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困难
一九六零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艰难。
雪化了,可风还冷。山上的雪线一天一天往上退,露出黑褐色的山体,可风从山口灌进来,还是带着冬天的寒意。念念的桃树发芽了,但芽苞比往年小,稀稀拉拉的,看着就没精神。
念念每天放学回来都去看,看完了跑进屋。
“娘,树是不是病了?”
林晚秋正在灶房忙活,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擦擦手,跟念念出去看。蹲在树跟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毛病。
“可能是天冷。再等等。”
念念点点头,每天继续看。
可树一直那样,芽苞小小的,叶子稀稀的,到了该开花的时候,只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红粉红的,可怜巴巴地挂在枝头。
念念站在树跟前,看了很久。
老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念,树今年咋了?”
念念摇摇头。
“不知道。”
老二也蹲下来看,看了半天,忽然说:“会不会是土不好?”
念念想了想。
“土跟以前一样。”
老二挠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晚秋跟陈建军说起这事。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年年景不好。团里开会说,全国都困难,粮食紧张,物资紧张。树可能也受影响。”
林晚秋心里一紧。
“困难到什么程度?”
陈建军摇摇头。
“还不知道。但要做好准备。”
林晚秋点点头,没再问。
可心里有了事,就放不下了。
四月,粮食供应开始减少。
定量降了,细粮没了,全是粗粮。苞米面、高粱米、红薯干,一人一份,精打细算地吃。林晚秋每天做饭,都要算着来,不能多,也不能少。
孩子们不知道这些,只知道饭没以前好吃了。
老二扒拉着碗里的饭,问:“娘,咋天天吃苞米面?”
林晚秋说:“苞米面好吃。有营养。”
老二不信。
“我想吃白面。”
林晚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老大在旁边说:“老二,别挑。有吃的就不错了。”
老二看看他,又看看碗里的饭,低下头,继续吃。
念念也吃着苞米面糊糊,没说话。她看看娘,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娘心里有事。
吃完饭,她帮林晚秋收拾碗筷。
“娘,是不是没粮食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
“谁说的?”
念念摇摇头。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林晚秋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粮食还有。但不多。所以咱们得省着吃。”
念念点点头。
“那我少吃点。”
林晚秋心里一酸,把她抱进怀里。
“不用少吃。够吃的。”
念念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五月,困难更明显了。
供销社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肉没了,油没了,糖也没了。偶尔来点东西,门口就排起长队,去晚了就买不着。
林晚秋每天早起去排队,买点能买着的东西。有时候买着点菜干,有时候买着点咸盐,有时候什么也买不着,空手回来。
孩子们知道了,也不闹。老二不挑食了,给什么吃什么。老三吃得慢,但从来不剩。念念每次吃饭,都要看看娘碗里,看娘吃没吃。
林晚秋看见了,心里又酸又软。
“念念,娘吃了。你看。”
念念就看看她的碗,点点头,继续吃。
老大话更少了,但他开始帮着干活。放学回来,不看书了,先去菜地浇水、拔草、捉虫。菜地里的菜长得慢,但好歹有,一天能摘一把,添到锅里。
老二也学着干,老三也跟着干,念念也跟在后面帮忙。
一家人,在地里忙忙碌碌的,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这是在过日子。
六月,学校的老师来家访。
老师姓王,是老大的班主任。她坐在炕沿上,跟林晚秋说话。
“你家老大,成绩还是那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林晚秋点点头,心里高兴。
老师又说:“他这样的成绩,将来考县里的中学没问题。但……”
她顿了顿。
林晚秋心里一紧。
“但是啥?”
老师叹了口气。
“但是今年情况特殊。县里的中学,可能要减少招生名额。就算成绩好,也不一定能上。”
林晚秋愣住了。
“那怎么办?”
老师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有个心理准备。”
老师走了,林晚秋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老大从里屋出来,站在她面前。
“娘,没事。”
林晚秋抬起头。
“老大……”
老大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娘,我能考上。考上了,就能上。”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说难。
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老大,娘相信你。”
老大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七月,地里的菜终于能吃了。
小白菜嫩嫩的,水萝卜脆脆的,菠菜绿油油的。虽然长得慢,但好歹有。林晚秋每天摘一把,添到锅里,让孩子们多吃点。
念念的桃树,结了几个小桃子,青青的,硬硬的,看着就长不大。念念每天去看,看完了回来,也不说话。
有一天,老二问她:“念念,桃子能长熟吗?”
