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物料之困，摇摆不定的天平
第六百四十九章 物料之困，摇摆不定的天平
葫芦口的风，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钢刷，顺着领口往人骨缝里钻。
“开工！”
随着赵铁柱的一声暴喝，沉重的号角声在荒谷中荡开。
数百名工匠搓着冻得发紫的手，走向了那片被镇北王府炸得千疮百孔的冻土。
然而，第一批运抵工地的物料，却让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跌入了冰窟。
“这……这是建城的木头？”
一名老工匠颤抖着手，揭开了马车上的油布。
油布下，本该是笔直坚硬的长白山红松，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黑色。
老工匠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足有碗口粗的木料竟然像酥糖一样折断了，断口处长满了白森森的霉斑，甚至还有几只受惊的肥硕木蛀虫在泥浆里翻滚。
不远处的石料堆更是一片狼藉。
本该用来垒砌城基的青条石，运来的却大半是碎裂的边角料，甚至混杂了大量的河滩软石。
这种石头见水就化，见冻就裂，别说建城，连盖个猪圈都嫌寒碜。
“大人，这没法干啊！”
“这木头是朽的，石头是碎的，这城要是盖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
工匠们骚动起来，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在北境，替官家修城若是塌了，那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死罪。
周青川站在高坡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工地，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回事？”柳青快步走来，脸色铁青。
周青川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正从后方缓缓走来的几名商会执事。
领头的是个叫刘德的中年人，商五麾下的实权主事之一，负责此次物料的调拨。
此时他正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向周青川，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若是不看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倒真像个办砸了差事的忠仆。
“大人！经略使大人！出大事了！”
刘德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哀嚎声传遍了半个山谷。
“小的该死！小的办事不利！”
“这批物资在运经黑风口时遇到了特大暴雪，原本的良木被山洪冲走了，这些……这些是当地紧急调拨的备用品，小的也没想到会烂成这样啊！”
“还有那些石料，开山的石匠说，原本的矿脉塌方了，只能先拿这些凑合。大人，风雪封路，咱们商会的人已经尽力了啊！”
他身后几名主事也齐刷刷跪倒，个个哭得情真意切，说辞出奇的一致：天灾。
柳青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捏碎。
天灾？黑风口离这不过五十里，三千营的斥候昨日才打马而过，哪来的什么山洪暴雪？
这分明是商会内部的内鬼，配合着沈家在半路玩了出掉包计。
周青川依旧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刚刚抵达工地的商五。
商五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鹤氅，在这满目疮痍的荒谷中，显得格外出尘。
他走到那堆朽木前，弯腰捡起一块木屑，放在指尖轻轻一捻。
“刘主事，你说这是紧急调拨的备用品？”
商五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温润。
刘德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少主，小的真的一心为了商会，为了大人的工程啊！实在是天不遂人愿……”
“嗯，确实。”
商五点了点头，不仅没有发火，反而亲手将刘德扶了起来，甚至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残雪。
“既然是天灾，那也怪不得你们，北境风雪大，路不好走，辛苦诸位了。”
此言一出，不仅刘德愣住了，连周围那些等着看商五发飙的工匠和眼线也都愣住了。
刘德眼中闪过一抹狂喜，随即又飞快掩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谢少主体恤！谢少主大恩！”
商五温和地笑着，目光扫过那几名神色各异的主事，右手却藏在袖子里，在那本随身携带的黑色名册上，用指甲狠狠地划过了一个个名字。
那些名字，都是刚才叫屈叫得最凶的。
周青川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商五在钓鱼，他也在等。
“大人，怎么办？”
赵铁柱按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要不要俺带兵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剁了？”
“剁了干什么？剁了谁来给本官演戏？”
周青川转过身，大步走下高坡，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刘主事说得对，天有不测风云，这不能怪风雪商会。”
“互市是大周的脸面，工期不能停，既然木头朽了，石头碎了，那就先用着。”
“用着？”
柳青惊呼。
“大人，这地基若是用这些废料，整座城就是个笑话！”
“本官说，用着。”
周青川走到刘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平易近人，甚至带了点“年少无知”的憨气。
“刘主事，你是个老实人，既然好料子运不来，那就先拿这些朽木碎石把地基填上。”
“只要表面抹平了，谁看得出来？先应付了京城那帮言官再说。”
刘德呆住了，他本以为周青川会大发雷霆，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招来应对，却没想到这位名震京城的活阎王，竟然是个只求表面功夫的草包？
“大人圣明！大人真乃务实之人！”
刘德反应极快，立刻大声谄媚道。
“小的一定亲自盯着，保证把这地基修得平平整整，保准让京城来的巡查官看不出半点破绽！”
“去吧，大张旗鼓地修，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周青川挥了挥手，像是个急于求成的昏官。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在禁军的威压下，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搬运那些朽木。
一时间，葫芦口内叮当作响，大批的碎石被填入坑洞，朽木被削尖了插进泥潭。
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一座注定会崩塌的废城正在拔地而起。
远处的山头上，几道黑影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即飞速消失在风雪中。
那是沈家的眼线，他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周青川急功近利，互市城已成死局。
入夜，营帐内。
商五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解下鹤氅，随手扔在一旁，直接走到案几前，将那本黑色名册拍在了周青川面前。
“大人，名单都在这儿了。”
商五的声音不再温润，而是冷得像冰。
“一共十七人，其中主事三人，分舵执事五人，剩下的全是沈家埋进来的钉子。”
周青川翻开名册，借着摇曳的灯火细细看着。
“只有十七个？”
周青川挑了挑眉。
“那帮还在岸上观望的‘老狐狸’，一个都没动？”
“大人这出‘劣质地基’的戏演得太真，他们现在正躲在朔方城的酒楼里喝庆功酒呢。”
商五冷笑一声。
“在他们眼里，大人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自毁长城的经略使，不值得他们现在就跳出来。”
周青川合上名册，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够，还是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的侧面，那里堆放着几块白天运来的碎石。他用力一踢，石头碎成了一滩粉末。
“沈万山是个多疑的人，光靠这些朽木，骗不了他太久。”
“他现在肯定在等，等我向京城求援，或者等我杀人泄愤。”
“所以我不仅不求援，还要把消息封死，谁敢往京城递一个字，我就杀谁。”
周青川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周青川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靠这些垃圾来糊弄圣上。”
商五看着周青川，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可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自己那点商场手段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周青川这是在拿自己的名声、前程，甚至是大周的国运在做赌注。
他要把这葫芦口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潭，让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以为有机可乘，然后一个个跳进来。
“大人，名单上的人够了，但那些还在看戏的人，得给他们加把火，让他们知道站错队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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