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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见花狸


  两人交谈的最后结果是,他不追究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偷梁换柱盗取啼血海棠粉,甚至于和凌兰里应外合害死了夜无天,但让落月苦恼的是,无论她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松口,完全没有放她走的意愿。

  其实,落月始终不太明白,他到底看中了她哪点?论才智,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个跳梁小丑,私下动作从未成功得以隐瞒,论相貌,无仁谷里舞姬歌姬乐伎美女如云,还有个美艳绝伦的舒素素,她这种质素实在不足为提,何况她没有清白的生世、显赫的身家,而他不但出身名门,还贵为江湖中闻之肃然的一派掌门,真不知她如何就入了他的眼?难不成她桀骜不驯,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忤逆他,反倒引起了他的兴趣?如此的话,此人的性格未免太过于怪异了些,得他青睐,落月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如今他不愿放她走,无异于折断了她的翅羽,一切计划都得不到实施,凌兰走前曾给她传话,要她“稍安勿躁,留在无仁谷静候消息”,现在她的境况倒如她所愿,可让凌兰独自一人在夜魑宫承受血雨腥风,而自己则安于此地漫漫等候,实在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可为今之计,只能暂留此处寻机而动,等成功逃出无仁谷后再言其他。

  千江远的蛊房是禁地,没有允许不得出入,这是谷内人尽皆知的规定,落月此前之所以能成功潜入,那是因为无人敢冒这大不韪,惹怒千江远的后果是大家不想预见的,所以尽管蛊房门口无人把守也没人敢冒险闯入,落月虽然没有得到惩罚,但之后千江远还是警告她不得再犯。蛊房乃至阴至毒至诡之地,没有丰富与蛊物打交道的经验,贸然进入危险重重,若不小心被蛊虫攻击,因种类特性不同,轻辄中毒重辄立即死亡,想当初落月也算无知者无畏了。

  落月虽未得到什么严厉的责罚,但千江远还是命她采集啼血海棠花,将其洗晒研磨重新补齐,这活计看似容易,实则不简单,首先得选取成年花株绽放完全的花朵,清洗时要小心翼翼不能损伤花蕊,不能在太阳底下晾晒,要在背阴处风干,研磨时不能混入一点点杂质,不然就得全部倒掉重来,常常是忙活了七日,连一酒杯的量都不到,要集齐两大罐子不知到猴年马月去了,早知今日,落月当初就少取点来用,不至于现在叫苦不迭。

  这日,落月又在花圃采集花朵,千江远跟在后头指手画脚,时而说这朵品质不行那朵卖相又太差,落月只得忍气吞声一一依他,一圈下来篮子里的花只有可怜兮兮不到十朵。

  生着闷气往回走,落月一路无言,千江远跟在左右逗她道:“这就生气了?你们女子都是这般小气的吗?”

  落月还是绷着张脸不理他,他便凑近了些:“喏,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海棠花的品质越好,越容易培养出血蛊出来。”

  落月没好气道:“你曾说百虫难出一蛊,那东西既难得又不好饲养,还是祸害人间的东西,你为何对它们如此感兴趣?”

  千江远背着手与她并肩前行,边走边回答她的问题:“借刀杀人,你说是刀的错,还是使刀人的错呢?你不懂蛊,自然不知这些蛊物的可爱之处,它们神秘、强大,每一只特性各异,同时也分三六九等,但借助宿主的力量,它们又会各自发育,之前最劣等的蛊可能成为最上乘的蛊,所以对蛊虫的评价都不能过早断定。”

  落月细细听着,边听边琢磨着他话里的每一个字,心里也极快地在盘算,他话声刚落她便发问:“你说蛊虫会借助宿主再次发育,最差的也许会变成最好的,但蛊虫只有一个宿主,它即使变成最好的又能怎样?如何才能体现出更高的价值?”

  千江远看了她一眼,反问道:“谁说蛊虫只能有一个宿主?”

  落月压制住心底的亢奋,故作沉静道:“难不成还能换?”

