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杜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宽背砍刀，目光锐利而沉稳，远远地就开始打量林烽。
那中年汉子在距离林烽约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杜威。听说有北境来的行商想见我？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林烽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微笑道：“在下姓林。北境行商，常年往返于北境与中原之间，贩卖些铁器、布帛和药材。今日途经宝地，想向杜头领讨口水喝，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杜威的目光在林烽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商队和那些“伙计”，目光在雷豹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掌柜远道而来，请进吧。来人，备茶。”
林烽拱手道谢，跟着杜威走进了营地。雷豹紧随其后，手不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营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井然有序。
帐篷和窝棚排列整齐，中间留出了宽敞的通道。一些妇孺老人坐在帐篷前晒着太阳，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虽然衣衫破旧，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恐和绝望的神色。几个角落里还开辟出了小块菜地，种着一些青菜和萝卜，绿油油的，给这片灰扑扑的营地增添了一抹生机。
林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杜威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杜威将林烽带到营地中央一座较大的帐篷前，掀开帐帘，侧身道：“林掌柜，请。”
林烽弯腰走进帐篷。
两人在木桌前相对而坐。一名亲兵端来一壶热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然后退了出去。杜威端起茶碗，向林烽示意了一下：“粗茶，林掌柜将就着喝。”
林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赞道：“好茶。虽然粗，但有股山野的清香味，比城里的那些名茶更有滋味。”
杜威笑了笑，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直视着林烽，“林掌柜，你我都不是糊涂人。你那支商队，看起来是做买卖的，但你手下那些人，个个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尤其是你身边那个使双锤的护卫，那身杀气，隔着十步都能感觉到。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帐篷中安静了片刻。
林烽看着杜威那双锐利而坦诚的眼睛，目光平静地与杜威对视着，“杜头领好眼力。在下姓林，名烽，北境靖安侯。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杜头领和兄弟们，跟我去北境。”
帐篷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威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目光凝固在林烽的脸上，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否属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茶碗，目光中那层原本带着警惕和审视的冰壳，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你是……靖安侯林烽？”杜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正是在下。”林烽的语气平静而坦然，“隐瞒身份，实属无奈，还请杜头领见谅。”
杜威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粗陶茶碗中漂浮的茶叶梗，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营地中的孩子们在追逐嬉戏，妇女们在水边洗衣聊天，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而日常，仿佛战争和灾难从未降临过这片土地。
但杜威知道，这一切的平静，都只是暂时的。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林烽脸上，“林侯爷，你的来意，我明白了。但我杜威不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把上千号兄弟的身家性命，轻易托付出去。”
林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杜头领的顾虑，我明白。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
杜威缓缓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林烽有些意外的话：“我没有条件。”
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他，继续听着。
杜威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望着外面那片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祥和的营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背对着林烽，缓缓开口：
“林侯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兄弟们躲到这鹰愁岭来吗？”
林烽没有回答，他知道杜威并不是真的在问他。
杜威继续说道：“荥阳兵败那天，我带着手下几百个兄弟，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溃兵，有的被打散了，有的受了伤，有的干脆就坐在路边等死。我把能带的都带上了，一路走，一路收拢，等到了瓦岗的时候，已经有了一千多人。”
“这一千多人，有的是我原来的部下，有的是其他营的溃兵，有的是路上收留的难民。他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是多么了不起的将领，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朝廷抛弃了他们，家乡在打仗，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林烽，“林侯爷，你说你能给他们一条出路。那我想问你——你能保证，让他们不再被抛弃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了林烽。
帐篷中再次陷入了沉默。秋日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林烽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杜威面前，“杜头领，我不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活到最后。打仗就会死人，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林烽还在一天，北境就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为它流过血的人。这是我的承诺。”
杜威看着林烽那双眼睛，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林侯爷，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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