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遇
自从宴会回来后,卫绾便着了风寒,断断续续的咳了好几日,少不了三五日的调养。她自己总说不碍事,可容欢却看得清,这病,是由心起。
“叫管家去请大夫来,再改改药方子,你仔细盯着点,省得竟糊弄我们。”卫绾斜倚在暖塌上,吩咐着容欢。
毕竟卫府不比从前的时候了,从前亲信的御医,侍从,将领都巴不得撇清关系。他们怕的是以后卫迟会亲近三殿下,不亲近大殿下。似乎他们都认为百里朝煜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
卫府的显赫已然随着卫莫离的死去而逝去,然而支撑的担子却落到了卫迟的身上。卫绾想过如何凭借女儿身去支撑卫府,似乎除了打理宅务,就是嫁人。可当今皇帝一定不喜欢卫家东山再起,说破了天也是嫁给六品的主事,七品的主薄。与其如此,不如好好在司成馆研究学问。
不过前些日子出了那件事,日后能不能去还是个问题。所以这几日唯一的乐趣,就是与寻琛的书信往来。比如,在她病的那天,寻琛告诉她,苏问贤继续代司成馆的课。第二天,大司成说又要来一位女学生,这位女学生的容貌酷似画像上的先皇后。第三天,苏问贤退出司成馆的代课任务。
大多是些流水账的生活,卫绾摆弄着琉璃花灯,盼着风寒快些好,自己也快些回到司成馆。虽说卫迟是不让再去,但也经不住卫绾的软磨硬泡。
“咳...咳...”又是两声狠命的咳嗽,震的卫绾的脑仁直痛,容欢赶忙拿了冰糖雪梨来给她压压。
吃再多雪梨也不管用,这风寒总要盼日子好的。卫绾推开那茶碗,心里头闷得慌,什么也不想吃。
这样的日子总会过去的,但来来去去的消磨了一月。明华夫人与长公主遣人来卫家看过一次卫绾,但那位姑姑似乎因为那日卫绾的迟到不满,仅仅留了一会便走了。
好在她对大殿下没什么兴趣,只待靖珲纳妃时再给那位姑姑补回来该有的礼数。
宫里发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明华夫人的长子,寻琛的亲哥哥雅王殿下百里流殇从幽州回来了,连带着还有南疆王的小女儿闻人钩月,字新月。南疆王族公主竟取了这样一个中原名字,让人费解。
回来的日子刚好是宴会的那天,若这场风寒来得不是那么急,卫绾兴许会见到。
卫绾慢慢下床舒展了一下身子骨,觉得舒服了许多,再这么病怏怏的呆在家里只会徒长春膘。可打开妆台的镜子一看,面颊似乎依旧泛白,她担心这样出现在靖珲面前会有不妥,便施了一层脂粉。
容欢原本是想与卫绾一起前去的,可司成馆有不准侍女小厮陪同的规矩,只得作罢。
从宫门去司成馆的这条路卫绾从未觉得长,可现在她发现是那样的长,长到她无法靠近靖珲,明明靖珲在她身边,明明靖珲会温柔的望着她,可依旧觉得他那样遥远。
卫绾一脚踏入司成馆的大门,只听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定是司成还没来的缘故。转眼一看庭院的位置上不见寻琛,后面也不见靖珲。学生们见她的样子有些惊奇,几个平日里有些交情的女学生凑过来寒暄了几句,并告诉卫绾,寻琛因二殿下和南疆公主的事告假几天。
这是难免的,那么靖珲定是还没来,卫绾翻开泛黄的书页,温习着功课,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迟到的二人悠悠然然的走进来,她抬眼看过去,吃了一惊,旁边那女的,居然是陆清眠。卫绾的心里顿时燥燃了起来,满腔怒火却无处可泄。她坚决不敢相信靖珲会喜欢一个摆谱摆到天上去的女人。
告诉自己要淡定,淡定,卫绾勉强笑道:“四殿下,别来无恙啊。”
陆清眠见到她,稍稍一惊奇后很好的掩饰了下。
靖珲看样子是事先知道了,他道:“听三皇兄提过你今日便会来司成馆,怎样,身体可好些了?”
由于刚刚的愤愤不平,此刻卫绾的身体是有劲多了,她道:“好多了,多谢你还能关心我。”
靖珲无言笑笑,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卫绾说话怪怪的。
陆清眠见状,似是关心的柔声问她,“卫姑娘,这边风大,不如到里侧来坐?我前些日子得了风寒,现下好得也快了,怕耽误了司成馆的进度,才过来的。”
卫绾听这话,出言相拒:“陆小姐几日前才来的司成馆吧,何来跟不上进度一说?”明明是根本没有进度,还摆出一副认学模样。
靖珲关上了庭院的门,看两人为了位置的事相争,实在是没有必要。陆清眠身姿盈盈的落座卫绾后面,问靖珲:“不知四殿下昨日答应清眠的可还作数?”