  “当然。”千江远倒是知无不言,“更换宿主,有两种办法,一是原宿主身亡,蛊虫释放再次施蛊,二是宿主被解蛊,蛊虫取出再次施蛊,但不是每种蛊虫都可以更换宿主,有些蛊虫跟随一个宿主一生同生共死,还有些蛊虫有自主性,除了第一次施蛊受施蛊人控制,此后原宿主死亡,谁第一个接触原宿主的尸体,那人便被蛊虫择为继任宿主。”

  落月暗暗称奇,隔行如隔山,没想到其中竟有这么多门道,她问:“你可知我身上中的是什么蛊?”

  千江远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应是中的烈焰蛊,这也就能合理解释为何你能练成寒冰掌。体内有烈焰蛊便有火毒,同时相生相克的原理,寒毒也应运而生,只不过这时候火毒占主导地位,你修炼寒冰掌,导致体内寒毒大增,两者抗衡得以短暂和平相处,但若不小心打破了这个平衡,导致火毒寒毒在体内肆虐,届时生命就岌岌可危了。”

  “那烈焰蛊有无法子可解?”明人不说暗话,落月不再绕圈子。

  千江远眉目不朗,沉默了半晌,然后看着她道:“有法子解,但我不能解。”

  落月马上追问:“其他人可以解吗?”

  千江远摇头:“我给夜魑宫养的蛊,他人都没法子解。”

  落月一听,心底黯然一片,千江远见她沉默不语,问道:“你不问我为何?”

  落月没精打采道:“你要说自然就说了,何必我来问,原因并不重要,我本来要的就是个结果,你说不能解便一定是解不了,打破砂锅问到底又有什么意义,一切不过是做无用功而已。”

  千江远安慰她道:“你也不要过分忧心,我虽然不能给你解蛊,但只要你不离我半步,即使蛊毒发作,我也有办法免你痛苦保你无虞。”

  这是什么鬼法子,不离他半步,岂不就成了变相禁锢了?落月心想,我才不着你的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十二月,无仁谷也渐渐有了凉意,晨间的露珠渐结霜状,不过总体比外面暖和得多,换作北方,早就好几层棉袄冬衣上身了。

  今日的天是阴的,云层有些厚,眼见着就要落雨,落月赶紧往毒皇阁跑,刚行至门口,雨点便噼里啪啦打了下来,落到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想着屋檐处还晾着未干的啼血海棠,落月心道糟了,匆匆朝里奔去,未曾想有一人正从门里出来,一个不小心与那人刚好撞了个满怀,她赶紧退后一大步立定道歉,甫一抬头立马就惊呆了。眼前那人着一身墨绿色长衫,如瀑黑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五官生得极好,造物主怕是太过偏心,仅只细致雕刻了这一个人罢,他面似桃瓣眼若秋波,端端是肤白貌美倾国倾城,落月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他出现了,周遭一切便失了颜色”。那人见她怔怔望着他的样子,目不斜视一言未发错身而过,落月回过头去,见他举着把紫色油伞在雨中飘然远去,那一路似乎都蔓延着紫丁香的馥郁。

  后来,落月见到千江远,他问她:“你有没有碰到花狸?”落月这才明白过来那人原是薄情坊坊主花狸,是了,如此冠绝天下的样貌,除了他似乎也没别人了。

  “你不是一直想见花狸吗?”千江远问,“这次终于见到了,有何感想?”

  落月无语,她何时说过想见花狸?!一切不过是他的强行误读,不过此刻落月也诚实回答:“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千江远又问:“我与他,在你心里,孰高孰低。”

  落月垂首道:“各有千秋。”

  这句各有千秋并不是客套话,在落月看来,千江远的美是有攻击性的,让人望而却步的,花狸的美是不辨雌雄,令人沉溺其中不自知的。单论皮相,花狸更胜一筹,但千江远赢在气韵上,他单单往那儿一坐,你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飘去,只因他霸气太盛令人望而生畏,所以至多只能看几眼,花狸则不同,虽只匆匆一面,即使他面无表情眼无笑意,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柔和的无害的,让人不由自主想去探究想去接近。

  “各有千秋?!”千江远把话含在嘴里叨念着,而后扯起一边嘴角无声笑了笑,“在花国,花狸可是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相貌上我可比不过,不过论才智,我倒是不输任何人,男子嘛,皮相终究是其次。”

  “听说花狸也是名门士族的后代,怎地背井离乡来到了云国?”落月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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