念念想了想。
“能吧。”
老二不信,但没再问。
八月,桃子熟了。
只有十几个,小小的,比往年小一半。念念摘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林晚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念念,今年就这样。明年就好了。”
念念点点头。
她把桃子分给大家。一人一个,她自己留一个。
老二咬了一口,嚼了嚼。
“念念,挺甜的。”
念念也咬了一口。确实甜,比往年的甜。
她慢慢吃完,把核收起来。
林晚秋问:“收核干啥?”
念念说:“种。明年再种一棵。”
林晚秋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好。明年再种一棵。”
九月,开学了。
老大上五年级了。他更用功了,每天放学回来,做完作业,还要看好多书。书是从老师那儿借的,一本一本,看得很快。
老二上三年级了。他不再叽叽喳喳的了,话少了,干活多了。放学回来,先去菜地,然后才做作业。
老三也上三年级了。他还是慢,但他更认真了。做作业做到很晚,一笔一画,从不马虎。
念念上二年级了。她学得还是快,但她不跳级了。她跟老二老三一个班,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
小梅有时候来找她玩,两个人坐在桃树底下,说着话。
小梅问:“念念,你们家今年过得咋样?”
念念想了想。
“还行。”
小梅点点头。
“我们家也是。”
两个小姑娘坐在那儿,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念念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说:“小梅姐,你说山那边是啥?”
小梅也看着山。
“不知道。可能是更大的山。”
念念点点头。
“我大哥说,山那边有城市,有大学。他以后要去。”
小梅看看她。
“那你呢?”
念念想了想。
“我还没想好。”
小梅笑了。
“慢慢想。”
十月,陈建军从团里带回来一个消息。
全国都在搞生产自救,部队也不例外。团里要组织家属开荒种地,多种粮食,多养猪,争取自给自足。
林晚秋听了,心里有底了。
她有经验。在东北的时候,她就种过菜,养过猪。在新疆这几年,她也一直在种地。
她第一个报了名。
于大姐也报了名,邱大姐也报了名,好多家属都报了名。
团里分了一块地,在营区后面,不大,但够种。林晚秋带着孩子们去开荒,翻地、施肥、起垄,一样一样地干。
老二浇水,老大拔草,老三帮忙搬石头,念念跟在后面捡石头。
于大姐看着他们,跟林晚秋说:“晚秋,你家这几个孩子,真能干。”
林晚秋笑了。
“能干啥?就是帮忙。”
于大姐摇摇头。
“帮忙就不错了。我家那个,叫都叫不动。”
林晚秋看着那几个忙碌的小身影,心里暖暖的。
地开出来了,种上了冬小麦。麦种是团里发的,说是新品种,耐旱,耐寒,产量高。
林晚秋每天去看,浇水、施肥、拔草,一样不落。
孩子们放学回来,也去看。
老二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苗,问:“娘,这能长出白面吗?”
林晚秋点点头。
“能。明年夏天就能收。”
老二笑了。
“那我等着。”
十一月,下雪了。
南疆的雪,比北疆薄,比北疆软。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念念的桃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地站在院子里。
念念站在树跟前,看着它。
“树,你睡吧。明年春天再醒。”
风吹过来,树枝摇了摇。
她点点头,跑进屋。
屋里,煤油灯亮着。三个哥哥趴在炕上写作业,娘在旁边做针线,爹还没回来。
她爬上炕,挨着老三坐下。
老三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念念也拿出本子,开始写作业。
写着写着,她忽然问:“娘,舅舅啥时候回来?”
林晚秋手里的针顿了顿。
“快了。明年。”
念念点点头。
“明年回来,能吃咱们种的白面吗?”
林晚秋笑了。
“能。给他留着。”
念念满意了,继续写作业。
窗外,雪还在下,薄薄的,轻轻的。
屋里,暖融融的,静静的。
一九六零年,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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