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九月
九月的和田,早晚已经开始凉了。
林晚秋早上起来,推开门的瞬间,明显感觉到那股凉意。院子里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细的露水,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加了件薄袄。
老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灶边烧火。他烧得认真,火候刚刚好,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晚秋走过去,看了一眼。
“今天咋起这么早?”
老三说:“学校要考试。”
林晚秋愣了一下。
“考试?你咋没早说?”
老三说:“说了也没用。考就是了。”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做了早饭,小米粥,窝头,一碟咸菜。老三吃得慢,但吃得干净。吃完,他背上书包,站在门口。
“娘,我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路上小心。”
老三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还是那么慢,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走路慢,说话慢,做什么都慢。那时候她总担心他,怕他跟不上别人,怕他吃亏。
现在她不担心了。
慢有慢的好。他看得清,想得透,比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心里更有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今天活儿多。菜地里的萝卜该收了,白菜也该砍了,还有一堆衣裳等着洗。她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干到一半,周嫂子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篮子红枣,笑眯眯地走进院子。
“晚秋姐,自家树上结的,给老三尝尝。”
林晚秋接过篮子,看了看。枣子红红的,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这么多?你家够吃?”
周嫂子摆摆手。
“够。结得多。”
她坐下来,跟林晚秋说话。
说小梅在县中挺好的,跟念念一个学校,两个人经常见面。说马连长在团部干得顺,天天坐办公室,比以前轻松多了。说日子越来越好了。
林晚秋听着,替她高兴。
“那就好。”
周嫂子点点头。
“是啊,那就好。”
她看看屋里,又问:“你家老三呢?”
林晚秋说:“上学去了。”
周嫂子说:“这孩子,看着就踏实。”
林晚秋笑了。
“是踏实。”
周嫂子走了。
林晚秋把那篮子红枣收起来,一半留着吃,一半晒干,等念念回来给她带县里去。
下午,老三放学回来,看见那些红枣,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甜。”
林晚秋说:“周姨给的。”
老三点点头。
他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着。吃完了,他忽然说:“娘,今天考试了。”
林晚秋看着他。
“考得咋样?”
老三想了想。
“还行。”
林晚秋没再问。
她知道老三的“还行”,就是挺好的。
晚上,陈建军回来得早。
他在团部食堂吃的饭,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包东西。
“团里发的,一人一份。”
林晚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月饼。
她愣了一下。
“中秋不是过了吗?”
陈建军说:“补发的。路上耽搁了。”
林晚秋把那几块月饼收起来,留着慢慢吃。
陈建军坐在炕上,看着她忙活。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晚秋,跟你说个事。”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啥事?”
陈建军说:“团里可能要调我去北疆。”
林晚秋愣住了。
“北疆?哪儿?”
陈建军说:“伊犁。”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伊犁。她们去过。前年从北疆搬到和田,就是伊犁。
“啥时候?”
陈建军说:“明年开春。”
林晚秋点点头。
“知道了。”
陈建军看着她。
“你不问问为啥?”
林晚秋说:“你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
陈建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秋,你放心。不管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
窗外,月亮很亮。
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九月底,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这次月考又考了第一,老师夸她进步快。说秀英也进步了,小芳也进步了,大军也进步了。说她一定能考上大学,让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天冷了,你多穿点。”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第一,娘高兴。天冷了,你也多穿点。好好学,别太累。娘等你回来。”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初,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食堂生意好,他忙得很。说他攒的钱又多了,够念念上大学还有富余。说他过年一定回来。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你身体咋样?”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娘身体好,你别惦记。过年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中旬,老大来信了。
信上说,他在学校挺好的,功课紧,但他跟得上。说他去工厂实习了,看到那些大机器,心里激动。说他以后也要造那样的机器。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等我毕业了,接你来乌鲁木齐看看。”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好好学,别太累。娘等着你来接。”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底,天气更冷了。
雪还没下,但风已经变了味道。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呜呜地叫,刮得窗户上的羊皮噗噗响。林晚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炉子里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老三放学回来,就蹲在灶边烤火。
他不再蹲在墙角看蚂蚁了。天冷了,蚂蚁早就不出来了。他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看就是半天。
林晚秋有时候问他:“老三,看啥呢?”
老三说:“看火。”
林晚秋说:“火有啥好看的?”
老三想了想。
“暖和。”
林晚秋笑了。
是啊,暖和。
十一月初,周嫂子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晚秋赶紧把她让进屋。
“咋了?”
周嫂子坐下,半天没说话。
林晚秋也不催,给她倒了碗水,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嫂子才开口。
“晚秋姐,我家那个,又要走了。”
林晚秋愣住了。
“不是才安顿下来?”
