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都怪我……
林初的意识被那阵温热的触感猛地拽了回来。
她偏过头，周母还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但那双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此刻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懈，额角那道血痕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伯母？”林初的声音发紧，她伸出手，想替周母按住那道伤口，可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感觉到周母的身体正在微微往下滑。
“伯母！您别睡！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林初的声音比方才提高了几分，她一只手撑住周母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索着去够车门的把手。
但车门变形卡住了，她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车窗外的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有人在喊，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有人从外面撬开了那扇变形的车门，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有人受伤吗？”急救人员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沉稳和急切。
“有！她撞到头了！意识正在变模糊！”林初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手指稳稳地按在周母的脉搏上，还能感觉到，但比方才弱了一些。
急救人员迅速展开担架，几个人一起把周母从车里移出来，动作又快又稳。
林初跟在旁边，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一直跟到救护车旁边。
“您也上来吧。”一名急救人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灰的脸和微微发白的神色上停了一瞬：“您也需要检查一下。”
林初没有推辞，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门在身后合拢，警笛声重新响起，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入车流。
车厢里，急救人员正在给周母做初步处理，氧气面罩扣上的时候，周母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小初，孩子……”
林初凑近了一些，握住周母的手：“我没事，我很好，您别担心。”
周母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有些涣散，但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像是确认了什么，眉心那点褶皱微微松了一些，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点。
林初握着那只手，一直没松。
车子很快驶入京北最好的医院大门，周母被推下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有护士迎上来，几个人一起把她推往急救通道。
林初跟在后面，正要跟着一起进去，就被一名护士拦了下来：“家属在外面等，我们会处理。”
急救通道的门在她面前合拢，红灯亮起。
林初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久久无法回神。
又过了一会儿，周亦海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看到林初的时候，目光骤沉，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怒意：“怎么回事？你伯母为什么会在车上？她为什么会受伤？”
林初正要开口，周亦海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说你在追你妈，追到机场去，你妈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追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问，直直地砸在林初身上。
她站在那里，缓缓抬眸对上周亦海那双带着怒火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伯母是为了护住我才受伤的，当时车祸发生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挡在我前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周亦海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目光在林初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最终只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你这个孩子，也是倔得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不再看她。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出现在走廊拐角，眉眼间带着一层不显山不露水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周亦海和林初之间扫了一圈，而后稳步走过来，站在周亦海面前：“爸，您先坐下来等。”
周亦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等候区的长椅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向林初的方向。
周煜站在原地，目送周亦海走远后，才偏过头，目光落在林初身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安静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你觉得，我哥会怪你吗？”
林初抬起眼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煜轻轻笑了一下：“你再重要，能重要过他母亲吗？”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滞了一瞬。
林初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周煜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我要是你，就不为难他，自己主动离开。”
林初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嗓音平静：“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周煜看着她，语气不变：“你错了，这是周家的事情。”
他说完这句，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又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他妈妈对他有多重要，小时候，我爸基本不着家，都在我妈那边待着，我哥根本见不到这位父亲几面，他所有的事，都是他妈妈一个人操持的，生病也好，家长会也好，有什么困难都是他妈妈替他顶着，你说，我哥心里，他母亲有多重要？”
他的话没有说满，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林初最敏感的地方。
她没有接话，但周煜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退后了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现在他妈妈因为你出了事，你说，他心里到底会不会怪你？”
林初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
——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承泽在急诊室门口停下脚步，呼吸微促，显然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他的目光先落在急诊室的红灯上，然后迅速扫过走廊，最后定格在林初身上。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扫了一遍：“你有没有事？伤到哪了？”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还没完全收住的急色。
林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发不出声音。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却依然泄露出细微颤意的稳定：“我没事，伯母为了保护我，伤得更重。”
周承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她眼底那层强压着的情绪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周父。
周亦海脸上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凝重。
“怎么回事？”周承泽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少有的严肃。
周亦海抬起眼，看了林初一眼，又看向周承泽，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别有所指的意味：“你问她吧。”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天色。
林初站在原地，看着周亦海转身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
她偏过头，对上周承泽转向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认真，却没有质疑，深吸一口气，开口：“是我执意要去机场拦我妈，伯母陪我一起去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比刚才说得更清晰，也更艰难：“路上有一辆车忽然变道撞过来，伯母护住了我，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是轻颤了一下。
林初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这样看着他，把事实完整地摊在他面前。
周承泽没有立刻接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强撑着不让自己垮下来的姿态，没有再追问过程，只是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力道稳定而克制，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安抚：“不怪你，别怕。”
林初靠在他怀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道口子。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那些从撞车开始就一直强行压住的情绪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颤抖着，温热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周承泽没有再说话，他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这样抱着她，让她把所有那些积压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松开。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急诊室的门才被推开。
手术医生走了出来，戴着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周亦海身上。
周亦海立刻从那扇窗边转过身来，脚步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快，他走到医生面前，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色：“我太太情况怎么样？”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医生脸上。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带着细微汗意的面孔：“手术还算顺利，没有伤及重要脏器，只是失血多了些，但万幸的是，送来及时，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接下来还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周承泽刚要松口气，就听医生又说：“但也不排除会暂时醒不来的可能。”
这句话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沉重的分量。
周承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肩线绷得很紧，眉心拧紧，整个人的轮廓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他没有说话，但林初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初站在那里，看着他侧脸上那道紧绷的线条，心里那根方才刚松开的弦又重新拧紧。
伯母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亦海站在医生面前，眉心拧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哑声说了一句："醒来的几率大吗？"
"目前来看，生命体征是稳定的，但头部受到撞击，脑部有轻微水肿，具体什么时候能醒，需要观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医生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例行公事之后的耐心解释："家属先别太担心，目前情况是可控的，只是需要时间。"
周亦海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里重新沉默下来。
林初站在原地，看着周亦海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偏过头看向周承泽。
他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急诊室门口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眉心依然拧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几秒，周承泽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在触及她眼底那层强撑着的平静时，微微松了一些。
"我没事，别多想。"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稳着。
林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过苍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这时，医生又问了句：“林医生，你身上有伤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林初低头看了眼手臂一层血迹，应该是方才撞击时蹭破的，不深，但因为一直没处理，已经在皮肤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她下意识摇头：“我没事……”
"还是去检查一下，你怀着孕，任何小伤都不能忽视。"医生语气认真："刚才撞击的力度不小，虽然没有直接撞到你，但冲击力对孕妇来说也是需要留意的。"
林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一道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哥，你陪妈去ICU吧。"周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姿态比方才从容了些，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我陪她去检查，你不用担心。"
周承泽偏过头，目光落在周煜脸上，目光发冷。
周煜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表情自然，语气也自然："妈那边你总要去守着，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躺着，那边已经够你忙了，这边交给我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对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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