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离家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老三要去乌鲁木齐上大学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林晚秋就起来了。她在灶房里忙活,煮了一锅小米粥,热了几个窝头,又煮了四个鸡蛋——让老三路上吃。
老三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他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句话也不说。
林晚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完了,老三放下碗。
“娘,我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路上小心。”
老三站起来,背起行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忽然走回来,抱住她。
“娘。”
林晚秋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老三,好好的。”
老三松开她,点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陈建军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走后的第一天,林晚秋总觉得屋里空落落的。
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往西屋看一眼,想喊他吃饭。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老三不在。灶房里做饭,做两个人的量,做着做着就多做了一份。端上桌,看着那多出来的一碗饭,愣一会儿,再倒回锅里。
陈建军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是吃完饭,把碗收了,端到灶房去洗。
林晚秋抢过来。
“我来。”
陈建军说:“你歇着。”
林晚秋不肯。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谁也不说话。
洗完了,陈建军忽然说:“晚秋,老三走了,还有我呢。”
林晚秋看着他。
他老了,鬓角白了,眼角全是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九月十五,念念来信了。
信是写给林晚秋的,厚厚的,沉甸甸的。
林晚秋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娘,三哥到了。我去车站接的他,一出站就看见他了。他背着行李,站在那儿,四处张望。我带他去了学校,宿舍安排了,跟三个同学住一间。三哥话少,但那几个同学人都挺好,照顾他。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三哥的。他在学校挺好的,就是老说想你。念念。”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陈建军看。
陈建军看完,笑了。
“老三想你了。”
林晚秋点点头。
“是想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坐在炕上,给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老三到了就好。你让他好好学,别太想家。娘在家挺好的,你爹也好。你们都好,娘就放心了。念念。”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食堂生意好,他忙得很。说他攒的钱又多了,够给老三交学费。说他一切都好,让娘别惦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老三走了,你一个人在家,别太想他。”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她给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你在那儿好好的,别太累。老三走了,还有你爹在,娘不孤单。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娘。”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九月二十五,老大来信了。
信上说,秀芬又怀了,明年春天生。说向前会走了,天天在屋里跑,追都追不上。说让娘有空来乌鲁木齐住几天。
林晚秋看了信,心里高兴。
她把信给陈建军看。
陈建军看完,笑了。
“又要当奶奶了。”
林晚秋点点头。
“是啊。”
那天晚上,她翻出箱底的一块花布,开始给未出生的孙子做衣裳。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她。
“还早呢。”
林晚秋说:“早点做,不慌。”
陈建军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做。
十月初,天气凉了。
林晚秋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多穿一件衣裳。菜地里的菜该收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周嫂子来帮忙。
两个人在地里忙活,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周嫂子说:“你家老三去乌鲁木齐了?”
林晚秋点点头。
“去了。”
周嫂子说:“考上了?”
林晚秋说:“考上了。”
周嫂子叹了口气。
“你家这几个孩子,个个有出息。”
林晚秋笑了。
周嫂子看着她。
“晚秋姐,你一个人在家,习惯不?”
林晚秋说:“有他爹呢。”
周嫂子点点头。
“那就好。”
菜收完了,林晚秋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
周嫂子走了,陈建军还没回来。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十月十五,老三来信了。
信是他自己写的,字还是那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娘,我在学校挺好的。功课紧,但我能跟上。念念常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食堂的饭还行,没你做的好吃。娘,我想你。老三。”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老三回信。
“老三,信收到了。你在那儿好好的,好好学。食堂的饭不好吃也得吃,别饿着。娘也想你。等你放假回来,娘给你做好吃的。娘。”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底,下雪了。
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院子里就化了。林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想起老三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雪。
她站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十一月初,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他给老三寄了件棉袄,怕他在乌鲁木齐冷。说他也给娘寄了件,是供销社新到的货,让娘试试合不合身。
林晚秋看了信,心里又酸又暖。
几天后,棉袄到了。
林晚秋试了试,大小正好。深蓝色的,厚厚实实的,穿着暖和极了。
她穿着那件棉袄,在屋里走了几圈。
陈建军看着她。
“好看。”
林晚秋笑了。
十一月十五,老大来信了。
信上说,秀芬生了,又是个儿子。母子平安,取名陈向前。说向前会叫奶奶了,天天念叨奶奶。
林晚秋看着那封信,眼眶热了。
向前会叫奶奶了。
她还没见过这个孙子。
那天晚上,她跟陈建军说:“建军,我想去乌鲁木齐看看。”
陈建军看着她。
“去呗。等天暖和了,我陪你去。”
林晚秋点点头。
十一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老三的棉袄收到了,穿着正好。说老三功课跟上了,老师夸他认真。说让娘别惦记,他们都好。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我想你了。寒假我就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寒假快了。
快了。
十二月,天冷了。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林晚秋每天早上起来扫雪,扫出一条路来,通向院门,通向灶房,通向厕所,通向猪圈。
陈建军有时候提前回来,帮她一起扫。
两个人一边扫一边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
扫完了,一起进屋烤火。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陈建军忽然说:“晚秋,等孩子们都成家了,咱们就回老家。”
林晚秋看着他。
“回胶东?”
陈建军点点头。
“回胶东。槐树沟。”
林晚秋想了想。
“好。”
陈建军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暖着。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亮。
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一九七一年,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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