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古怪
贞娘本家乃杜姓,老杜家落户在和岷县同属河郡辖制的宝荥县,杜家老太爷更掌着宝荥县典史一职,只是在杜老太爷过了身后没几年,下头的几个儿子不大争气,险些让人将杜典史前头的“杜”给抹了去,贞娘便是这时候做了陈家的嫡长媳。
自出了阁,杜贞娘鲜少有回娘家省亲的时候,除了三朝回门便是她老娘病重时回去看望过一次,而今次杜贞娘想起的这茬正关乎她的娘家,因为她婆母陈大太太这几日话里话外竟是希望她回娘家瞧瞧,真正是奇了。
“不仅如此,母亲昨个儿还特意嘱咐了我句,让差了人去妙姐儿办宴的园子里,前后很是费了番周折,只为打听那俞家家眷近来有没有出远门的意思。”
陈大太太的打算,杜贞娘一向是摸不透的,索性那是自己的正经婆婆,总归不会害她这个亲亲的嫡长媳,但实在是近几日陈大太太的言行举止太过没头没脑的,杜贞娘这才忍不住拿出来同陈远绍说道说道。
其实也就是为了陈妙仪的亲事,陈远绍告诉杜贞娘,说男方人品相貌还是不错的,届时他约莫会在宝荥县同那人吃吃酒、喝喝茶,相看相看,又让杜贞娘只管听大太太的吩咐,不外乎想宝荥县的杜家届时帮衬一二罢了,至于俞家那边儿……
陈家这几年越发的富了,尤其大房老爷在南边的丝绸锦缎还有茶叶生意的路子越做越宽,总要找个依傍,树大招风,别生意上好不容易撕下一块儿肉拢到自家门口,到时却反过来让别的什么豺狗叼了去。
且看俞家的大人,清汤寡水做官儿的县令,可屋宅、妻妾、奴仆哪样缺了?府上太太小姐们每季每月都穿新衣裳、打新首饰,这必不是个简单的。
断定这里头有些名堂,陈远绍站屋子里呵呵冷笑。
年前陈家出的那批新花样的绸,上头的织法其实是陈远明自己费心思弄来的,开始要他拿出来作公用的时候就很是故作了一番姿态。不仅如此,在将织好的绸运送给大商人的路上,陈远明自己还夹带了几大箱私货,可谓赚足了腰包,可没人说他一句,陈远绍见了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
最近瞧这人跑俞家跑得很勤,又到二房哄六姐儿哄得欢,便连大太太都要差使人去打听俞家的事儿。陈远绍心想,俞府的水不浅,莫不是俞大人在帮衬扶持着陈远明,而那绸的新织法就是俞大人给的?可陈远明一个小子,又是怎么入了油盐不进的县令老爷的眼呢?
这时候陈远绍就疑了,果真不是自己亲爹陈大老爷背后使的手段推波助澜?大家长偏爱幺子似乎已经是常态,就如沈家三房的沈廷茂和沈郁兄弟俩,时常冒尖儿的还是沈郁。
“你就听母亲的回趟娘家,不过等准备去之前,你提早了给我说,到时我陪你一起,到时好置备些土物带去,而且合该是带耀哥儿去拜见拜见二老了。”陈远绍摸摸儿子陈方耀的脑袋,如是对杜贞娘吩咐,他外家好歹有做典史的老丈人,这就是底气。
陈远明哪里知道他大哥的种种心思,何况俞县令对各路来的“孝敬”果真是半点儿不受的,这便造成了岷县难得的官商不牵连的局势,顶天了就是逢年过节来往些不出格的节礼,大家相安无事,更少了许多暗流争端,而陈家也和诸家一样,同县令那儿都是不远不近的面子情,谈不上谁照应了谁,谁又巴结着谁。
只是,陈远明回想起那日在楼上吃茶,他分明瞧见闵二是随在俞府一位头做高髻的妇人身后伺候的……
“俞大人定是同那位有所勾连。”陈远明和他父亲在书房议事,这样猜测道,又说,“也不知那位是怎样的手段,不仅在江南有所布置,眼下瞧着河郡怕也有她的安排。”
陈大老爷望了三子一眼,眉眼动了动,道,“定北郡王昔日披袍擐甲征战蛮荒,化外之民的鲜血浸透了他的战衣,自然乃大凶大煞之人,而能在郡王爷封地上行事无阻的,且夸口让陈家十年之内挤入八大皇商之列,你说是怎样的手段。”且陈大老爷心里还藏着一句,更不知贵人为何差了人,却独独与自己的三子来往。
总之,父子二人皆是打定了主意。俞家,陈家是断然不能远了,远了,遇见事情不能出力,到最后那位怕是连一口汤都不会让陈家喝着,可也不能近了,近了,陈家说白了有些钱财,但也怕搅和进火堆里烫着自己。
于是,之后眉姐儿便收到了以陈远明的名义,但借由陈六姐儿之手送来的许多小玩意儿,大概都是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不起眼却透着亲近。
要说这也是有意思的,前脚陈远明送了礼,前脚尖碰后脚跟似的,他亲妹妹陈妙仪跟后头还随了一份儿礼来。
陈妙仪的仆从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双手高举着匣子说这是五小姐在昨日宴席间对俞大小姐有所怠慢之处的赔礼,眉姐儿笑眯眯的收了,还赏了那仆从几个吃茶钱。
仆从本不敢收丁点儿银钱,正待推脱,但眉姐儿身边的魏妈妈过去将赏钱一把塞在他的手上,仆从只好战战兢兢的收了,一步步退出了屋子。
等出了俞府,仆从才放松了下来,回想起进俞府的情景——他听说俞大小姐准备亲自见见他,等了等,后来便被人领进了一个次间,应该不是小姐住的院子,不大,很安静,但磕头拜下的时候他又明明瞧见了好几双绣花鞋,那屋子里怎么就那么安静呢?在陈家,即便是五小姐的屋里,他时不时地都能听见丫鬟们的低语。
陈远明送的物件儿,眉姐儿让奶娘刘氏动手先归置了,她和陈六姐儿玩得好,六姐儿得了什么好玩的,一般陈远祁都会捎带挑几样出彩的给她,这次不过是陈远明送的罢了,眉姐儿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看着陈妙仪送的东西笑。
“看,我说陈五姐会送东西来吧!”眉姐儿指着岁满手里抱着的匣子乐了一会儿,后来又叹了口气,命人将此物封存了起来,也不叫人去打开看是什么。
她想,陈妙仪约莫再不想和她来往了吧!
