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司成馆
天色刚蒙蒙亮起来，宫人也随着忙碌起来。全借着前些日子百里靖珲一句去司成馆，宫人脸上都泛着喜洋洋的表情。靖珲去了那里，这长信殿的宫人也好少受些折难。这并不是说靖珲暴戾，而是天生的玩世不恭。
打点好各处的长信殿总管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靖珲所在的寝殿，他撩开白玉珠帘见靖珲翊负手立于窗前，小心翼翼道：“四殿下，到去司成馆的点了。”
靖珲似未听到他的话一般，漫不经心道：“你过来看看，这两身衣服如何？”他向来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极为看重，在精不在贵。
长信殿总管低垂着头，道：“都好、都好。”
靖珲忽然不耐烦起来，大手拉过卑顺的总管，道：“小子，今天可是我开天辟地头一次去司成馆，你这是想让我出丑？”
总管突然觉得一股冷风自头上吹过，急急忙忙的答道：“没有，没有，四殿下当然是穿蓝色宫服好看。”
靖珲细细打量着这件衣服，嘴里时不时赞叹着，“嗯，果然还是这件，谁叫本殿下惊为天人呢。”
总管手扶额角，再次恭请，“殿下，该去司成馆了。”
水蓝色绣丝线点素团纹锦袍衬在这男人身上，愈发风姿卓然。骨节匀称而修长的手执着一把折扇，靖珲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很是满意的走出寝殿。
清晨总是最让人赶到舒爽的时刻，宫内的奇花异草本就种的多。风中也带着清香，出了长信殿后，转过抄手游廊，只几步路就到了明华夫人所居住的合欢殿。
合欢殿离长信殿不算远，甚至要比寻琛的碧霄殿还要近，这些安排都是明华夫人的意思，自文贤皇后辞世，明华夫人照应靖珲不少事，待他还算亲厚。靖珲停下脚步，似在凝思，随即迈开步子进了合欢殿。
正殿四角燃着明华夫人最爱的蘅芜香，是她受封夫人之时夜枫帝亲赏。靖珲来这里的姑姑告诉他夫人已经梳洗完毕，正居于后苑用早膳。靖珲于是穿过正殿，随姑姑往后苑去。
明华夫人此时身着一袭鹅黄素锦宫裙，端庄华贵。靖珲见了她，行礼道：“华母妃。”
“明华”二字是夜枫帝所赐封号，靖珲理应按着宫规称一声母妃，明华夫人知道他今日定会来请安，便吩咐示意一旁宫人拿几样东西来。
“知道你今日要去司成馆，母妃为你准备了一些你所需要的。”明华夫人挽了挽臂上的青纱绡。
不一会侍女便捧着精巧的文房四宝进来，一字摆开在案上。这些皆是上好材质，素来明华夫人了解靖珲喜好，这些东西确实对了他胃口。
靖珲看着案上这些，只是谦笑：“有劳母妃。”
明华夫人倒是很为热情，她微微颔首，“有寻琛和你作伴，母妃放心不少呢，近来你父皇要忙你大皇兄的亲事，抽不得空去司成馆，但该嘱咐你的也嘱咐了，可不要让你父皇失望。”
亲事？
明华夫人说的别的他倒是不在意，父皇嘱咐不止是一回了，前日在殿中说了一番，昨日又派许良去唠叨了一番，已经听得耳朵生茧子了。但朝煜要成亲一事，可从未听过。
靖珲长眉一挑，不禁问道：“皇兄要……成亲？”靖珲心里想着，假如朝煜成亲，找的肯定是世族大家的嫡女。
“不错，但你父皇还没定下来，”明华夫人若有所思的向靖珲说道，“时候不早了，快去司成馆吧，可要好好读书啊。”明华夫人用慈爱的目光望向靖珲。
靖珲随即告退前往司成馆。临出合欢殿时，靖珲却问道：“毓秀姑姑，皇兄成亲的……可有人选？”
毓秀是自幼跟着明华夫人的，她也明白这种事情怎么是一个奴婢能说的，但也受不了靖珲的软磨硬泡，只得说：“夫人是最疼四殿下和大殿下的，连三殿下都快妒忌了呢，告诉四殿下也罢，但这些也只是奴婢说的，做不得数。”
“皇上有意让钩月公主嫁给大殿下。”
听到这句话时，靖珲微微一怔，皇兄娶得女子确实是来头不小啊。钩月公主是南疆峥王的女儿，明华夫人的外甥女，算是寻琛的亲表妹。
“四殿下快去司成馆吧，这头一天可别惹了师傅不高兴。”毓秀催促着，怕是让有心人听去了。
靖珲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微微上扬唇角，“那就有劳姑姑了。”
假如百里靖珲想要成亲，那就一定不会任人摆布。他心里想道，他所爱的女子定要不在意他的身份地位，能够任凭己念的对他笑，对他哭，对他倾诉一切。
