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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地宫囚禁


朱红宫门闭拢,将天启城的喧嚣与最后一缕斜阳彻底截断。

易文君停下脚步。

四周静得可怕。几名护卫垂手侍立,呼吸声几不可闻。领路的太监没有回头,弓着身子继续前行,鞋底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旷的长廊上蹭出细碎声响。

这里不是去往景泰宫的路。

廊道狭窄幽深,每隔十步才嵌着一颗昏暗的夜明珠。光线惨白,照得两侧斑驳的墙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早已熄灭多年的熏香余烬,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去哪?”易文君开口。

太监脚下未停,只侧过半张脸:“娘娘到了便知。”没有多余的解释。

易文君不再追问。她被裹挟在几名护卫中间,如同被押解的囚徒。每走一步,心中的寒意便加重一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压抑感,正顺着脚下的青砖蔓延至全身。

这里是皇宫最偏僻的一角。

一座孤零零的殿宇矗立在尽头,飞檐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已许久无人居住。

太监在大殿门口停下,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护卫们无声散开,封锁了殿外的所有退路。

易文君站在门槛前。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几缕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几根巨大的立柱轮廓。

她迈过门槛。

“吱呀——”

身后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关上。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易文君站在原地未动。

黑暗中有人。那人的呼吸沉重且紊乱,带着极力压抑的躁动。

“四年。”那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整整四年。”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火光。

萧若瑾手里拿着一只火折子,慢条斯理地点燃了身旁的烛台。烛火跳动,映照出他的脸庞。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显得有些落拓不羁。

但他看向这边的样子,却让人骨子里发冷。那双眼睛像是猎人盯着终于落网的猎物,带着嗜血的快意和积压已久的怨毒。

易文君下意识退了半步,萧若瑾的状态很不对劲。

萧若瑾吹灭火折子,随手扔在地上。

“怎么?不认识朕了?”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步履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易文君的心尖上,“还是说,在外面待惯了,忘了这宫里的规矩?”

易文君强迫自己直视他:“羽儿呢?”

“羽儿?”萧若瑾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一回来,问的是儿子。那你有没有问过朕?这四年来,朕过得如何?”

他猛地逼近,一把攥住易文君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腕骨。

“痛……”易文君低呼。

“痛?”萧若瑾面容扭曲,凑近她的脸,“你也知道痛?朕这四年,日日夜夜,心如刀绞!你离开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会痛?!羽儿会痛  !”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找出什么痕迹,“朕问你,你有没有心?嗯?朕对你不够好吗?锦衣玉食,尊荣地位,朕甚至……甚至容忍你心里装着别人,容忍你对朕的冷漠!朕以为,有了羽儿,你总会安心留下!”

他猛地甩开手。易文君踉跄几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易文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对羽儿的牵挂是真实的,但对他……只有逃离后的庆幸和此刻如坠冰窟的恐惧。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被背叛的狂怒和不解:“可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偏偏要跟他走?!”

“叶鼎之……”他念着这个名字,咬牙切齿,“一个逆贼,一个江湖草莽!他凭什么?他能给你什么?让你跟着他去住茅草屋?让你跟着他去吃糠咽菜?你就这么下贱?放着好好的皇妃不当,要去当个村妇?!”

易文君扶着柱子站稳,冷冷地看着他:“那是我的家。”

“家?”萧若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指着这空旷的大殿,“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是景玉王妃,是如今的宣妃,是未来的皇后!你的家在天启,在皇宫!”

“那是你的牢笼。”易文君打断他。

萧若瑾僵住。

片刻后,他忽然平静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恐惧。他走到易文君面前,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易文君偏头躲开。

萧若瑾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改为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转过头来。

“牢笼?”他低声呢喃,“文君,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这四年,是你运气好?”

