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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摇光乍现


  四文街,顾名思义就是卖些文房四宝,书籍古画之类的地方,街的尽头有个青瓦白墙的书院,收的尽是扬州城里的富家弟子,每日上下学时街边停满了各色马车,很是热闹。

  支竹凑到原山耳边悄声说:“等下你有眼福了,能见着沛家的两个小姐。”说完又正色道:“小姐天姿国色,你可不能动了凡心!”

  原山摸摸头,不知如何作答。

  转眼间马车进了四文街,此刻正是晌午时分,日头当空,街上没什么人,马车碾过的声音就格外清晰。笔墨店的老板正在堂屋用着午膳,见到将军府的马车,立马筷子一扔,抓过几只笔杆就奔了出来。

  “陈伯,陈伯!”老板捧着那几杆笔,苦兮兮地说:“您看看,这是不是宣州的紫毫?您瞧这白毛,瞧这毛尖,多顺滑,多圆润!”

  支竹停了车,侧头也看了看那笔,笔尖显见得被乱划过,一团乱毛哪里看得出是紫毫还是鸡毛?

  那老板继续哭道:“小的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这几只,谁想到贵府的二公子一来便说这不是紫毫,非要将笔泡在滚烫的开水里,说是不掉毛的才是真正的紫毫!结果呢,您看看,把这笔糟蹋成什么样了啊!”

  不等陈伯开口,旁边古玩店的老板也急吼吼地捧着把断剑递过来,“陈伯您老可得为小的伸冤啊!您瞧,这本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神物,西周的玄铁神剑,乃小店的镇店之宝!谁知二公子拿着玩了玩就说不是西周的,小的不服,争了几句,他就把这剑往地上一扔,几百年的传家宝啊,就这么断了!”

  原山听那老板说得起兴,忍不住插嘴:“若是玄铁剑,那必不会是西周的,那时还没铁器呢。”

  老板瞪了他一眼,扯着脖子吼:“你懂什么?我这就是西周独一份的玄铁,别人都没有,所以才那么精贵!”

  原山侧头一想,似乎是有那么点道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字画店,砚台店的掌柜全出来了,抱着一件件残品朝马车挤。陈伯无奈,只得下车跟大家说凡是被沛家公子损坏的物件,将军府定当照价赔偿,这才让众人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排好队去支竹那里领赔偿。

  陈伯咽不下那口气,拉了原山:“走,跟我去书院看看。”

  书院是江南常见的林园,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颇为风雅。陈伯入了大门,直朝西厢膳堂拐去,没走到一半,就见三三两两的学生嬉笑着往外走。陈伯见他们都背着书袋,便上前拦下一人问道:“现已散学了吗?”那学生朝陈伯看了两眼,笑道:“你是将军府的管家吧?亏了你们家二公子,我们才能这么早下学,多谢多谢!”后来的学生见他这样说,都围过来推攘着给陈伯作揖,陈伯沉着脸不领情,原山忙双手合十,不停地回礼,学生们见状一阵哄笑,嘻嘻哈哈的散了。

  沛殊捏着书袋,一步三回头地走着,暮摇还在膳堂里,是在这儿等她还是去大门口等?在这儿等万一夫子从膳堂出来,少不得要挨骂;去门口吧,又怕暮摇到时从后门走了。正踌躇着,听见谁叫了声“三公子”,回头一瞧竟是府里的老管家,沛殊心里直打鼓,三两步迎上去,“陈伯您怎么来了?好,好巧,今日散了个早学。”

  陈伯接过沛殊的书袋,长叹口气,“二公子呢,为何还没出来?”

  “他……他……”沛殊嗫嚅了半天才鼓足勇气说:“他和夫子在膳堂里……辨文。”

  陈伯拧着双眉盯住沛殊,正欲开口,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沛殊!方才那夫子差点被气哭了!又不敢打我,掩了面从后门溜了!”话音未落,就见一个青衫乌帽的身影怀抱着书袋,满脸喜气洋洋地跑来,正是那世人避之不及的沛家二公子。

  卫国世风开明,女子扮成男装便可与男子一同入学堂念书习文,天资过人者考过科举谋个一官半职也是常有之事。故同窗之间暗生情愫,私定终身的不在少数,有时两人看上了眼,却发现同是男儿身或同是女娇娥,多半也就将错就错了,情爱之事,由心而生,本就无关那身皮囊。再说回这沛家二公子、三公子,二人声如翠莺,貌若春桃,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小姐乔扮。人称的三公子本是沛府的三小姐沛殊,乃沛仲的二夫人所生;那二公子则是沛仲的义女,沛府的二小姐暮摇。沛仲念暮摇是故人之后,且是个异族的孤女,连姓氏也没有,是以极为宠溺,加之那暮摇本就生性聪颖,牙尖嘴利,多年来令阖府上下吃尽了苦头。

  暮摇匆匆跑来,看见一脸严肃的陈伯,粲然一笑,“陈伯今日竟得空来接我们下学,真是有劳了!”