周嫂子摇摇头。
“部队调他。去西藏。”
林晚秋沉默了。
西藏。去年刚去过。这才回来多久?
周嫂子说:“他腿都没了,还能干啥?去那儿能干啥?”
林晚秋握住她的手。
“周嫂子,你别急。部队有安排。”
周嫂子看着她。
“晚秋姐,我怕。”
林晚秋把她揽进怀里。
“不怕。有我们呢。”
周嫂子靠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孩子一样。
那天下午,周嫂子在她家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就哭,哭着哭着又说。
林晚秋听着,陪着她。
走的时候,周嫂子拉着她的手。
“晚秋姐,谢谢你。”
林晚秋摇摇头。
“谢啥?咱们是姐妹。”
周嫂子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的衣角翻飞。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老三从屋里跑出来,看着她。
“娘,周姨咋又哭了?”
林晚秋说:“心里难受。”
老三点点头。
他想了想,忽然说:“娘,咱们能帮帮她吗?”
林晚秋看着他。
“咋帮?”
老三说:“帮她干活。陪她说话。让她知道,有人陪着她。”
林晚秋愣住了。
这孩子,比她想的周到。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娘听你的。”
十一月中旬,下雪了。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降得厉害,早上起来,院子里那口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林晚秋拿瓢敲开,舀水做饭,手冻得通红。
老三早上起来,看见那层冰,蹲下来看了半天。
林晚秋喊他。
“老三,过来烤火。”
老三跑过来,蹲在灶边。
他伸出手,烤着火,忽然说:“娘,念念那儿也冷吧?”
林晚秋想了想。
“县里比这儿暖和点。”
老三点点头。
“那就好。”
林晚秋看着他。
“你咋老惦记念念?”
老三说:“她是我妹妹。”
林晚秋笑了。
是啊,妹妹。
十一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这次考了全班第二,第一名是个男生,从县里来的,成绩一直最好。说她下次一定要超过他。说她寒假就回来,让娘等着。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我想你了。”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第二,娘也高兴。别急,慢慢来。寒假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一月二十五,陈建军从团部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来的。
林晚秋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笑了。
念念凑过来。
“娘,舅舅说啥?”
林晚秋说:“他说方慧生了个闺女。”
念念眼睛亮了。
“真的?”
林晚秋点点头。
“真的。母女平安。”
念念跳起来。
“我有表妹了!我有表妹了!”
老三从屋里跑出来,看着她。
“念念,你咋了?”
念念拉着他的手。
“三哥,舅妈生了个闺女!咱们有表妹了!”
老三眨眨眼。
“表妹?”
念念点点头。
“对,表妹!”
老三想了想。
“那她叫啥?”
念念愣住了,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说:“信上没说。就叫小名。”
老三点点头。
“小名也行。”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给表妹取名字。
念念取了一堆,什么“小芳”“小英”“小梅”。老三就取了一个,“小石头”。林晚秋说不行,女孩子叫石头不好听。老三说,石头结实,好养活。
陈建军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叫小月吧。”
念念看着他。
“为啥?”
陈建军说:“月亮好。亮堂。”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
“小月,好听。”
老三也点点头。
“行,小月。”
林晚秋笑了。
她给栓子回信,说孩子们给小月取了好多名字,最后定了“小月”。说替他们高兴,说等天气暖和了,一定去看看小月。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一月底,天更冷了。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每天早上起来,林晚秋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扫出一条路来,通向院门,通向灶房,通向厕所,通向猪圈。
老三也跟着扫。他拿着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扫帚,在雪地里划拉,扫得满身都是雪。
林晚秋喊他。
“老三,别扫了,进屋暖和。”
老三不听,继续扫。
扫完了,他跑进屋,站在灶边烤火。身上的雪化了,湿了一片。林晚秋拿干布给他擦,一边擦一边说他。
“都湿了,冷不冷?”
老三摇摇头。
“不冷。”
林晚秋叹了口气,给他换上一件干衣裳。
老三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问:“娘,爹啥时候去北疆?”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开春。”
老三点点头。
“那咱们也去?”
林晚秋说:“对,都去。”
老三说:“念念呢?”
林晚秋说:“她在县里念书。放假了回来。”
老三说:“那她咋找咱们?”
林晚秋想了想。
“写信。她先写信,咱们告诉她新地址。”
老三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那周姨呢?”
林晚秋愣住了。
周嫂子。
她们走了,周嫂子咋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姨也去。她家在西藏。”
老三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晚上,林晚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周嫂子,想着马连长,想着陈建军,想着孩子们。
又要搬家了。
从和田到伊犁。又是一千多里地。
但她不害怕。
因为一家人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她轻轻说:“建军,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窗外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的,像在说话。
但林晚秋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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