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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芳心错许


  自从搬去毒皇阁,便无缘再见苏玦,每日奔忙也无暇他顾,偶尔会在某些个更渗漏长的夜晚,间或想起那个洁净无尘的竹楼清影,让在红尘俗世浮沉的她多了一份别样心肠。

  今日天气甚好,无烈日当头,但有零星小雨落下,不过行至半道便云过雨歇,到达竹馆只发梢肩头有点点濡湿。轻叩听痴楼大门,落月拎着药盒静候门前,须臾,听得门后有细微脚步声传来,门扉轻启,冒出一张俊秀的书生容颜,他叫“竹生”,乃苏玦在听痴楼唯一的侍从。

  “落姑娘!”竹生见是她,露出惊喜之貌,“许久未见落姑娘,今日可是专程过来探望我们楼主?”

  落月羞涩地点了点头,两靥如桃花乍染,“庸医馆的甑姑娘有事缠身,不能前来给楼主送药,我刚好得闲,便替她走这一遭。”

  “有劳姑娘了,快里边请。”竹生让开路来,“楼主在阁楼上,姑娘可径直前往。”

  落月颔首不语,迈开轻盈的步伐朝竹楼走去,绕过楼前山石,不疾不徐地登上了楼,不由驻足而望,那个白衣飘飘的单薄身影正玉立于长条几旁,手执狼毫笔走龙蛇,脚边地上已堆积了厚厚一沓纸。她并未即刻上前,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卷曲的衣摆,再轻移步子走过去,尽管步子已极尽轻缓,未料还是惊扰了他的天地。

  “竹生,药搁桌上便是。”

  原被错认,落月无声浅笑,轻轻将木匣放在屋内矮几上,双膝跪于席前,掀开盒盖取出里面的药罐,将褐色汁液小心翼翼地倒入茶色瓷碗里,备好一切后起身站定,刚转首便看见一张逸韵风生的容颜,笑容散开,如梨花白雪香,细细熏染心肠。

  “楼主。”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他三步并做两步行至跟前,未言其他,却是看着她肩头,道:“外面下雨了?”

  她轻点螓首,“只是小雨,行至半路便停了。”

  他抽出绢帕递于她,指了指她头顶:“还是擦擦罢。”

  她接过来,囫囵抹了抹,他看不下去,自己接手替她小心拭去发上水痕。

  眼中缱绻,她低语致谢,他道“举手之劳”,落月顿时心如鹿撞,慌忙间想起搁在桌上的药,赶紧道:“楼主,药快凉了。”

  苏玦引她坐于几前,他则在对面入座,她双手将药碗捧递过去,苏玦拂袖接过,缓缓饮罢,另抽出绢帕一块拭净嘴角,落月趁此间隙,收拾好了桌面。

  “楼主,你的病可有大碍?”她关切地问。

  “虽是痼疾,却无甚关系,多加调理即可。”他淡淡道,并不在意。

  她又问:“无法根治吗?”

  苏玦摇头,回一字“难”。

  她颇为急切,“纵使郝馆主的回春妙手也不行?”

  苏玦笑道:“世间百病,且因人而异,郝馆主又不是神仙,哪里寻得到灵丹妙药,何况我这痼疾经年日久,只需好生调理,起居上多加留意,于日常并无妨碍。”

  落月黯然,不再坚持,道:“如此便好。”

  苏玦莞尔,转而问道:“这些时日,姑娘在谷主身边一切可好?”

  “苟延残喘。”她杀不了他,他又不杀她,拿她当猫儿狗儿,有用时呼来唤去,无用时一脚踢开,简直有如凌迟之痛。

  她的回答却换来他哑然失笑,“在姑娘眼中,谷主可谓洪水猛兽?”

  她含恨道:“比之有余。”

  苏玦又笑,“想来姑娘与谷主相处时日还是不多,外间传闻多是危言耸听以讹传讹,姑娘大可放下成见,若以平常心看待,谷主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

  “有趣?!”秀眉轻挑,不敢苟同,“何以见得?”

  “姑娘慢慢就会知道了。”

  慢慢!慢性毒药还差不多,若不能达成心中目的,她还是打算及早抽身,免得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苏玦也不便多言,转而道:“前几次姑娘来我处,俱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返,此次见面又隔了一月有余,你我投缘,却从未得空闲聊,不知姑娘这次是否能够抽得开身来?”

