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为什么这样
梅靖远和林洛相互搀扶着,沿着白玉长道慢慢走向御书房。
梅靖远小臂缠着一圈渗血的粗布,稍微动一下胳膊,伤口就扯着皮肉钻心的疼。一旁的林洛状态更差,肩头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血水浸透了衣衫,布料干结在伤口上,看着就格外难受。
两人终于走到御书房,齐齐躬身拱手,声音沉稳。
“臣梅靖远、臣林洛,求见陛下。”
御书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传出一道沙哑疲惫的嗓音。听得出皇帝连日操劳,熬了无数个夜晚,浑身都透着疲惫。
“进来吧。”
林洛伸手推开厚重的实木殿门,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墨汁与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偏暗,只有窗边一小块天光落进来,照亮了御案一角。
皇帝端坐于紫檀木御案之后,指尖紧紧攥着一封密信,指节用力到泛白。眼下乌青浓重,往日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看着心力交瘁,全然没有平日里帝王的威严气场。
梅靖远上前半步,小心翼翼从怀中拿出一叠厚厚的卷宗,还有账本、人证供词、火药作坊留存的物证,一一整齐摆在桌面上。
“陛下,您之前下令彻查的私造火药案,如今已经全部查清,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请陛下审阅。”
皇帝没说话,随手把手中的密信放到一旁,低头一页页翻看卷宗。
他指尖一遍遍划过纸上记录的银两往来、南越往来密信,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胸腔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翻,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片刻后,他猛地抬手,将整叠卷宗狠狠拍在桌面上。纸张四散翻飞,撞在桌沿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任虎实在是胆大包天!”
皇帝压着怒火,语气满是心寒,“平日里他私下收受贿赂、捞取私利,这些事朕心里都一清二楚。念着几十年的主仆情分,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追究过。可他竟然敢勾结南越外敌,私自囤积火药,妄图谋逆作乱——这件事,朕绝不可能姑息!”
话音落下,皇帝扬声朝外喊道:“侍卫!”
守在门外的两名金甲侍卫立刻快步入内,单膝跪地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持朕的御赐鎏金令牌,即刻将任总管押至御书房,一刻都不得耽误。”
侍卫双手恭敬接过令牌,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急促,很快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宫道之中。
接下来等待的半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觉得压抑。
外头烈日灼灼,蝉鸣聒噪不止,殿内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铜壶滴漏滴答作响的声音。林洛肩头伤口火辣辣的疼,他只能悄悄攥紧袖口,硬生生忍着痛感不敢乱动。
梅靖远垂手立在一侧,神色平静。其实从火药案查到线索的那一刻,他就心知肚明,任总管心底藏了数十年的野心,早晚都会爆发。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又急促的拖拽声由远及近。
两名侍卫架着任虎,粗暴地将人带进御书房。
眼前的任虎,早已没了平日里身居高位、从容体面的模样。发髻散乱不堪,官袍被撕扯得歪歪扭扭,脖颈处还有几道清晰的红痕,是方才挣扎留下的印记。
他抬眼一看,瞬间就撞见了站在一旁的梅靖远和林洛。
电光火石之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双腿一软,任虎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慌忙低头求饶,语气满是慌乱:“陛下!臣知罪,求陛下开恩,饶臣一命!”
皇帝撑着桌面,微微前倾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任虎,当年朕还在将军府蛰伏,前路一片渺茫的时候,你就义无反顾跟在了朕身边。”
“这么多年,你陪着朕出生入死,平定四方战乱,一路辅佐朕坐稳江山。朕待你,远比对待皇室宗亲还要亲近。朝中所有机密要事,朕从不瞒着你;金银赏赐、宫中权势,朕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分毫。”
“你老实告诉朕,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非要走到谋逆这一步?”
听闻此话,任虎猛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只有积压了一辈子、近乎扭曲的不甘。他眼眶通红,积压数十年的怨气彻底爆发,声音陡然拔高,再也藏不住心底的嫉妒与执念。
“为什么?陛下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高位上的皇帝,肩膀不停颤抖,字字句句都是不服:“当年起兵夺天下,出谋划策稳住大局的人是我;战场上替你挡下致命刀箭、九死一生的人是我;暗中游走朝堂,拉拢百官、稳固人心的人还是我!”
“论谋略,论胆识,论处事手段,我哪一点比不上陛下?”
“我们两个人,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同熬过最艰难的岁月。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坐拥万里江山,接受百官朝拜,享尽世间荣华?而我,一辈子都要弯腰低头,做一个听命于人的奴才?”
“这么多年,我看着你坐在龙椅上,坐拥一切,夜夜都辗转难眠。我不甘心!”