之后,眉姐儿大概平平静静的度过了好些日子,这就五月中旬了,连眉姐儿院儿里新搬来的几大缸子莲花都结了绿莹莹的苞儿,也不知是县里的小姐们临近夏日愈发惫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眉姐儿除了偶尔收到陈六姐儿的传信,竟真的再也没和陈妙仪来往了。
这日晨间,日头还不十分的晒人,眉姐儿才去她母亲屋里用了早饭出来,嘴里是一股子浓茶也去不掉的羊乳和着干茉莉的味道。
咂咂嘴,眉姐儿想着自己放炕柜上的攒盒,里边满当当的又被魏妈妈添了不少糖果子、蜜饯儿、冷糕,待会子用上两块,这口中时常一股子奶味儿,叫人如何都适应不来。
正这么想着,眉姐儿还没来得及加快步子,便听见后边有人唤她,那是崔妈妈,做什么都带着股子殷勤的人。
自从眉姐儿身边的下仆被俞魏氏发卖了一大半后,兼太太院儿里又进来个特别精明能干的董娘子,打这时候起,姚嬷嬷行事都规矩了许多,自然带着她媳妇崔妈妈都再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拿个架子装个怪之类的。
崔妈妈她赶着几步追上了眉姐儿,冲站前头的魏妈妈笑着点点头,然后对眉姐儿行了礼,才道,“方才太太忘记给小姐您说一声了,不仅咱们六月要出趟远门,这几日算一算,小姐您的两位堂哥就要到了,当是想先来看看您。”
眉姐儿一怔,脸上又是一团纠结,她心里想,哪里来的什么哥哥姐姐,真真是麻烦至极,但还是问了问,譬如是她哪个伯父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啦之类的。
等回到自己的屋子,眉姐儿写两笔字的心情半点儿也无,索性丢开一旁,将魏妈妈叫了进来,魏妈妈是俞魏氏的陪嫁,掌理俞魏氏周身的事情也有几年,许多眉姐儿不清楚的,问她是最好不过。
魏妈妈说起俞家几房人来,那真是太多太多可说的了,光是底下嫡出的公子小姐有哪些,各自的年纪几何、喜好哪般等等就够说上三天三夜的了,魏妈妈便先给眉姐儿讲了讲今回要来的,正是京中俞家三房的嫡次子俞盛则,兄弟间行五,还有四房的俞盛瑱,行六。
那也就是三伯父和四伯父的儿子,眉姐儿算了算关系,又听魏妈妈提了提两人的外貌,俞盛则是体格健壮,十分的高大魁梧,而俞盛瑱倒生得细致秀气。
眉姐儿不知道男子细致秀气究竟是哪般模样,只真正瞧见了人才晓得,原来魏妈妈想了想后才说的一个“细致秀气”是特别含蓄委婉的了。
那人虽还是少年郎,但体态已显风流,四肢修长匀净,五官尤为出众,若不是高扬的眉峰不似女子那样柔缓,还有并不如女子白皙的肌肤,真要被人当做一位美貌的女郎了。
这,就是俞盛瑱。
俞盛瑱的性子约莫十分内敛,他不喜说话,同俞盛则一起拜见眉姐儿父母亲的时候,几乎都是俞盛则在同长辈对答,而俞盛则长得高大,说话也瓮声瓮气的,他瞧见眉姐儿,巴掌一扣,按在小孩儿的头上揉了揉,笑嘻嘻的道,“六叔父,这便是阿眉吧!”
自从被陈远明调侃了一遍珠珠儿这个小名,眉姐儿便不大乐意人这样叫她了,但听她这五表哥唤一声阿眉,不等其父作答,便欢喜的应了。
在京中,俞盛则因为形貌不同于时下公子、士人那般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斯文模样,反而跟头黑熊似的,家中或是族里小些的弟弟妹妹都有些怕他,今个儿竟遇着个待见他的,当真稀罕。
俞盛则蹲下身子,平视着眉姐儿,他手指头反指着自己的鼻子,故作凶恶的表情吓人,问,“阿眉不怕我么?”
眉姐儿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咯咯咯地笑,觉得她这五表哥就和大孩子似的,于是拍拍俞盛则的脑袋,一本正经的道,“放心,阿眉不会嫌弃丑丑、黑黑的表哥的。”
这话就连俞盛瑱听了,脸上都忍不住带了些笑意,何况其他人,但俞盛则也不着恼,反倒一把举起眉姐儿放在肩头,直说有个好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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