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密令
日子又往前滑了一两个月。
叶鼎之那柄小木剑已经被他玩得油光水亮,他学着叶鼎之的样子,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比划,虽然脚步踉跄,但那股认真的劲儿,看得易文君心头发软。
叶鼎之的内力愈发精纯。不动明王引第七重的瓶颈隐隐松动,他能感觉到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冲破关隘,踏入新的境界。
忘忧大师前几日云游去了,临行前看了他一眼,只道:“心稳,则功成。”
这天清晨,叶鼎之照例在院中调息。晨雾未散,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忽然心有所感,那层桎梏似乎薄了一些。
“文君,”他收功回屋,对正在给叶安世穿衣服的易文君说,“我想去后山闭关两日。那里清静,或许能一举突破。”
易文君手一顿,抬头看他:“有危险吗?”
“没有。”叶鼎之摇头,握住她的手,“只是寻常突破,需要全神贯注,不能分心。我让隔壁王婶这两日多来走动,陪你说话。最多三日,我一定回来。”
易文君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心些。”
“嗯。”叶鼎之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揉了揉叶安世的脑袋,“在家听娘的话。”
叶安世抱住他的腿:“爹爹快回来。”
“好。”叶鼎之简单收拾了水囊和干粮,便出了门。他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院子里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易文君带着叶安世,日子依旧平淡。晌午过后,王婶过来坐了会儿,唠了些家常,又回去了。
叶安世玩累了,趴在易文君膝头睡着了。易文君轻轻拍着他,看着院墙外一角蓝天,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易文君心头一跳,放下孩子,走到门边:“谁?”
“易姑娘,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易文君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布衣、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认出这是山下镇里“陈记糕饼铺”的伙计,姓钟,大家都叫他钟二哥。叶鼎之偶尔会去他那里买她爱吃的桂花糕,这人老实本分,时常给买糕点的人家送货上门。
她松了口气,打开门:“钟二哥?你怎么来了?”
钟飞盏脸上带着惯常朴实的笑容,举起食盒:“叶兄弟前几日在我们铺子订了一盒新出的枣泥山药糕,说是给夫人和少爷尝尝鲜。今日刚出炉,掌柜的让我赶紧送来,怕凉了不好吃。”
易文君有些疑惑,叶鼎之临走前并未提及此事。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想着给自己惊喜,临走前匆忙订下的。
“有劳了。”她接过食盒,“多少文钱?”
“叶兄弟早付过了。”钟飞盏搓搓手,笑容不变,“夫人趁热吃。我就不打扰了。”
他躬身告辞,转身离去,步伐稳当,很快消失在巷口。
易文君关上门,提着食盒回到屋里。食盒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精致的糕点,枣泥的深红和山药的洁白相间,看起来诱人。
叶安世被香气勾醒,揉着眼睛爬过来:“娘,香香。”
易文君笑了笑,取了一块小的,吹了吹,递给他:“慢点吃。”
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但想着是叶鼎之的心意,便也拈起一块,小口尝了。枣泥甜而不腻,山药粉糯,确实好吃。她吃了半块,将剩下的放回去,打算留给叶鼎之回来尝尝。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她陪着叶安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倦意,眼皮发沉。
“安世,娘有些困,我们进屋睡一会儿好不好?”
叶安世乖巧地点头。
易文君强撑着哄睡了孩子,自己挨着他躺下。几乎是头刚沾枕头,无边的黑暗和混乱的影像便席卷而来。
不再是宁静的黑暗,是猩红的颜色。是震耳欲聋的喧哗。是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
她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奔跑。脚下是冰凉光滑的金砖,身上穿着沉重繁复的嫁衣,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叶鼎之绝望的嘶吼。
“文君——!”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前方是巨大的宫门,门外似乎有光。
突然,脚下一绊,她狠狠摔在地上。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孩子……我的孩子……”她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场景骤然变换。
她躺在华丽的床榻上,浑身虚脱。产婆抱着一个襁褓,喜气洋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她挣扎着撑起身,想要去看。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突然,他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漆黑,空洞,盛满了不符合婴儿年龄的冰冷和……怨恨。
“为什么不要我?”稚嫩的童音,却带着尖锐的质问。
“母妃,你为什么不要我?!”
