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春忙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林晚秋四十五岁了。
正月十五一过,她就闲不下来。菜地要收拾,猪要喂,鸡要养,还有一堆针线活等着她。陈建军劝她少干点,她说闲不住,一闲下来浑身难受。
老三开学了,高三下学期,功课更紧。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看书到半夜。林晚秋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热汤,看着他喝完才肯去睡。
老三有时候喝完汤,会跟她说几句话。
“娘,今天我复习了地质构造。”
“娘,念念给我寄了一本书,讲岩石分类的。”
“娘,我这次模拟考,地理考了全班第三。”
林晚秋听着,心里高兴。
“好好学。考上大学,娘送你。”
老三点点头,继续看书。
二月初,老大来信了。
信上说,他和秀芬婚后的日子过得挺好。秀芬贤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做饭。说他工作也顺,领导器重他。说让娘别惦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你和爹啥时候来乌鲁木齐住几天?”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陈建军看。
陈建军看完,笑了。
“这小子,想咱们了。”
林晚秋点点头。
“是想了。”
陈建军说:“等老三考完试,咱们去一趟。”
林晚秋看着他。
“能请下假?”
陈建军说:“能。攒了几年假,该歇歇了。”
林晚秋笑了。
二月十五,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食堂生意好,他升了副厨师长,工资又涨了。说他攒的钱又多了,够给老三攒学费了。说他过年回来,给娘带好东西。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你身体咋样?别太累。”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信给老三看。
老三看了,说:“二哥又涨工资了。”
林晚秋点点头。
老三说:“他说给我攒学费。”
林晚秋说:“是,给你攒。”
老三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娘,我以后挣钱了,还给二哥。”
林晚秋笑了。
“好,你还给他。”
二月二十,栓子来信了。
信上说,方慧又怀了,这回是第三胎。说小月会背好多诗了,天天缠着他讲故事。说等天气暖和了,带她们来看林晚秋。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表姐,你身体咋样?别太累。”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给栓子回信。
“栓子,信收到了。方慧又怀了,替你们高兴。小月会背诗了,下次来背给我听。你们都好好的。表姐。”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三月初,天气暖了。
雪化了,地露出来了,风不那么冷了。林晚秋开始收拾菜地,翻地,施肥,起垄。老三放学回来,也帮着干。
两个人在地里忙活,一个挖坑,一个放种子,一个浇水,一个填土。
老三干得慢,但认真。每一颗种子都放得端端正正的,每一瓢水都浇得均匀匀匀的。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踏实。
种完菜,老三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
林晚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三,看啥呢?”
老三说:“等它们长。”
林晚秋笑了。
“还得几天呢。”
老三说:“我知道。我等。”
三月十五,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功课忙,但能跟上。说她给老三又找了几本书,已经寄出来了。说她一切都好,让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我想你了。等老三考完试,我就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老三看。
老三看了,说:“念念想你了。”
林晚秋点点头。
老三说:“我也想她。”
林晚秋看着他。
“那你也给她写信。”
老三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念念写信。
“念念,书收到了。我在看。你啥时候回来?老三。”
写完了,他把信递给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这些?”
老三点点头。
“就这些。”
林晚秋没再说,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三月二十,陈建军从团部带回来一个消息。
部队要搞春训,他要去山里带兵,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林晚秋听了,点点头。
“去吧。家里有我。”
陈建军看着她。
“老三快考试了,你一个人行吗?”
林晚秋说:“行。他复习他的,我忙我的。”
陈建军点点头。
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晚秋。
“晚秋,等我回来。”
林晚秋点点头。
“我等你。”
他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娘,爹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走了。”
老三说:“我陪你。”
林晚秋看着他,笑了。
“好。”
四月初,老三的复习到了最紧张的时候。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看书到半夜。林晚秋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热汤,看着他喝完才肯去睡。
老三喝完汤,会跟她汇报当天的学习情况。
“娘,今天我复习了矿物学。”
“娘,今天做了模拟卷,地理考了九十二分。”
“娘,老师说我的成绩,能考上大学。”
林晚秋听着,心里高兴。
“能考上就好。”
老三点点头,继续看书。
四月十五,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他给老三买了一块手表,上海牌的,托人带回去。说老三考试的时候看时间用。
林晚秋看了信,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什么事都想着老三。
几天后,手表到了。
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亮亮的,表带是皮的。老三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林晚秋说:“戴上试试。”
老三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好。
他看着那块表,忽然说:“娘,二哥对我真好。”
林晚秋点点头。
“是真好。”
老三说:“我以后挣钱了,也给二哥买。”
林晚秋笑了。
“好。”
四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给老三寄了一套模拟卷子,是她们学校老师出的。说让老三认真做,做完对对答案。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三哥,你一定能考上。”
老三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他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他把那套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地做。
林晚秋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老三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四月底,陈建军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进门的时候,林晚秋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陈建军点点头,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林晚秋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没事。养养就好。”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好几个菜,都是陈建军爱吃的。陈建军吃得香,一碗接一碗。老三在旁边看着,也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陈建军问老三复习得咋样。
老三说:“还行。”
陈建军点点头。
“好好考。考上了,爹送你。”
老三笑了。
五月初,高考的日子定了。
七月七号,八号,两天。
林晚秋看着那张准考证,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老三倒是平静,该看书看书,该做题做题。只是每天睡觉前,会把那块手表放在枕头边,看一眼才睡。
林晚秋问他:“老三,紧张不?”
