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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市集风云


  秋去春来,花谢花开,一转眼十五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十五年间山未见高一寸,水未见长一分,倒是那中庭里的垂杨柳抽枝散叶,如今已是满树婆娑,婷婷玉立了。

  如往常一般,原山在卯时三刻推开了房门。天光尚微,台前阶下仍散着夜里的露气,毕竟已是夏末,日头愈来愈懒了。原山伸伸胳膊,双手合十念声佛,便拿过门前的扫帚,开始了每日的早课,庭扫。记得自己也曾问过,为何每天都要做这么多打扫,师父答,“禅宗的清规如此,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又想起师父了,慈眉善目地端坐在禅房里,听见原山进屋,也不睁眼,只缓缓问一声:“原山,法华经读到第几品了?”法华经太难了,原山捧着经书一整日也看不了多少,便总是呐呐地回道:“仍在读第二品。”师父便轻轻摇一摇头,不再言语。那时原山总想着今日要多读几页,好去师父那儿领一声赞许,却总也读不顺畅,只能让师父日日摇头。如今二十八卷经书已通读了好几遍,能为他讲经传道的师父却不在了。

  师父是在五月里圆寂的,走时身边只有原山一个小沙弥。听人说清泉寺曾盛极一时,香火旺时,院门前的香客从华阴山的山腰一直排到山脚,连先皇也曾拜入师父门下修行过。这些场面原山全没见过,他打小长在寺里,除了师父和做饭的哑巴师叔,就只有日日落在柴门前的雀鸟,再没别的旁人。

  后来师叔过世了,掌勺的重任便落在师父肩上,拿惯了经书的师父拿着大勺,总是别扭,于是那两年,原山的日子过得有些悲苦。再后来,原山高过了灶台,接过了大勺,师父跟他才终于吃了几年正常的饭食。原山打坐念经不得要领,做饭却是无师自通,清粥小菜也能别具风味。师父虽板着脸训斥不可贪图口欲,用膳时却连添了两碗。

  原山心中暗喜,厨艺上便更加用心,出门砍柴也要绕十几里山路去到农庄,讨些番邦传来的调料,晒干的冬笋之类,好给师父做碗鲜香的菌菇汤。师父老了,且太瘦了,得好好将养。

  但再好的厨艺也赶不上光阴的流逝,师父还是病了。山下请来的郎中看过师父,只是摇头,连药方也不愿开了。原山前脚送走了郎中,后脚便背了竹篓连夜上到华阴山顶,攀着岩壁采来千年灵芝,小火通夜熬成一碗汤水,一勺勺喂进师父嘴里。吃了几次,师父有了起色,勉强能坐起身,见原山双手满是被荆棘扯出的伤痕,叹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生死之事,本无须太过执念。”

  原山点头应承着,夜里仍去攀山。不想当夜下了场暴雨,他几次滚下山坡,摔得遍体鳞伤,天明时,才跛着脚背了一竹篓灵芝回到寺里。

  待他换好衣衫来到师父榻前,却发现师父已没了气息。

  山风卷着细雨从裂缝的房顶飘落,润湿了师父的薄衾,破晓晨光从朽了一半的窗扉洒进来,照着师父的白发须眉,衬得他好似熟睡一般恬静。师父该是成佛了吧,原山这样想着,本应替师父高兴,低头却仍滑落两行清泪,早先自己为什么不知道搭个凳子上灶台,那样师父也能多吃两年好饭菜,养得好一些,去到西天也算个富态体面的佛,哪有佛陀像师父这般骨瘦如柴的?

  师父头七那晚他正在大殿前诵着地藏经,听得殿门吱嘎一声响,他心中生出些欢喜,莫不是成佛的师父回来了?回头却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那人径直走到原山跟前,打量了他一番,开口:“你就是原山?收拾下,你师父让你跟我走。”

  原山拿了师父生前不离手的那串佛转,贴身挂在脖颈上,便跟着那男子下了华阴山,入了扬州城,进了这座将军府。

  将军年头的时候就去了边塞杀敌,至今未归,便由主事的老管家陈伯布了桌斋菜为原山洗尘,又收拾了东厢的屋子让他住下,三餐衣衾均有人打点。原山只管日日念经诵佛,倒也落得清闲,只是白吃白住了这许多日子,心中难免生出愧疚,总盼着能有自己使得上劲的地方,好生做番报答。

  日头已经破云而出,天幕一片水洗过的碧色。

  原山将满院落叶收拢一处,拿竹筐装了,要拿去后院填埋。推开院门,却见平日里鲜有人经过的回廊上人来人往,张灯结彩一派热闹。陈伯和几个管事匆匆走过,看到探头张望的原山,略一思忖停下脚步,朝他微笑道:“将军凯旋回朝,今日府里筹备晚宴,人手不大够,原山你愿帮着去采买些食材吗?”