“同样都是有本事的人,凭什么我要一辈子屈居人下?你能坐得这龙椅,我凭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一番直白又狂妄的话,狠狠戳中了皇帝心底最痛的地方。
皇帝气得指尖不停发抖,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任虎,喉咙不停上下滚动,大口喘着粗气,一时间竟然气得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任虎粗重又不甘的喘息声。
良久,皇帝才压下翻涌的怒火,咬牙下令:“来人,把他押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三司会审。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视、不得为他求情。”
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架起任虎。
任虎依旧不肯罢休,一边挣扎一边嘶吼,控诉帝王不公,埋怨世道偏心,刺耳的声音一路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御书房才终于恢复安静。
皇帝疲惫地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颓然靠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
他侧过头,对着门外有气无力地吩咐:“传刑部尚书,即刻入宫觐见。”
贴身小太监轻手轻脚走进来领旨,又悄无声息退出去,生怕打扰此刻满心悲凉的帝王。
皇帝抬眼看向身侧的梅靖远和林洛,目光落在两人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方才滔天的怒火慢慢散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心寒。
“其实火药案刚露出破绽的时候,朕心里就猜到,背后之人是任虎。”
“只是他陪了朕大半辈子,亦师亦友,情谊深厚。朕始终狠不下心,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朕原本打算,只要他及时收手,彻底斩断和南越的勾结,往后安分守己,以往贪墨敛财的过错,朕可以全部既往不咎。朕甚至都想好,给他寻一处清静别院,让他安稳养老,安度余生。”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梅靖远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温和,出言宽慰:“陛下不必为此伤神伤身。任总管落得如今的下场,从来都不是陛下无情,而是他自身贪欲太重,一辈子都不甘心屈居人下,是他一步步亲手将自己推向绝路,纯属咎由自取。”
皇帝刚想开口回应,门外便传来太监恭敬又细碎的通传声:“启禀陛下,刑部尚书已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殿门再次被推开,刑部尚书一路匆忙赶来,官服都被风吹得褶皱凌乱,进门立刻跪地行礼。
皇帝神色冷肃,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吩咐正事:“任虎勾结南越外敌,私卖火药图谋谋逆,证据确凿。此案交由你全权审理,彻查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身份高低,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允许任何人徇私包庇。”
“臣遵旨!臣必定深挖余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刑部尚书躬身领命,行礼之后,快步退出御书房去筹办案件。
殿内只剩下皇帝、梅靖远与林洛三人。
皇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看向浑身是伤的林洛:“林副将,你伤势不轻,先去太医院上药包扎,回去安心休养几日,不用着急回来当差。靖远,扶朕去后方寝殿歇息片刻。”
“臣遵旨。”
林洛拱手领命,轻步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梅靖远快步上前,稳稳扶住皇帝的胳膊,慢慢朝着后方寝殿走去。帝王脚步虚浮无力,大半的身体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一路走着,一路低声自语,满是身居高位的孤独。
“靖远,世人都说天子是寡人。从前朕总觉得这句话太过夸张,如今亲身经历过,才彻底懂了其中的苦楚。”
“坐在这万人向往的龙椅之上,看似坐拥天下,可到头来,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人。”
“任虎陪了朕几十年,朕全心全意信任他,权势、钱财、体面,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可他心底,却藏了一辈子的不甘,一心想要取而代之。”
说到这里,皇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梅靖远,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羡慕。
“当初你母亲主动让你禅让皇位,朕无奈接手帝位。如今朕才明白,你们母子远比朕通透。帝王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满是孤独与身不由己,处处都是无奈。”
行至寝殿门槛处,皇帝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对着梅靖远疲惫地挥了挥手。连日的怒火、失望与心寒,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朕太累了,你也退下吧。”
梅靖远躬身行礼,安静站在原地,目送帝王独自走入寝殿深处。那佝偻孤单的背影,看着格外凄凉。
他伫立在原地,心中感慨万千。
想起当年母亲执意让自己放下皇权、主动禅位,那时他还不甚理解。可亲眼目睹皇帝被亲信背叛,深陷深宫孤独无助的模样,他彻底明白了其中深意。
倘若当年自己贪恋权位,不肯放下帝王之尊,如今被困在四方宫墙之内,整日猜忌人心、孤身无依的人,就是他梅靖远。
世人疯抢的皇权帝位,到头来,不过是一副困住人心、困住自由的枷锁。
梅靖远收回纷乱的思绪,转身缓步离开寝殿,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走出皇宫。
高高的皇城围墙困住了一代帝王,却困不住他。
他不需要冷冰冰的皇权高位,他有需要守护的黎民百姓,有需要镇守的大好河山,还有家中牵挂的亲人,更有心底心心念念想要迎娶的人——南栀郡主。
此次南越牵扯谋逆大案,朝堂势必会重新权衡两国关系。
皇帝会不会为了安稳边境,下旨让他迎娶南栀郡主,以和亲稳住南越?
望着眼前巍峨庄严、一望无际的皇城宫墙,梅靖远心底泛起一丝期待,指尖微微收紧。
他满心期盼着,那一道赐婚圣旨,能够早日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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