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进的光
次日清晨,日头刚冒尖。
阿娇带着嬷嬷踏进王美人居住的偏殿。
院子空旷,风卷着枯叶打转。两个老宫人正拿着秃了毛的扫帚划拉地皮,见着鹅黄裙角,吓得扔了扫帚就跪。
“十表弟呢?”阿娇问。
“回翁主,殿下在屋里。”老宫人头都不敢抬。
阿娇没让人通报,径直推开主屋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暗淡,没生炭火。刘彻跪坐在矮案前,背脊挺得笔直。他正握着笔,在一卷旧竹简上临写。袖口短了一截,细瘦的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十表弟。”刘彻手一顿,笔尖在竹简上晕开一团墨渍。他抬头,眼睛闪过一丝意外。赶忙放下笔,起身行礼,动作挑不出错处:“阿娇表姐。”
“别写了。”阿娇走过去,低头看那竹简。是《诗经》,字迹端正,不像个四岁孩子的字。
“今天天气好,陪我放纸鸢去吧”阿娇说得理所当然。她平常看到这些夫子上课讲的东西就头疼,不知道十表弟怎么学下去的?
刘彻下意识看向内室那道灰扑扑的帘子。
帘子掀开,王美人扶着墙走出来。她脸色依旧惨白,唇角却极力扯出笑意:“翁主来了。”
她推了推刘彻:“去吧,翁主带你一起玩是看得起你。别扫了翁主的兴!”
“可母亲你的药还没煎。”刘彻脚没动。
“这个嬷嬷会盯着。”阿娇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咱们走吧。”
刘彻身子僵了一下,掌心温热,细腻柔软。他垂眼,小心地收拢手指,生怕自己指腹上的薄茧刮疼了她。
出了偏殿,日头正好。宫女递上一只彩燕纸鸢。
“舅舅给的。”阿娇把线轴塞进刘彻手里,“说是宫外匠人的手艺。”
线轴是象牙做的,温润,沉手。上面雕着精细的云纹。
刘彻握着那截象牙,指尖有些发白。他在宫里四年,从未摸过这样精贵的小玩意儿。
风起。彩燕摇摇晃晃升空,尾羽在风里招摇。
刘彻仰头盯着,手里慢慢放线。
几个穿蓝袍的太监路过,原本嬉皮笑脸,瞧见这边的动静,正要指点几句。
一眼看见刘彻身边的阿娇。
几人脸色骤变,立马收了声,低眉顺眼地贴着墙根溜走。没人敢像往常那样,对着这个不受宠的皇子翻白眼。
阿娇没看那些人,只盯着天上的纸鸢:“飞得真高。”
刘彻收回视线,看着阿娇的侧脸。阳光在她长睫毛上跳跃。“嗯。”他低声应道。
“以后我天天来找你。”阿娇转头看他,“明日踢毽子,后日捉迷藏。西苑那边新进了几只小鹿,改日带你去瞧瞧。”
刘彻握紧线轴:“都听表姐的。”
正说着,一个体面的大太监端着托盘快步走来。那是皇后宫里的首领太监。
平日里,这人眼高于顶,连正眼都不曾夹过王美人母子。此刻,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笑,还没走近腰就弯了下去:“哟,翁主在这儿玩呢?奴才给翁主请安。”
阿娇瞥了一眼托盘:“什么东西?”
“皇后娘娘赏各宫的桂花糕,刚出笼的,热乎着呢。”太监把托盘举高,“翁主赏脸尝尝?”
阿娇随手拈了一块,没吃,递到刘彻嘴边:“给。”
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对着刘彻哈腰:“十皇子也在呢,奴才眼拙。这糕是御膳房新琢磨的方子,您尝个鲜。”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彻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又看看太监那张卑微的脸。以前送到偏殿的糕点,不是碎的,就是馊的。
他张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甜味顺着舌尖一路滚进胃里,驱散了早起的那点寒气。
“好吃吗?”阿娇问。
刘彻咽下糕点,点头:“好吃。”是真的好吃。这也是真的,只有站在她身边,才能吃到的味道。
日头偏西,阿娇送刘彻回去。
还没进院门,就看见两个面生的年轻宫女候在门口。衣裳整洁,神色恭谨。
见刘彻回来,两人齐齐行礼:“奴婢拜见十皇子。美人娘娘刚服了药睡下,太医吩咐要静养,奴婢们在此伺候。”
刘彻看向阿娇。阿娇神色淡淡:“既然舅舅安排了人,你就安心使唤。”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直接塞进刘彻手里:“拿着。”玉佩上带着她的体温。
“以后若有急事,让人拿着这个来长乐宫找我。”阿娇说,“没人敢拦。”
刘彻握住玉佩。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工极好。和他母亲压箱底那块灰扑扑的旧玉简直是云泥之别。
“多谢表姐。”
阿娇摆摆手,带着嬷嬷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刘彻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祥云纹路。
“殿下,外头风大,进屋吧。”新来的宫女轻声细语。
刘彻收起玉佩,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进了内室,王美人靠在床头,其实没睡。她招手。刘彻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
“今日玩得可好?”王美人声音很轻。
刘彻点头。
王美人伸手,抚摸着儿子有些粗糙的头发,眼里闪着算计的光:“阿娇翁主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你要哄着她,敬着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厌了你。”
她咳嗽两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刘彻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彻儿,你看清楚了。从前咱们母子像条狗一样被人嫌弃,今日阿娇一来,太医来了,好得像个人的奴才也来了。”
王美人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抓住她。她是馆陶长公主的心头肉,是窦太后的眼珠子。抓住她,咱们母子才有活路。”
刘彻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绪:“儿臣明白。”
夜深。偏殿里点了炭盆,比往日暖和许多。
刘彻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又从枕头下拿出昨日那方丝帕。
黑暗里,他看不清上面的花纹,只能用手指一遍遍描摹。
今日的一切都像个梦。
高飞的纸鸢,太监讨好的笑脸,嘴里桂花糕残留的甜味,还有阿娇拉着他时,掌心那点滚烫的温度。
那是他这四年灰暗日子里,第一次照进来的光。但这光太亮,太刺眼,也太容易消失。
他必须死死攥在手里。不管是为了母亲说的活路,还是为了那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更漏声响。刘彻将玉佩压在胸口,闭上眼。明日她还会来。只要想到这个,他冰凉的手脚,终于有了知觉。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他稚嫩却紧绷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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