老三想了想。
“有一点。”
林晚秋说:“不怕。好好考就行。”
老三点点头。
五月十五,菜地里的菜能吃了。
小白菜嫩嫩的,水萝卜脆脆的,菠菜绿油油的。林晚秋割了一茬,包了一顿饺子。老三吃了两大盘,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高兴。
老三忽然说:“娘,等我考上大学,也给你买好吃的。”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着。”
五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考完试了,成绩还行。说她暑假就回来,帮老三准备考试。说她一切都好,让娘放心。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老三看。
老三看了,说:“念念要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
“快了。”
老三笑了。
六月初,念念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从车站一路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扑进林晚秋怀里。
“娘!”
林晚秋抱着她,上下打量。
“瘦了。”
念念摇摇头。
“没瘦。是结实了。”
林晚秋笑了。
老三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
念念看见他,松开林晚秋,跑过去。
“三哥!”
老三看着她,笑了。
“念念。”
念念说:“三哥,你复习得咋样?”
老三说:“还行。”
念念说:“我帮你。”
老三点点头。
那天晚上,念念把老三的复习资料翻了一遍。她一边翻一边点头。
“三哥,你学得挺扎实。”
老三说:“慢慢学的。”
念念笑了。
“慢不怕。学会就行。”
六月的日子过得飞快。
念念天天陪着老三复习。给他讲题,帮他整理笔记,陪他做模拟卷。老三学得慢,但她不着急,一遍一遍地讲。
林晚秋有时候看着他们,心里就踏实。
这两个孩子,一个教,一个学,都认真。
六月二十五,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他给老三买了考试用的文具,钢笔、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不少。说他过年回来,问老三考得咋样。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老三,你好好考。二哥等你。”
老三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他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他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擦了又擦,放在枕头边。
念念看见了,问:“二哥买的?”
老三点点头。
念念说:“二哥对你真好。”
老三说:“是。”
念念看着他,忽然说:“三哥,你一定能考上。”
老三点点头。
七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林晚秋天没亮就起来了。做了早饭,煮了鸡蛋,热了牛奶。老三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老三吃得慢,但吃得饱。
吃完,他把文具装进书包,把那块手表戴在手腕上。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哥,别紧张。”
老三点点头。
陈建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好好考。”
老三又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念念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念念忽然说:“娘,三哥能考上。”
林晚秋点点头。
“能。”
两天考试,林晚秋两天没睡好。
她不敢问老三考得咋样,老三也不说。考完那天回来,他坐在灶边,安安静静地烤火。
林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三,考得咋样?”
老三想了想。
“还行。”
林晚秋没再问。
她知道,“还行”就是挺好的。
那天晚上,念念问老三题目难不难。老三一道一道地讲给她听。念念听完,点点头。
“三哥,你答得对。”
老三笑了。
七月十五,成绩还没出来。
念念在家待着,帮林晚秋干活,陪老三去河边。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但充实。
老三还是天天看书。考完了,他反而看得更认真了。念念问他看啥,他说预习大学的课。
念念笑了。
“三哥,你还没考上呢。”
老三说:“快了。”
七月二十,成绩出来了。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车,在巷子口喊。
“老三!你的信!”
老三跑出去,接过信,手有些抖。
他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跑进院子。
“娘!我考上了!”
林晚秋从灶房里跑出来。
“真的?”
老三把信递给她。
林晚秋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红了。
她把信还给老三,一把抱住他。
“老三,娘的好儿子。”
老三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旁边。
她看着老三,笑了。
“三哥,你考上了。”
老三看着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好多菜,庆祝老三考上大学。
陈建军特意早回来,喝了几杯酒。
老二不在,但信来了。信上说,他高兴得在食堂请了好几个人吃饭。说他给老三攒的学费够了,让老三别操心钱的事。
念念把信念给老三听。
老三听完,说:“二哥对我真好。”
念念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三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擦了又擦,放在枕头边。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
娘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说:“娘,我考上了。”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录取通知书上。
一九七一年的夏天,老三考上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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