靖珲点了点头,一面翻开书卷,对陆清眠道:“大司业讲课讲得慢,我只帮你温习前面的功课便是了。”
陆清眠纤长指尖一点,纯澈开口:“温故而知新,便从这里开讲吧。”
今日来授业的是刘司业,此人年轻,专司百家经典,但再清澈的声音也耐不住百家经典的无聊,周围学生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陆清眠依旧保持认真的姿态端坐在那里,时不时与靖珲交谈意见。就在她低头的瞬间,一缕长发滑落耳侧,靖珲伸手为她绾好,刹那间,只让人联想到了四个字,岁月静好。
卫绾心下涩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什么滋味都是,什么滋味又都不是。她觉得刚开始的预料是没错的,陆清眠是个劲敌。
她见不得他们有说有笑,于是悄然退出了司成馆。
司成馆外一片春意盎然,却仍有止不住的风灌入她心中,发丝随风而舞,被吹的凌乱,不能再乱跑了。
身后,薄凉又带着惑人亲昵的声音响起,“姑娘,雍和宫离此不远,不如去避避风。”
卫绾转头,阳光却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逆光中,她看到年轻男子姿态闲适地摇着轮椅,不紧不慢的过来。
他看起来虽弱,却带着凉薄优雅,内里似乎还蕴含着猛烈的气息。
他着一身暗纹玄衣,苍白而俊美异常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不忍拒绝。
雍和宫离此不远,恰好是寻琛近来索求的殿阁,他嫌内宫城是非多,便搬来了那去。
“多谢二殿下。”卫绾答应,却已然识破了他身份。
“好眼力。”百里流殇颔首,往雍和宫方向转了转轮椅。
卫绾上前扶住轮椅把手,道:“我来。”
百里流殇亦是不阻止她,任由她推着自己。
这轮椅精致复杂,把手触及生温,可见制造之时,用了极上等之玉。不过,触感却有些异样,卫绾仔细回想是否曾在别处见过时,百里流殇道:“看你并不像宫里仕女,衣着又不符合妃嫔仪制,却又熟悉宫里地形,你...”
话意未止,卫绾明白其中含意,便一一告知,“二殿下不必讶异,我是司成馆的学生,也是寻琛的好友,卫绾。”
百里流殇心下了然,感叹一句司成馆真是个好地方。
卫绾有些尴尬,即刻添了句,“寻琛真的是个非常好的朋友。”
其实流殇也本无意在这方面想,即便有什么,又与他何干。
说话间这雍和宫也到了,里面幽静,正合寻琛的性子。这天家的四兄弟,性情各异,唯独寻琛最喜静。
百里流殇虽是一位出尘的公子,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卫绾能清晰感觉到刚刚她提出推轮椅时他的拒绝。
宫苑内干净得很,几个宫人来回洒扫着,其中领头的尖着嗓子喊着:“明华夫人可是吩咐了的,东偏殿要打扫出来供雅王殿下住。”
百里流殇出言制止,“不必再忙了,本王已自请出宫,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那领头面露难色,只得低头退下。
自出生便封王赐封地,这莫大的荣耀竟是连嫡长子朝煜都没有的。可若不是百里流殇自幼长在幽州,身有残疾,恐怕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的早已不是朝煜了。
卫绾的发髻被吹得凌乱,她反手扶了扶,却摸不到戴在头上的玉簪。心中正诧异着,但也顾不了那么多。推着百里流殇进了殿内后,寻琛恰好回来了。
他依旧温温和和的待卫绾,“绾绾今日怎么跟我二哥上了?身子可好些?”
寻琛唤百里流殇的语气格外亲昵,足以可见二人的情分。
卫绾点点头,道:“好些了,二殿下邀我来这避避风。”
见她这么说,寻琛也稍稍放心,二人寒暄了会也到了司成馆下学的时辰。
风渐渐小了些,卫绾担心卫迟派人出来寻她,便向寻琛与流殇表出离意。
寻琛原是要派人送她出去的,却被卫绾好意推辞。刚踏出房门,却见那位浊世佳公子斜倚宫门前。
卫绾沉默不语,心有不悦。流殇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道:“今日风这样大,四弟怎来了雍和宫?”
靖珲神色间一股朦朦胧胧的温柔,向卫绾走去,举动生风,并回流殇:“无意间捡到了一支玉簪,甚为眼熟。”
卫绾明了,想必这簪子是自己的了。
靖珲张开手心,一支完好精巧的玉簪静静躺在那里。
刚巧的是,圣上传寻琛与流殇去大殿。
流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是那样沉默从容的摇着轮椅离去。
寻琛隐隐约约的明白卫绾的心思,并未说什么便与流殇离去。
现在的场面似乎太尴尬,卫绾想取回那支发簪,可簪子却被靖珲轻轻用力拽住,他开口道:“你的发髻乱了,随我来。”
卫绾不解他的意思,但也随他去了侧殿,这雍和宫刚刚布置好,寻琛知道流殇不喜生人打扰,只安排了几个得力的内监与侍卫在此。
靖珲对那内监开口:“去内务司取刻着碧海生莲的妆匣来。”
卫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也不拒绝,开口道:“多谢四殿下好意,那么就请殿下回避一下吧。”
靖珲回身看她,眉目间带了愈来愈浓的笑意。
不一会,内监捧着老妆匣过来了,卫绾瞧了瞧,这匣子古朴,有些年数了。
“有样东西一定适合你。”靖珲故作神秘,拉着卫绾在一旁坐下,打开妆匣,取出一枚墨玉额坠。
卫绾笑了笑,这墨玉质地上乘,玉坠三层,层层精雅又不繁坠,她额头白暂,眉若远山,戴额坠最为适合。
“这额坠很像我初次见你时你戴的。”靖珲边说边解下她凌乱的发髻,轻轻用木梳梳着。
卫绾脸上有些发烧,她没想过靖珲会这样对她,一时语塞。
“四殿下......”
卫绾发丝柔顺,靖珲梳起来倒不费劲,不一会,他放下木梳,挽起卫绾左右耳的发丝,作了个发髻用玉簪固定住,又绕到她面前,将墨玉额坠好好戴在了她额际。
卫绾注视他良久,眸光纠结。这一刻,她想的俗气,想的痛苦,想的永恒。什么陆清眠,什么世家,仿佛都不重要了。
她低头看向铜镜,不知是墨玉衬得她出尘,还是她衬得墨玉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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