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同
陈妙仪坐在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方，这样是方便她顾好每一处地方，至少有大些的纰漏出现，她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掩盖下去，这也是她母亲教她的，如此也一下便将与她六堂妹陈曼青笑闹的眉姐儿看在眼里。
陈妙仪对眉姐儿的感官很复杂，她既知道眉姐儿已然摸清了她对其兄俞盛安的心思，也明白眉姐儿约莫是十分抗拒她，于是一方面是羞耻，另一方面却是恼恨了。
那日实在是莽撞了，陈妙仪听闻心仪之人要游学了，立时便想要去送一送，哪怕是远远的看上一眼，谁知被身边的教养嬷嬷看出了苗头，哪里能让她出去，陈妙仪一气之下才随手拿了个茶盏砸了过去，老嬷嬷的头登时破口见了血，这才引来了陈大太太。
被自己母亲狠狠的一巴掌扇懵了，陈妙仪至今都觉得脸颊隐隐作痛，她手里摩挲着腰间的配饰，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却仍旧提着笑意，听身边林冬儿叽叽喳喳的聒噪声。
“听说郡王爷六月就要迎郡王妃进门，想来定是极热闹的，要是我也能得一张帖子去观礼就好了。”林冬儿父亲在岷县虽说是县丞，但论到郡王府观郡王成亲之礼，这身份就显得十分的不合宜了，她说到最后也不免低落。
话入得耳中，陈妙仪还分得有心思安慰了林冬儿几句，她现在明白了，不论待一个人喜欢与否，在场面上，你首先得学会笑着。
直到看完几出戏，客人们都各自上了家中的牛车、马车上打道回府，眉姐儿都再也没和陈妙仪说上一句话，只和陈远祁还有陈六姐儿道了别，她进车厢前远远看见陈妙仪笑意吟吟的向她招手，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歉然，那情形的确是在诸位小姐身边脱身不得。
眉姐儿对陈妙仪那方笑了笑便钻进了马车里坐下，而后不过是同今日跟来伺候的白茶闲话了两句，倒是白茶看了眉姐儿好几眼，犹豫二三，她方说道，“奴婢今儿晌午随陈家的下人们一起用饭时和她们饶了两句舌，听着话头似乎总是在打听您近来是否要出远门走亲或是别的，奴婢不敢多嘴，仍得了根银钗。”
话毕，白茶用双手捧着那银钗让眉姐儿瞧，这想必就是陈家丫鬟们给她的“孝敬”了，只是她们作什么打听眉姐儿要去哪里呢？
果真是不一样了，眉姐儿让白茶自己收起钗子，心下一叹，思忖陈妙仪究竟想知道什么，但不过须臾她便双目微阖，似乎是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舒服得快睡着了。
等回到家中，此刻的时辰已然不早了，眉姐儿并没有亲自去俞魏氏那里，而是使了喜儿去报一声，她自己则是在春芽、岁满的伺候下吃了一小碗面条，还有一碗汤水和几个小巧精致的点心。
今儿在陈家的百花园好玩是好玩，可吃食上就没有那么如意，眉姐儿现下用了这些才觉得饱了，再想吃，魏妈妈便不让了。
“外头院子里太太让人搬了几缸莲花来，小姐不妨去瞧瞧，眼下却不能再用吃食了，当心积食，胀了气可就难受了，若隔了会子小姐又觉得肚腹空空，那时再用些，可好？”魏妈妈劝了几句，见眉姐儿点了头，于是让岁满收了杯盘碗碟，自己端了杯浓茶让眉姐儿清口。
却原来院子两边新摆的几个大缸是用来养莲的啊！眉姐儿一边含着茶水清口，一边恍然，可她虽然有些好奇，但也着实感到有些疲乏，摇了摇头，不作出去走动走动的想法，另吩咐了她奶娘刘氏说把陈家送来的奶狗儿抱来。
今儿眉姐儿初初一听陈妙仪养的狗儿没了便想起了自家这只，索性瞧着奶娘将狗儿照顾得很好，不像是夭折的模样，这时无事，便寻思着取个名儿。
小狗儿一身黑毛塌塌软软的，在眉姐儿的怀里也不闹腾，它缩着爪子，唯独大而清澈的眼睛十分专注的和眉姐儿对视着，小鼻子微微耸动，似在嗅闻，叫眉姐儿瞧着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摸摸狗儿的头，道说起一个威武雄壮的名字。
“色如点漆，体幼力弱，然神肃、貌慎。”眉姐儿低喃两句，瞧那狗儿似乎确认了她是主人，于是懒洋洋趴在她膝头的样子，好心情的笑了笑，又道，“不知道长大了叫起来是什么样子，不如就叫你阿皋好了。”
“阿高？”旁边剩莲心一个小的同魏妈妈一起替眉姐儿收拾寝具，她看着自家小姐膝上的一小团，纳罕，高么？
“‘皋’又有号呼、号叫之意。”眉姐儿一瞧莲心的神色便知她误会了，特意解释一二道，“亦有声闻四野之形状……”
