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打卤面


董穗穗听到方澳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时清月,你……你少在那吓唬我!”
  她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
  “方澳怎么可能在这里?他今天不是请假去镇上了吗?”
  时清月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请假去镇上了?”
  董穗穗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难看了。
  “我……我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董穗穗恼羞成怒,“时清月,你少在这跟我耍心眼!方澳根本不在这里,你就是在吓唬我!”
  时清月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你笑什么?”董穗穗的声音尖锐起来。
  “没什么。”时清月收回目光,弯腰继续干活,“你既然对方澳没意思,那我说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吧,别耽误我干活。”
  董穗穗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走,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想留下来继续讽刺时清月几句,又怕方澳真的在附近,被听到那些话。
  “你……你等着!”她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树下面空空荡荡,除了大宝和小宝在玩泥巴,根本没有方澳的影子。
  董穗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时清月耍了。
  “时清月!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回去跟时清月拼命。
  但时清月已经弯腰干活了,连头都没抬,根本不给她发挥的机会。
  董穗穗咬着牙,狠狠瞪了时清月的背影一眼,转身走了。
  时清月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直起腰来。
  看着董穗穗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蠢货。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中午休息的时候,时清月端着饭碗去找陆呈也。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大树,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正在吃。
  看到时清月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时清月在他身边坐下,把饭碗放在地上,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今天董穗穗又来找你了?”陆呈也忽然开口。
  时清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你眼睛倒是尖。”时清月笑了一下,“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
  陆呈也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时清月看了他一眼,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好看得不像话。
  她收回目光,也低头吃饭。
  “她说什么了?”陆呈也又问。
  “没说什么,就是来试探一下,看我有没有被谣言影响。”时清月顿了顿,“顺便被我气了一顿。”
  陆呈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有。”
  陆呈也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女人白皙的侧脸上,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小口小口的,腮帮子微微鼓着。
  像一只小仓鼠。
  很可爱。
  陆呈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以后她再来找你,你就喊我。”
  时清月愣了一下:“喊你干什么?”
  “帮你骂她。”
  时清月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一个大男人,骂一个女人,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怕什么。”陆呈也语气平淡,“谁欺负我媳妇,我就骂谁。”
  时清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男人,嘴上话不多,但做的事,每一件都让人觉得踏实。
  而且看着长得凶巴巴的,一副不爱说话的冷淡样子,其实背地里心思比谁都细腻。
  之前时清月在村里看到过好几次,陆呈也主动去帮一些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干活,偶尔还会去帮他们修补房顶。
  “行,下次她再来,我就喊你。”她笑着说。
  陆呈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呈也去洗碗,时清月把两个孩子喊过来,安顿在大树下面午睡。
  小宝今天特别黏人,非要时清月搂着才肯睡。
  时清月没办法,只好坐在大树下面,让小宝枕在她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大宝躺在旁边,闭着眼睛,小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均匀。
  时清月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梦醒了。
  她总觉得,这两个孩子跟她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那种亲近感,不是因为她对他们好,他们才对她好。
  而是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存在了。
  尤其是小宝。
  第一次见面,小丫头就黏着她,死活不肯撒手,像是认准了她就是妈妈一样。
  还有大宝腿上的胎记……
  时清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想,不能急。
  要是急了,一切就会乱了套了。
  等她在大河村站稳了脚跟,等她攒够了钱和路费,她一定要去京城,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
  下午继续上工。
  时清月干活的节奏比上午快了不少,她想着早点干完,早点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
  旁边几个女知青看她这副拼命的样子,忍不住嘀咕。
  “你看时清月,干得这么起劲,是不是想在村长面前表现啊?”
  “表现什么?她不是已经找到水源了吗?先进个人肯定是她的了,还表现什么?”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吗?村里那些谣言传得那么凶,谁知道先进个人还能不能落到她头上。”
  “也是,名声都坏了,公社那边肯定要考虑影响吧?”