  落月面上一热,道:“千江谷主出谷已有数日,至今未归,今日里已是这番光景,无人来报,想必今日也不会回来,落月几次三番叨扰楼主,承蒙楼主没有嫌弃,却也未曾好生表示谢意。”

  “谢意就免了。”苏玦笑着婉拒,反手从案几下取出一副玉制棋盘,看向落月,“难得有此机会,不知姑娘可会对弈?竹生偏不爱此道,谷中掌职个个忙碌异常,唯我闲人一个,觅一棋友真是难上加难。”

  爹爹好下棋,她会拿箸子的时候就开始摆弄黑白棋子了,那时候当玩意儿耍,稍大些爹爹便教她认棋谱,晨光是个中高手,耳濡目染倒窥得一二真谛,不过许久未弄手艺生疏,不知还拿不拿得出手,落月自然是一番犹豫,“楼主,我棋艺不精,怕贻笑大方。”

  苏玦劝道:“无妨,消遣而已。”

  言罢,他置好棋盘,这二人便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论起黑白之道来。

  时光点滴流逝,落日金光透过木窗上的万字格,像被筛过了一样,迷离徘徊照了进来,静而细碎,使人漾漾,晚风过处,自有一种微醺。

  人世,本该是这般娴静美好,可总有一些不合时宜,堪堪要将它打破。

  “楼主。”竹生不知何时登上了楼,对他二人道,“谷主遣了人来,叫落姑娘速归。”

  落月的心沉了沉,犹自望着桌上残局,心有不舍,“楼主——”

  他温声道:“既如此,你快去吧。这次虽未尽兴,但你我皆在谷中,总会有机会的。”

  落月便起身道:“那我就告辞了,以后得空再来看望楼主,还请楼主千万保重身体。”

  苏玦笑着点头:“听痴楼的大门永远为落姑娘敞开。”

  看着那道清丽身姿在金色余晖里渐行渐远,立在苏玦身后的竹生忍不住开口:“楼主,落姑娘好像对您特别有心。”

  苏玦淡淡解释:“我们只是朋友。”

  竹生兀自摇头,“我瞧着不像呐,但凡提起楼主,落姑娘就一副小女子姿态,怎会把您作朋友看待。”

  “竹生,休要胡言!”苏玦严肃地看向面前这个心直口快的琴童,“切记,落姑娘是谷主看中的人。”

  “那又如何!”竹生小声嘀咕,“男欢女爱,本就你情我愿,难不成谷主还要强拆不可。再者,论武艺论才情,楼主未必输给谷主,您若有心,何不试上一试。”

  “我并无此意。”苏玦转身,不予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竹生却犟着脖子道:“楼主若没有那个意思,怎舍得将无仁符让给落姑娘,虽然您不醉心权利,但毕竟是叶谷主留给你的唯一信物,平日里你珍重异常,现在可倒好,您不争了,人财两空了。”

  苏玦半晌无言,最后对着幽幽竹林长叹了口气,眼神极尽悠远,寂寥而怅惘。

  “竹生,叶谷主将你安排到我身边的时候,你尚在总角之年,如今算起来我二人亲友与共已近十年,我情况如何,别人不了解个中详情,你还不清楚吗?如若不是叶谷主,如若没有无仁谷,你觉得我还能苟活于世吗?不论其他掌职视无仁谷为何物,于我而言,却是安身立命之所。叶谷主将无仁谷托付给千江谷主,大家都心知肚明,千江谷主原本意不在此心也不在此,虽不知叶谷主此举有何深意,但既然是他亲自做的决定,我定然竭尽全力扶持到底。无仁符是谷中最高权力的象征,谷主和七位掌职人人皆有一块,若集齐八块无仁符,那么整个无仁谷的所有人事都须得听命于他,如今的无仁谷是一盘散沙,人人皆有盘算,都不愿受牵制,可长此以往,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眼下,谷主既有集权的心,我自然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竹生听罢,皱着眉头道:“楼主为了无仁谷,可谓是鞠躬尽瘁。可如今谷中这番局面,千江谷主又是那么一位人物,您如此费心费力,值得吗?其实,安身之所好寻,称心良配却难觅,只要楼主您放下前尘,何处又不是世外桃源?”

  苏玦讶异地望了他一眼,摇头苦笑,“跟了我,你别的本事没学到,这嘴是越发厉害了。”

  “楼主可别取笑我。”竹生作委屈状,“我只是觉得落姑娘心思通透,又如日月皎然,乃磊落之人,若跟楼主相配,定是一桩良缘。”

  这竹生还不死心,自己对他是否太过纵容了,苏玦无奈至极,最后道:“吾之心,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是从开始到结束就打算心无旁骛吧,竹生遗憾思量,那一瓣芳心终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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