“羽儿……”易文君心脏骤缩,痛得无法呼吸。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
高高的宫墙,冰冷的宫殿。一个小小的,穿着赤色锦袍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他背对着她,肩膀单薄。
“羽儿!”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抱住他,但脚底却动不了。
那孩子慢慢转过身。
是萧羽。长大了一些,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脸上没有了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片漠然。他看着她的方向,眼神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虚空里。
“外祖父说,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去拿。”
“母妃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所以走了?”
“如果我是皇帝……是不是就能留住你?”
“不是的……不是的!”易文君在心中呐喊,泪水汹涌而出。她想解释,想告诉他母亲有苦衷,想抱抱他……可是画面轰然消散。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鬓发,心脏狂跳不止。
“娘?”叶安世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伸出小手碰了碰她冰凉的脸,“娘,哭?”
易文君低头,看见儿子懵懂担忧的眼神,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孩子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真实地传来,稍稍驱散了一些梦魇的寒意。
但梦中萧羽那双冰冷怨怼的眼睛,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仅仅是一个梦。那是被她刻意压抑、不愿面对的记忆和愧疚,在某种外力的牵引下,猛然苏醒,并扭曲放大。
不安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鼎之不在,忘忧大师也不在。这突如其来的噩梦,让她心神不宁。
她抱着叶安世,看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第一次感到这个小院如此空旷,如此不安。
千里之外,天启城。
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出现在明德帝萧若瑾的御案上。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宣妃将归,不日抵京。”
萧若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泛白。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胸膛里沉寂了数年的某个地方,骤然被点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久违的悸动,更有一种被践踏尊严后亟待掌控和惩罚的暴戾。
文君,我的宣妃,你终于出现了,我可给你准备了大礼……
“瑾宣。”他声音透着寒意。
阴影中的老太监立刻上前:“老奴在。”
“传朕密令。”萧若瑾缓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调一队影卫,要最精锐的,换上便装,分散在进入天启的各条要道,特别是南边来的路。再让九门提督衙门暗中配合,加强城门盘查,但不要声张。”
他抬起眼,眸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势在必得:“给朕盯紧了。一旦发现……宣妃的踪迹,立刻拿下,不得有误,直接送入宫中,不许任何人接触,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瑾宣躬身,迟疑了一下,“陛下,若是娘娘……身边有旁人?”
萧若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格杀勿论。”
“老奴明白。”
密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一张无形的网,在天启城外悄然张开。
琅琊王府。
萧若风刚从兵部衙门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朝堂上关于他功高震主的议论虽未摆上台面,但那种微妙的气氛,他感受得到。皇兄看似倚重,赏赐不断,可有些时候,那笑容背后的审视,让他心头发沉。
他解下佩剑,正要更衣,亲卫统领匆匆入内,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若风动作顿住:“影卫有异动?便装出城?往南?”
“是。人数不多,但都是好手。九门那边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授意,盘查比往日严格了些,尤其对南边来的车马行人。”
南边……
萧若风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几乎不敢想的念头划过脑海。
难道……是她?
不,不可能。她与叶鼎之在姑苏好好的,隐姓埋名,怎会突然回来?而且还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可是,皇兄如此隐秘又如此兴师动众的布置,目标若非极其重要,何必如此?
他想起前几日入宫,皇兄状似无意地问起南境江湖近来可有异动,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问询。如今看来……
还有羽儿。皇兄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将羽儿带在身边,时而溺爱,时而严苛,那种复杂的掌控欲,萧若风看在眼里。
如果……如果文君真的回来了,皇兄会怎么做?羽儿又会如何?
萧若风坐不住了。他重新系好佩剑。
“备马。”他沉声道,“去赤王府。”
他必须去见见羽儿,或许能看出些什么。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自己的猜测。若真是文君……他不敢想皇兄那隐忍数年的执念爆发出来会是什么后果。而那个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孩子,他的侄子,又该如何自处?还有她,她会怎样?
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埋得足够深,深到连自己都可以欺骗。可仅仅是她的名字,她即将落入囹圄的消息,就能轻易撕开所有自欺的伪装。
夜幕低垂,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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