  对着这样一张笑脸,陈伯只能摇头:“本是想帮你们告半天假,早些回府梳洗,哪知道……二公子,你又闯什么祸了?”

  暮摇领着众人往外走,满不在乎地说:“哪有闯祸,夫子与我只是口舌之争,他争不过我,便赖我气得他胸口疼,下午得去看医,便散了学。”说话间眼光扫过原山,来了兴致,“咦,你颈上这串佛珠倒是不错,是个老物件。”

  陈伯急了,跟在后头追问:“你说了什么把夫子气到了,总得告诉我缘由,差人赔礼道歉的时候也有个说法啊!”

  暮摇眼睛还盯着原山那串佛珠,回道:“午膳时有人说茄子没煮熟,我就接了句‘书院的贪腐是该好好彻查了’,于是夫子就怒了,就跟我争执。”

  陈伯一惊,这祸闯的,怕是要被夫子撵出来了!没好气地说:“茄子做没做熟跟书院有没有贪腐扯得上什么关系!”

  暮摇晃晃脑袋,背书似地回道:“中午那道菜是油焖茄子,做这个需用五分熟的油没过茄身,炸至酥烂方能起锅,这炸过的油还能做其他菜式,故向来都是厨子做的首道菜。方才吃的那个茄心与茄皮寡然无味,显见得就是油放少了没把茄子炸透。书院的膳食由膳房每日采买,厨子只管做菜,油盐酱醋按每日菜色所需向膳房支领。厨子既知今日要做茄子这样费油的菜色,自当多支领些油,以做裕量,但首道菜便没油可用,不是他领少了,就是少放了。若是前者,他大可再跑一趟多领些出来,也不至菜做不熟,那就只会是后者,他领够了油,私吞了一些,以致做菜时不够用。书院的厨子是膳房管事的大舅子,掌勺的舅子能偷几壶油,那掌钱的外甥会做些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了。”

  陈伯惊了,惊得无话可说,只能看向沛殊:“三公子你也不劝着点,就由着她这么胡说!”

  沛殊眨眨眼,一脸无辜:“可那茄子是没做熟啊。”

  原山听了半天,思量了一番才道:“若油不够,可用大勺舀了锅里的油,自上而下不停浇着茄子,也一样可以炸得透。”

  暮摇初见这小和尚就投了眼缘,听他这么一说,更觉亲近了几分,“我从没那样做过,做油炸菜时,我总是离得老远,怕油星子溅到眼里。”

  “等油三分热了,下几粒盐进去,便能止住油星四溅。”

  暮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原山,才赞许地开口:“你叫原山对吧?算起来你还是义父的师弟,不过也没比我大多少,以后我做饭的时候就过来给我帮厨吧。”

  陈伯连连摆手:“二公子你那哪是做饭,根本就是胡来!切莫扰了人家清修!”

  原山却作一个揖,应允了。

  沛殊立刻开心地插进来问:“那我能点菜吗?我想吃素三鲜跟香菇菜心。”

  三人其乐融融地商议着菜谱,独留陈伯一人在后头哭笑不得,原想着请个和尚来让二小姐学学规矩,怎么才见面就被她给带歪了?