  “可不是嘛,要我说,她就是活该,谁让她长那张脸,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人。”
  声音不大,但时清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直起腰,看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
  那几个女人被她一看,立马闭嘴,低下头假装干活。
  时清月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她不会跟这些人吵,吵赢了也没用。
  她能做的,就是用事实说话。
  等井打好了,等秋收顺利结束了,等公社的先进个人评下来了,这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至于在此之前……
  时清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有的是耐心。
  傍晚收工的时候,记分员过来统计工分。
  时清月今天干了比平时多两成的活,记分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陆呈也那边,今天又挖了五十多米,比昨天还多。
  二蛋今天拼了命,也只挖了四十米,差了一大截。
  收工的时候,二蛋扛着铁锹从陆呈也身边走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等着,明天我一定超过你!”
  陆呈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二蛋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够呛,但又说不出什么,只能闷着头走了。
  陆呈也穿上外套,走到时清月身边。
  “走吧,回家。”
  时清月点头,把两个孩子喊过来,一家四口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看到张大国家的门口围了一圈人。
  高招娣站在最中间,双手叉腰,正对着几个人骂。
  “你们这些嚼舌根的,吃饱了撑的是不是?人家时清月招你们惹你们了?你们就在背后糟践人家?”
  “我告诉你们,再让我听到谁说这种话,我撕烂她的嘴!”
  那几个被骂的女人缩着脖子,一句都不敢回嘴。
  但是为首的那个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听到高招娣帮着时清月说话,立马就笑了,被指着鼻子骂也一点都不生气,她上前一步,笑嘻嘻说。
  “哎呀,老高,你这都是当奶奶的人了,怎么还跟年轻时候一个样子,说激动就激动了?”
  “啥叫我激动?你们编排人,造谣人家小姑娘,我帮着说话还不行了?”
  女人叫田英,闻言笑了笑。
  她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恶意:
  “当然能帮着说话了啊,但是时清月是你们家的啥啊?你有不是她娘,也不是她奶奶的,好端端帮她说啥话?”
  “难不成你们姐妹情深,互相帮助上了?”
  这句姐妹情深明显就是带着恶意来的。
  故意用这种话来刺激高招娣,那意思像是在说,你是大房,时清月是小房,两个姐妹互相帮助喽。
  田英,你放什么狗臭屁!”高招娣脸色一沉,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抡起来。
  “你再胡咧咧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这张烂嘴给你撕了?”
  田英见她动了真火,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哎呀呀,老高你这是干啥?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再说了,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跟时清月走得近,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还不让人说了?”
  “我走得多近关你什么事?我跟谁好还得跟你打报告?”
  “那倒不用。”田英慢悠悠地嗑着瓜子。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时清月那人,啧啧啧,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你跟她走得近,不怕被连累啊?”
  高招娣冷笑一声:“我被不被连累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倒是你,管好自己那张嘴,别哪天惹了不该惹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田英脸色微变,瓜子也不嗑了,三角眼一眯:“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高招娣学着她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这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田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旁边几个女人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热天的吵什么吵。”
  “就是,散了吧散了吧,回家做饭去。”
  一群人拉着田英走了。
  田英被拽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瞪高招娣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高招娣冲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口,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叉着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院子。
  时清月站在人群外面,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进去,拉着陆呈也绕过去了。
  陆呈也低头看了她一眼,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比平时皱得更深了。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时清月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高嫂子帮我骂回去了,我要是再进去,反倒显得我心虚。”
  “况且,这些人很难缠,一个个都是墙头草,就算今天不是我,换成另一个人,她们也会这样做。”
  时清月表情很平淡。
  已经想明白了人心的险恶程度,丝毫不觉得伤心。
  陆呈也看她这个样子,也明白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并不需要什么安慰的话。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
  小宝跟在她屁股后面,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妈妈,刚才那个胖阿姨为什么说妈妈的坏话?妈妈明明是好妈妈,才不是坏女人。”
  时清月弯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因为她闲得慌。”
  “闲得慌就可以说别人坏话吗?”