莲心一副更迷糊的模样，若是岁满或者白茶在的话约莫会懂吧！她们俩是既有读过书的底子又肯下功夫学的人，眉姐儿如是一想，又觉得自己较了真儿，而她毕竟年纪尚小，这样坐凳子上僵着抱了阿皋一会儿就觉得腿脚有些酸软，自招了奶娘刘氏过来将狗带下去，不过平白嘱咐了几句好生照料的话。
索性愈临近夏日，这天儿黑得也愈发的晚，眉姐儿若要描红练字儿或是作画，沉下心来便能过上好几个时辰，这时却是不合适的。想了想，眉姐儿便抽了本杂书来看，也是她哥哥走前给她置下的一箱子故事书中的一本，另还有一箱几不曾动过的小玩意儿。
杂书一应，上辈子的眉姐儿是不看的，那时她是偏爱读些大家名士写下的体悟或是如四书五经之类的书册子，所听、所学、所感皆正道得不能再正道了，便连针凿女红、厨艺算经眉姐儿上辈子说是学亦只是沾手了一年不过罢了，亏得她在算经上还有些天分，而成亲之后随嫁的掌柜们都还十分忠心，这才掌住了她名下的几间铺子。
略略看了几页，书里的故事尤其浅显，却也充满了趣味，眉姐儿觉得这可比以前看的那些循规蹈矩的女则、女训有意思多了，她读至天儿晚了到该点灯的时候才放下手里的书，又再用了大厨房里阿蕴拿手的馄饨做宵夜，半把时辰后方歇下。
眉姐儿全全因为这开了蒙后愈发懂事儿的劲头，兼而小小年纪镇得住底下的下人们，她父母亲这才放开手，处处随了眉姐儿的意思，俨然一位真正的主子作派，不是那等还需得奶娘、老妈子哄着、约束着的小孩儿。
可是陈六姐儿曼青便不一样了，从来童真未泯，加之陈二太太对女儿可谓爱若珍宝，又疼又宠，是以对其身边丫鬟婆子们的掌握尤其严密，生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奴才们欺主年幼，在哪处亏了六姐儿去。
今个儿陈曼青在车厢里和眉姐儿说的那些话全数被她的伺候丫鬟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自然也瞒不过陈二太太。
两相对比之下，陈二太太不得不承认自家女儿比之俞家大姑娘真是大大的缺心眼儿一个，家中大嫂千万个不愿意妙姐儿砸破老嬷嬷头的事儿传出去，以免落下个骄横跋扈的名头，谁知一转眼就被六儿这丫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与了旁人听。
“我该是庆幸俞大姑娘是个有脑子的，不然回头我那大嫂该和我没完了，可又气小六儿整日就知道捉弄姨娘丫鬟们，小时候是到处钻假山、和稀泥巴玩，大些便知道用胭脂、眉黛悄悄往人脸上、衫子上抹，这算不算得聪明了些？”
陈二太太书香门第出来的，又身为女子，早年闺阁时就操持着一家上下的琐碎，心思头是一等一的重，想二房的确比不过大房富裕且子嗣兴旺，眼前陈远祁虽然中了秀才，但那人今后却不一定会是二房的指望，而六姐儿的亲弟弟七郎又十分年幼……
思忖几个来回，陈二太太就为陈曼青发了愁，所以在眉姐儿回到家中舒舒服服消遣的时候，陈二太太在陈家自己个儿的屋里便将她女儿身边的伺候人都提溜过来训诫了一通，最后又拎着陈六姐儿的耳朵一遍遍的教这琐碎事儿里头的利害关系，希望这小捣蛋儿哪日听着听着自己就开了窍。
可陈六姐儿要真这么容易开窍，那恐怕也是七窍通了六窍的结果，这调皮丫头在自己个儿母亲面前又惯会装乖，当晚嗯嗯啊啊状似认真的聆听陈二太太的言教，等第二日便涂涂写写、连字带画给眉姐儿去了信儿，抱怨自己母亲是如何如何的啰嗦，又如何如何的凶恶。
心满意足的向最喜欢、最亲近的小姐妹吐露了心事，陈六姐儿一整日过得都十分爽快，而且她的三堂哥陈远明也不知从哪里淘澄来了许多精贵稀罕的玩意儿，还大方的分予了陈家众多的兄弟姐妹，不仅六姐儿有琉璃手钏、湖绸锦帕之类，连最小辈儿的陈方耀和六姐儿她亲弟弟陈七郎都得了一面精致的小鼓。
贞娘摸着小叔子送给自己儿子耀哥儿的小鼓，除了觉得十分好看倒没有别的想法，但她丈夫陈远绍却看出了许多门道。
他瞧这小鼓，用的料子都是一等一的好，不说岷县，就是整个河郡、整个溧南都没有这般精细的玩意儿，毕竟陈远绍是大房嫡长子，往年跟着陈大老爷四处跑生意并不是白白耽搁时日去的，眼睛利着呢！
“我看三郎真是愈发的出息了。”陈远绍意味莫名的说了一句，他同陈远明是亲兄弟不错，原本关系也算得和睦，可惜，随着这几年陈远明越来越得两人的父亲即陈大老爷的倚重，让陈远绍难免有些想法，尤其现在陈大老爷竟放了手兼出人出力的让陈远明单干。
陈远明越是能干，陈远绍这心里就越有些没滋没味儿的，到底他爹是什么意思，传家都传嫡长，难不成还能乱了序齿？
贞娘多少听出了些陈远绍的意思，她也不吭气，只管用小鼓哄着自己的心肝肉儿耀哥儿，另想起了一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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