易文君心中一跳。

萧若瑾死死盯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朕动用了影宗,动用了百晓堂,甚至动用了各州府的驻军。整整四年,朕把北离翻了个底朝天,却找不到你们哪怕一点踪迹。”

他手指收紧,指甲几乎陷入她的皮肉。

“是谁?”萧若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是谁在帮你?是谁有这么大的通天手段,能把你们藏得这么好?连朕都找不到?!”

易文君脑中轰然作响。

这四年,她一直以为是叶鼎之选的地方隐蔽,是他们运气好。可如今听萧若瑾一说,才惊觉其中的诡异。

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将两个大活人藏匿四年之久,滴水不漏。

这绝不是普通江湖人能做到的。

甚至连叶鼎之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有人在暗中布局。

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闪过脑海,但她不敢深想。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人帮我……”

“撒谎!”萧若瑾暴喝一声,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的立柱上。木屑飞溅,他的指节瞬间渗出血迹。

“你不说也没关系。”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反正你回来了。只要你回来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令人毛骨悚然。

“文君,朕为了迎接你回来,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

萧若瑾扔掉丝帕,走到大殿东侧的一面墙壁前。他在墙壁某处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三下,又向左旋转半圈。

“扎扎扎——”沉闷的机括声响起。整面石墙缓缓向后退去,随即向一侧滑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奢靡香气。

易文君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满了夜明珠,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来。”萧若瑾转过身,向她伸出手,脸上挂着温柔得近乎扭曲的笑意,“去看看朕为你准备的新寝宫。”

易文君浑身僵硬,脚下像是生了根。

“我不去。”

“由不得你。”

萧若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易文君的手臂,拖着她往通道里走。

“放开我!萧若瑾!你疯了!”易文君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萧若瑾纹丝不动,手掌死死扣住她,一路拖行。

“朕是疯了。”他头也不回,声音在幽长的通道里回荡,“从你走的那天起,朕就疯了。”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越往下走,空气越是凝滞。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易文君被猛地甩开,踉跄着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

她抬起头,瞬间怔住。

这是一座地宫,或者说,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地下皇宫。

穹顶极高,用无数颗细碎的宝石镶嵌成星空的模样,中间悬挂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充当着永远不会落下的“月亮”。

四周立柱皆包金箔,雕龙画凤。地面铺着厚厚的红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不远处,一张巨大的沉香木拔步床静静伫立,垂着鲛纱帐幔。旁边是一方引了活水的池塘,几尾金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慵懒游弋。书案、琴台、梳妆台,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里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唯独没有窗,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鸟鸣。

“喜欢吗?”萧若瑾张开双臂,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脸上带着病态的满足,“这里以后只有我们。没有朝臣的聒噪,没有任何人的算计,也没有那个该死的叶鼎之。”

他走到易文君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易文君环顾四周,“你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她颤声问。

“不,不是关。”萧若瑾伸出手指,轻轻整理着她凌乱的发丝,“是藏。朕要把你藏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跑了,也再也不会有人帮你。”

“羽儿呢?我要见羽儿!”易文君抓住他的衣袖。

萧若瑾任由她抓着,欣赏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抗拒,笑意更深,也更冷。“羽儿很好。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朕会让他过得很好。或许哪天朕心情好了,会带他下来看你一眼。”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好好休息,文君。你会习惯这里的,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将宫灯放在一旁的桌上,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痴迷,有怨恨,更有绝对掌控的森然。

“好好休息。朕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来时的石阶。

“萧若瑾!你不能这么做!你放我出去!”易文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萧若瑾头也没回,反手一挥袖袍,一股劲气将她震退。

他踏上石阶,身影在明亮的珠光中拉得老长。

“咔——”机括声再次响起,那扇通往外界的石门缓缓合拢。

易文君扑到石阶下,双手拍打着冰冷的石壁。“别关门!萧若瑾!求你……”

最后的一丝缝隙在眼前消失。沉重的撞击声落下,将所有的希望彻底隔绝。

地宫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颗悬在头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永恒不变的、冰冷刺骨的光芒,照亮了这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易文君无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坚硬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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