  “不可以。所以她被高奶奶骂了。”
  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满意地点了点头,跑到旁边去找哥哥玩去了。
  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晚了。
  时清月转身进了厨房,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烧开,把玉米面撒进去,用筷子不停地搅拌。
  今天她准备做一个玉米面条,用腊肉来打个卤子。
  腊肉是上次腌制的,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了浓郁的咸香味,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她切下巴掌大一块,剩下的又重新包好放回去。
  这块腊肉她一直舍不得吃,想着留到秋收最累的时候给两个孩子补身体。
  但今天在地里干了一天活,又听了那么多糟心的话,她觉得应该做点好吃的,让一家人都高兴高兴。
  陆呈也跟进来,蹲在灶台边开始生火。他干活利索,几下就把火点着了。
  时清月把腊肉放到案板上,先切成薄片,再改刀成小丁。
  她刀工好,切出来的肉丁大小均匀,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切好的腊肉丁放在碗里,油脂在碗底渗出一层亮光。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用筷子快速打散。
  从墙角拽出一根葱,剥掉外皮,切成细细的葱花。
  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用来爆锅,葱绿最后撒上去提香。
  锅烧热了,时清月用锅铲舀了一小块猪油放进锅里。
  猪油是上次买肉时炼的,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每次炒菜挖一小勺,香得很。
  猪油在热锅里化开,发出滋滋的声音,厨房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
  小宝又跑过来,趴在厨房门口,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妈妈,好香啊!”
  “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时清月头也没回,先把葱白丢进锅里爆香,然后把腊肉丁倒进去。
  腊肉一入锅,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滋滋啦啦地响着,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那种咸香混合着油脂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把人馋死,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时清月用锅铲快速翻炒,腊肉丁在锅里翻滚,肥肉部分变得透明,瘦肉部分颜色更深了。
  她往锅里加了一勺酱油,又加了一碗水,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煮着。
  另一边,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时清月从柜子里端出昨天剩下的玉米面窝窝头,用手掰成小块,丢进开水里。
  这些窝窝头是昨天蒸的,放了一夜有些硬了,煮着吃正好。
  她站在灶台边,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窝窝头块,防止它们粘在锅底。
  玉米面的香气随着水蒸气升腾起来,和腊肉卤子的咸香混在一起。
  小宝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小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嘿嘿笑了。
  时清月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饿了?”
  “有点。”小宝瘪着嘴,“但是我能忍。”
  “不用忍,马上就好了。”时清月转过身,把煮好的窝窝头块用笊篱捞出来,一人一碗。
  然后她揭开旁边煮卤子的锅盖,里面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腊肉丁在浓稠的酱色汤汁里闪着油光。
  她把打散的蛋液淋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蛋花在汤汁里绽开,像一朵朵金色的小花。
  最后撒上一把葱绿,卤子就做好了。
  “大宝,小宝,洗手吃饭了。”时清月端着碗走出去。
  小宝早就洗好手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眼巴巴地看着时清月手里的碗。
  大宝也从院子里走进来,默默洗了手,在妹妹旁边坐下。
  时清月把碗放到两个孩子面前,又盛了两碗端给陆呈也和自己的。
  “妈妈,这个是什么?”小宝指着碗里煮得软软的窝窝头块。
  “是窝窝头,昨天剩的,今天煮着吃。”时清月说,“尝尝看,好不好吃。”
  小宝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地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吃!妈妈,这个比昨天的窝窝头还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时清月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丁。
  大宝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吃相比妹妹斯文多了。
  他把窝窝头块和腊肉丁一起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还用窝窝头块蘸了蘸碗底的汤汁,一点都没浪费。
  时清月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又软了一下。
  这孩子,不管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做错一点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大宝的脑袋。
  大宝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事,快吃吧。”时清月笑着收回手,低头继续吃饭。
  陆呈也坐在对面,吃得很香。
  他虽然不像小宝那样把好吃挂在嘴边,但碗里很快就见了底,又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
  时清月看着他端碗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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