馆里的说书人,一桩一件的把自己的底子扒了个精光,他眼睛直勾勾的望向眉姐儿,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女娃一皱眉一不高兴,那少年准能再给他来一下,半条命都去了,还得留下半条,虽然无甚个老母幼女需要他供养,权且当家里那个傻得和烂木头似的弟弟还等着他,于是脸上神色恳切极了。
若不是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张三犯到俞盛瑱头上,眉姐儿还挺喜欢这人的,机灵、识时务,又有几分审时度势的能耐,到底挨了一顿收拾,眉姐儿就说算了吧!
闻言,沈郁见眉姐儿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看向他,只觉得心口“扑通”一声缓而重的跳动,那股子满溢胸膛的戾气不知为何,竟霎时消失殆尽,他冲仆从们颔首示意,当即放了人走且将钱袋子还了俞盛瑱。
眉姐儿心头的怪异感更甚,她总觉得沈郁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可为什么呢?眉姐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微微偏头,避开了少年稍嫌灼热的视线。
其实就连沈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便是瞧着俞盛则抱着眉姐儿的手都觉得碍眼极了。
约莫是得了什么癔症了吧!沈郁如是一想,但仍旧难以克制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他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个十分精致的匣子,拉过眉姐儿的手放上去。
少年的手热烫极了,掌心有些潮意,却固执的拉着眉姐儿想要缩回去的肉爪子,故作平静的笑道,“这是我闲来无事的时候淘澄到的玩意儿,阿眉惯来喜欢这些,今日让你受了惊吓,权且拿去把玩一二,寻个乐趣。”
沈郁说这话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看了看俞盛则和俞盛瑱兄弟,毕竟眉姐儿算虚岁也才五指之数,二人倒想不到男女大防上头去,反而觉得沈郁小小年纪眉眼沉着、进退有度,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彼时俞盛则、俞盛瑱还未想到沈郁的“沈”姓同上京沈出自一脉,只当他是寻常的读书人,但显然二人也是不在意士庶之别,更乐得同这样的少年才俊结交一番。
而眉姐儿扭头趴在俞盛则肩头是又羞又恼,心里把沈郁这厮翻过来覆过去的骂了百八十遍尤不解恨。
他不仅暗地偷摸的捏了她的手掌,还用那般熟稔的语气同她说话,真是浪荡之徒、无耻之辈,眼见两位堂兄还和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相谈甚欢,有口难言的眉姐儿气得不行,暗道定要寻个机会找回场子来。
沈郁不知眉姐儿心思,但瞧着女娃娃薄红了面颊颇有生气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晦暗的心情都明亮了起来,连方才越发厉害的头风症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于是不等俞盛则、俞盛瑱相邀,便自请随行,用的理由也很简单,毕竟四下里十分热闹,就怕眉姐儿再受到冲撞。
俞盛则、俞盛瑱尽皆同意,眉姐儿说不上话,于是在接下来的个把时辰牟足了劲儿的去找沈郁麻烦,而沈郁不知因何缘故,倒似是故意出了几次丑,每每惹得眉姐儿面带笑意,心里也是解气极了。
(https://www.uuubqg.cc/71_71164/390116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