心中的忧思，漾开涟漪。到底该如何把这件事情告诉朝煜，或许告诉朝煜时，圣旨就已经下来了。
不知不觉想了这么多，转而到了司成馆。
见着陆续前来的世家子弟望着自己不知所措，靖珲坦然道：“既然都在国子监，也算同门，反而是我称你们一句师兄，师姐呢。”
看来传言的四皇子性情并不纨绔怪异，那些世家子弟的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着。
靖珲也不再跟门口这些人多费口舌，毕竟话不投机半句多，自顾自的走进了司成馆。
那是他同卫绾的第二次相遇。
依旧白衫的清丽少女独自坐在窗前，执笔低头在木桌上写着什么。
靖珲缓缓步到她面前，卫绾被他的动作惊扰到，还以为是寻琛，回头却是一袭蓝衣映入眼帘。
卫绾抬起头，如画双眸中充满了疑惑。
她从来没在司成馆见过百里靖珲，即便是寻琛讲述宫里的事时，也避开提起他。她想着或许是两人并不和睦，可卫迟总说他们兄弟三人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同样的一双深邃点墨的眼睛，一如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可她从未看透过。
“卫姑娘。”靖珲点头示意。
卫绾似不经意的用书卷盖住了面前铺开的宣纸。
“四殿下。”卫绾离开木桌欠了欠身。
“原来你已经认识我了，那么烟霞湖畔的你呢？”靖珲懒洋洋的笑着，声音似乎带着摄人心魄的魔性。
烟霞湖的确是卫绾没有认出他，更何况儿时与如今无论是身形还是声音容颜都变得太多太多。
但凭靖珲现在的反应，好像根本忘了儿时的事。
想起那时候因为没有娘亲在身侧而哭泣却强装镇静的靖珲，卫绾心中有股不知名的滋味，自己不是也一样吗？
“卫绾那日的确不知是四殿下，如有冒犯，请四殿下恕罪。”卫绾一字一句的说出。
无论如何那都是儿时的事情了。
“和你说笑罢了。”靖珲道。
紫衣公子步入司成馆，看到靖珲在此，脸色微微有些冷漠。
司成馆的其他女学生聚在一起，不停地议论着靖珲。
“想不到四殿下如此风雅倜傥……”
“我第一个见过长得好看的是苏家二郎，第二个是三殿下，可到今天才发觉最好看的是四殿下呢。”
“对啊对啊，四殿下穿蓝衣的样子真真好看！”
……
类似的话寻琛是不想再听了，清咳了一声后，凑热闹的女学生们迅速一溜烟散了去。
卫绾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着司成馆门口望去，看到寻琛在那里似乎踌躇着什么。她并没多想了什么，起身离开了木案，总觉得和靖珲在一起怪怪的，写字也怪，坐着也怪。
卫绾看着寻琛眼里的漠然，明白了这俩兄弟其实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令人奇怪的是夫子讲的并不算什么多高深的课目，更多的是朝堂的木讷大臣给人的感受以及为人处世的方法，对卫绾来说自然没什么用处，可对寻琛的用处她猜到了几分，可对于靖珲呢？完全不是同一种感受，更不可能和寻琛的目的一样。
卫绾步至寻琛面前，道：“ 夫子今天讲的课无趣的很，我们坐到后排玩围棋如何？”
寻琛向靖珲微微颔首示意了下，转而对卫绾道：“你说好便好。”顺便带有宠溺意味的理了理她耳畔发丝。
卫绾对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你……你这是怎么了？”平时的交往过程中，卫绾对于寻琛也算了解，今日的寻琛真是太不寻常。
寻琛冷哼一声，心中埋怨着卫绾的不配合。好歹同窗这么久，也得关照他一下啊。
靖珲撑着下颔连连叹息，自己来司成馆的这一做法确实惹了他不高兴，信手翻看着手下的书卷，他留意到卫绾刚才写字的那张纸并没有带走，于是就好奇地展开来看，娟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靖珲默默看着这一行字，心中泛起了对卫绾道不明的感觉。但是，良久他又明白了过来。
只可惜的是寻琛已经不满司成馆这一事了，自己是不能够再做第二件事令他不满。毕竟大哥在雁回镇曾经嘱咐过的跟寻琛不可发生冲突。
靖珲苦笑的将那张纸扔到窗外，任由着它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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