  因今日要采买的东西多,陈伯便调了辆马车,让原山与车夫坐一起,自己进了车厢随行。市集在扬州城的东面,离将军府有二十多里来回。马车踏在石板路上,绕着保扬湖不紧不慢地前行,湖面被接天的莲叶挤了个满当,其间的芙蕖花已凋了大半,打起高高低低的莲蓬,河风拂过,莲叶轻颤,像是万千小船在微波里荡漾。原山没见过这样的景致,颇感有趣,心中早已把莲子跟莲藕的做法过了好几遍,就等着机会下手了。

  驾车的是个愣头小子,因是头次揽了这等大事,心情甚好,见身边的原山跟自己一般大,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你就是上月被芒大人带回府里的小和尚?今年多大了,叫啥名儿?”

  芒大人是谁,原山不知,好在还能回后一个问话,“原山今年十六。”

  “跟我一样嘛,不过我进府可有七年了。打小我娘亲就指着我能有出息,九岁被挑进将军府,可把她高兴坏了,要能让她瞧见今日我驾车的样子,那日后在街坊面前必是好一番炫耀。不是都说‘入得沛公家,皇帝也不怕’嘛,咱们穷人家的娃不会念书,能进到这样的府邸当差事,也算是好造化了!”

  原山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听不明白的词:“沛公?”

  愣小子一愣,奇道:“听说你从没下过山,但这沛公是谁应当知道吧?”

  “不知。”

  “你们出家人真是……这沛公就是咱们将军的高祖,开国时册封的郑国公沛奕,你连这个也不知?”

  “不知。”

  “那可知当今天子是谁?”

  “谦王,即墨文远。”

  愣小子这才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继续道:“我娘亲说谦王倒是个好皇帝,加上十来年菩萨保佑,风调雨顺的,卫国的子民总算过了点好日子。但要我说啊,公西家……”

  “支竹!”陈伯的声音从车厢传来,止住了这场不着边际的闲聊。驾车的小子立时低下头不再言语。

  原山也愣了愣:“你叫支竹?桂枝的枝去木,楠竹的竹?”见支竹点头,静了半天,才又冒出一句:“为何取个豆腐皮的名儿啊?”

  支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多半能跟二小姐玩在一处,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过了旗亭坊便是出了内城,路上人马渐稠,再行上几里到了东市口,就更是熙熙攘攘,左拥右挤了。打着赤膊的脚夫挑一担米面,不时吆喝一声“担子过借光”;嚼得满嘴白沫的骡子驮一背包袱,被主人扯着缰绳踱步走着;提着竹篮的老妪一面躲着擦身而过的牲口,一面蹲在地上翻检着菜蔬。这边包子铺的老板刚揭开一屉新蒸好的包子,食客等不及吹凉就放入口里,顿时被烫得嗷嗷直叫;那边买蔬果的大爷嫌果子不新鲜,扯着小贩的衣襟高声理论。原山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伸长了脖子看得直发愣。

  支竹嗤笑道:“这样就看傻了,真是没见识!等会包让你吓得说不出话!”说着轻抽一鞭,马车缓缓入了街市。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将军府的人来了!”喧闹的市场霎时静了下来,人人皆朝着马车张望,水泄不通的街市里渐渐让出一条道来。支竹昂着头,稳稳驾着马车前行,有眼尖的路人认出他来,大声议论着:“哟,那不是赵寡妇的儿子吗?瞧他在将军府混得不错啊!”“还真是小三子,前两天还听她娘念叨说这孩子最是孝顺,如今真是出息了!”

  支竹的头昂得更高了,连腰板也挺了起来。

  有人看到车厢里的人影,兴奋地喊道:“今日是陈伯来买菜!”

  人群开始了骚动,大家纷纷涌到马车旁,想要跟陈伯说上一句话。“将军神勇啊,此次又是大胜归来!”“在那祁连山风餐露宿守了大半年,将军定吃了不少苦头!”“鹰击大将军就是我们卫国的镇国神!我们全村的老小都盼着有生之年能一睹将军风姿……”

  “陈伯,陈伯!“人群外一个卖鱼的贩子顶着个竹篓,挤到车窗边,“这是今早才从保扬湖里打上来的龙池鲫,给将军带回去,煲汤喝了最是滋补!”