  回府后众人各自回房沐浴更衣,收拾妥当了,便由沛府大夫人领着,聚在前厅说话。宫里的内侍已来了两三次,告知将军随皇帝去东郊皇陵祭祖,将军得了多少赏赐,宫里布的庆功宴排场多么多么大。

  大夫人公西芊落原是黎王公西宇的妹妹和玉公主,对宫中礼数熟得很,打赏极为阔绰,于是那些个跑腿的便将这本就荣耀无边的事情,舌灿莲花地讲出来,让将军府的老小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沛家是世袭的武将之家,自开国传至沛仲已是第四代将军,战功累累,家世显赫,唯独人丁稀薄,历代都只有一个男丁。沛仲娶了两房妻子,各自生了一儿一女,加上义女暮摇,偌大的将军府里就这几个正主,再有大的要上朝出征,小的各自念学堂,府里常在的只有两位寡言的夫人,清净得紧。难得今日主仆齐聚一室,笑语欢颜,好似过年般热闹。

  暮摇也喜热闹,也盼着早些见到久别的义父,但除了义父,另一个久别之人倒不那么想见。黄昏时分虽褪了暑气,仍是有些潮热,暮摇上着半臂罗衫,下穿收腿稠裤,腰间束一根月白锦带,很是清爽利落。她摇着一把团扇,与沛殊闲话,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阿狸半日未见着主人,此刻正赖在暮摇腿上打盹。这阿狸是打暮摇出生就陪在她身边的腓腓,极是少有,外人见了是非不断,暮摇就不再带阿狸出门,白日里阿狸就在院中扑扑蝴蝶,甚是无聊。

  大公子沛渊回得晚了些,此刻才进了前厅,跟大夫人请安后,踱步过来,择了暮摇左首的椅子坐下,斜斜瞧了她一眼,道:“你这衣裳穿得是越来越看不出男女了。”

  暮摇两岁时被沛仲带回华阴山,六岁时随阖府迁回扬州城,十年来由沛仲宠着,上房梁下河滩,今日撵了东家的下蛋鸡,明日摘了西家的未熟瓜,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却独独怕这个大她四岁的大公子,只因小时候在他手里吃过一次大亏,从此一见他便提心吊胆,生怕惹祸上身。

  沛渊十二岁去了国子监念书,半月才回一次府,暮摇都是算好时间躲着,只是今日这样的大场合,碰面自是在所难免。一颗心正悬着,听见沛渊主动问话,暮摇倒还松了口气,凑上去给沛渊扇了几下,讨好地笑着:“这是番邦新近的时兴,用的是天山绸,夏天穿可凉快了,大哥若是看得上,我叫人给您送两套去?”阿狸听见沛渊的声音也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轻轻一跃跳上沛渊的肩头蹲好。沛渊顺手夺了暮摇的扇子自己摇着,伸手玩着阿狸垂下的尾毛,不再言语。

  暮摇正心疼着那把孔雀翎象牙骨的团扇,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人来报说是将军的车队已经出了修业宫,打道回府了。大夫人忙起身,整了整仪容,领着众人往外走。沛渊跟沛殊说着话走了几步,没见着暮摇,回头瞧见她垂着脑袋落在最后,阿狸亦步亦趋地跟着。沛渊微一挑眉,问沛殊:“这扇子暮摇花了多少钱?”

  沛殊低头看了一眼,实诚地回道:“没花钱,是她跟中书侍郎家的老五赌了半天骰子赢回来的。”暮摇慌忙上前扯过沛殊,讪笑:“是切磋,小玩意间的博弈而已。”沛渊见暮摇仰着头也不及自己肩膀,叹了声:“大半年了,脑子没长个子也没长。”说完抬脚出了大门。

  因沛仲的高祖是鲜卑人,娶的几房妻妾又是异族女子,故沛家子女均是身量高挑,英气十足。暮揺瞪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沛殊,委屈得不行,打定主意绝不再同沛渊讲话。

  老老小小一家子在门口候了大半个时辰,才见着乌盖双驹的马车缓缓驶来,众人忙喜滋滋地随着大夫人跪倒一大片。

  沛仲下了马车,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人群,上前扶起大夫人,笑道:“都起来吧,晚膳做好了没?我可是饿坏了。”众人忙起身,拥着将军往里走。

  晚膳设在前厅的偏房,正座的主人不多,仆人却是密密地站了一圈,斟酒的、布菜的、换碟的、和着席间的闲聊倒也热闹。阿狸久没见着沛仲,格外欢喜,上蹿下跳衔来了擦手的布巾,醒神的熏香,颇为贴心。沛仲与两位夫人说了会话,又逐一问过三个孩子,便放下心来用膳,饭菜正香,酒正醇,许久没尝到家乡味的沛仲吃得颇为畅快。

  饮了几盏酒,沛仲对大夫人说道:“收拾一间待客的院子,择日接蕙才人与昭明公主进府。”

  蕙才人原是和玉公主身边的女官,昭明公主又是和玉公主的侄女,早些年节庆时走动得也勤,孩子之间互相都认识,关系自不一般。大夫人边应允着边问:“琉香的身子可好?”

  沛仲只摇摇头,不再作答。

  底下小的沉不住气,避开大人议论纷纷。暮摇皱着眉看向沛渊:“那个桥横跋扈的公主表姐不是自小就想嫁给大哥吗?如今义父让她住进府里,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沛殊咬着箸尖疑惑道:“不会吧,爹爹不是最讨厌娇蛮之人吗?大哥你会喜欢她吗?”

  沛渊瞧着两个为自己姻缘发愁的妹妹,笑了笑,“那倒不见得。”

  两个妹妹愣了,灼灼地看过来,他接了句“若说娇蛮,谁能与暮摇比?”便自去吃菜喝酒。

  沛殊没懂,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大哥说的话她大多听不懂。暮摇也没懂,但她很生气,因她又跟沛渊讲话了,且又被沛渊埋汰了!口舌之争赢不了,打架更是不自量力,敢怒不敢言的暮揺只能恨恨地嚼着米饭,咽下满腔屈辱。

  沛仲见他们三人难得的没有喧闹,叹道,“总算有点规矩了。七月七宫里做乞巧节,你们到时进了宫也如今日这般安静,我也能省心了。”

  大夫人闻言怔了怔,浅笑道:“宫里多少年没过乞巧节了,记得上次还是为了清逭才办的,如今也有七八年了吧。”

  沛仲的酒杯已到唇边,顿了顿,再一饮而尽,“八年了。头一年清逭溜出宫过了节,第二年便吵着要在宫里过,吵得陛下头疼,就准了。”

  卫国的女子地位尊贵,乞巧节历来过得隆重而盛大,因这是整年里独一个专给女子过的节日,大小城乡多是通宵达旦的庆祝,热闹堪比除夕夜。等到月升中天时,女子们齐聚城里最大的古树下,将祈愿的笺文朱笔写在白绢上,挂于金铃中,向月神扔去,落在古树最高处的方能得偿所愿,这便是七夕夜里最热闹的投笺乞巧。

  扬州城里最有名的古树在修业宫里,“未有扬州,先有刺槐”,这棵刺槐树老得快成精了,自然是七夕夜里最上好的投笺树。先帝黎王公西宇喜热闹,年年七夕大摆筵席,邀百官携着家眷入宫乞巧,宫里宫外彩灯高悬,欢歌笑舞一整夜。后谦王即墨文远上位,他本是极简朴之人,对这些花俏之事无甚好感,宫里过节的气氛也就淡了下来,今年估计又是某个得宠的公主吵着要过节,才使谦王金口再开。

  无风能起三层浪的暮摇,对这等热闹之事决计不会放过,年年七夕拉着沛殊去城里闹上大半夜,灌了满肚子果酒最后让沛渊给扛回来,听说今年能去宫里过节,顿时来了兴致,“大夫人,您说宫里那棵刺槐当真如传言般灵验吗?”

  大夫人笑了笑,目光有些幽远:“从前我年年都往那树上扔金铃,十几个祈愿笺里倒是有几个遂了心愿,没实现的恐怕是扔得不够高吧。”

  暮摇高兴地一拍掌:“那我要带阿狸跟着去,让他衔着我的金铃爬到树枝的最顶端挂好,那必能如愿!”

  沛殊听了急忙问道:“那我的呢?”

  暮摇豪气地挥挥手:“你的笺同我的挂一个金铃。”

  沛殊满意了,眉开眼笑地继续吃饭。

  沛渊斜了她俩一眼:“歪门邪道之事最拿手。心不诚必定不灵。”

  沛仲听暮摇说要带阿狸入宫,有些顾虑,抬眼看去,见暮摇不施粉黛,虽梳着女子的双髻,头上却连一只珠花也没有,顾盼间却是眼波清明,俏丽生姿,身边的阿狸听见自己得了这样一桩大差事,将背挺得笔直,做出一副很有担当的模样。沛仲暗暗笑了笑,也就随他们去了。要说顾虑,带暮摇入宫的顾虑岂不更大?十多年了,改了朝换了代,前尘往事早已入了轮回,那些忧心顾虑不过是他这个旧人的自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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