  旁人见状,纷纷拿出自家东西要往车上送,一时间鸡蛋、青菜、水果、活鸡、活兔,流水般涌向车厢,挤不过去的人就将东西放在支竹与原山身上。原山左手抱了一大捆油菜,右手夹了两个鸡笼,膝上放了一个冬瓜,被晚到的米铺老板死活又加上一袋大米,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陈伯下了马车,被人群拥着走了几步,伸出双臂示意良久,待众人平息下来,才朗声说道:“感谢众位相亲的厚爱,我定将大家的心意一一向将军禀报。因中元将至,将军特地请了高僧,自下月起在南郊的临水寺连做七日普度,还望大家到时能多捧场!”言毕,又是一阵欢呼雀跃,直等到马车出了市集街,人潮才渐渐散去。

  支竹找了个树荫停好马车,忙将收到的蔬果等物一样样码好,堆放整齐,细细清点了一遍后才向陈伯讨了银钱,转身又回了市集。陈伯抬头看了看天色,瞥见原山一脸疑惑,便道:“沛家祖训,不得擅动良民财物。菜米虽贱,却是他们养家糊口之物,送一篮青菜鸡蛋,抵得上人家一两日的花销,断不能白拿了。”顿了顿,又道:“我去隔壁巷子里再买点东西,你就不用跟了,且在此处守着吧。”

  此时日头已上三竿,因有树荫挡着倒也还凉爽。原山听命端立在马车旁,不多时,听见一阵喧闹,便好奇地转过头,只见一赤膊屠夫抄手站在肉铺前,满身横肉,铁塔般壮实,堵着个姑娘的去路,瓮声瓮气地说:“这月没剩几天了,既然姑娘今日又拿了些肉,就把以往的账都结了吧。”

  那姑娘一身蓝衣,满脸的不耐烦:“都说了月末结账,当我还会诓你这几十文小钱?”

  屠夫冷笑一声:“小的不敢。只是听药房的陈掌柜说您还欠着他家五十文药钱,仨月了没给,小的怕您贵人多忘事,还是趁今日一并结清的好。”

  姑娘柳眉倒竖,声音尖利起来:“放肆!敢对我昭明公主无理,也不怕人头落地?!”

  那屠夫轻蔑地说:“现今正经的公主有六个,都好好在宫里养着的,我倒没听过哪家公主会自己下东市来买菜的!你们谁听过见过?”围观的好事之徒发出一阵哄笑,纷纷摇头。

  姑娘攥紧拳头,站得笔直,“只要我冠着公西家的姓,便是卫国正经的公主!我府里随便拿一只茶杯也比你这破烂肉铺值钱!”

  屠夫闻言也怒了,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先皇去了也有十几年了吧?若不是咱们皇上仁义,你这个前朝不得宠的公主早就做了阶下囚!我也不要你那些值钱宝贝,你就把这月三次肉钱给结了!”

  姑娘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急得额前起了豆大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低声求道:“我娘又病了,大夫说得吃些肉汤养精神。再缓几日,必如数给你。”

  “对不住,今日若没钱,你就得把肉留下!”

  姑娘没话说了,只是一味的昂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菜篮,扣得十指关节泛白,其实那篮子里就见着一小块肉并几根青菜,实犯不着用这样大的气力。

  正僵持着,从旁响起了一声阿弥陀佛,原山托着串铜钱递到屠夫眼皮底下,和气地问:“不知一百文够不够抵这位姑娘的账?”

  屠夫见了钱,顿时气消了不少,接过铜钱掂了掂,“她总共欠我八十六文,算上利息,这里的钱倒是够了。小和尚,你可是要帮她还债?”

  原山笑着点一点头:“多谢施主成全。”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这么个讨喜的青衣小和尚,屠夫嘟囔了几句踱回自己铺子里,围观的人群也自散了去。原山这才回身,却发觉那姑娘早没了踪影。这时支竹神情古怪地走过来,见着原山就问:“谁又得罪昭明公主了?一脸要吃人的样子,嫌我们马车挡道,还踹了几脚,摔了好几个鸡蛋!”

  原山忙问:“可是那位蓝衣姑娘?”

  支竹瞪大眼:“是你得罪的?天老爷,你知道她是谁吗也敢去惹!”

  “我没惹她,”原山有点委屈,“我就想告诉她菌子、黄豆也是对病人大有裨益的,日后少食肉方能少些杀生罪孽。”

  支竹忙将原山拉走,边走边小声抱怨:“你站在卖肉食的巷子里大声说这些,也不怕被人乱棒打走!愣头愣脑的小和尚,到底打哪儿来的啊!”

  原山被扯得乱了脚步,仍不忘伸个脑袋回话:“打华阴山清泉寺来的。”

  两人赶到马车旁,见陈伯也正好提了两盆兰草回来。支竹带着原山上前将昭明公主一事说了,陈伯叹了口气,便招呼二人上车,驾车往四文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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