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最后的钟鸣,最后的诗人(求双倍月票)
第871章 最后的钟鸣,最后的诗人(求双倍月票)
编钟碎裂。
它不是被由外向内劈开、或者砸开,而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由内向外炸开—
从底部到顶部,一条笔直的裂痕贯穿向下。而后,裂纹如闪电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青铜表面,那些龙凤纹饰,那些夔纹、云雷纹,那一笔笔刻下的铭文,在裂纹经过时骤然亮起,仿佛在竭力抵抗但是,这亮光只是闪了一闪,瞬间在强大的神力下黯淡熄灭。
编钟碎片向外翻卷,绽裂,最后与本体分离,轰然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回响。
沈乐的双手举著木槌僵在半空。他看著那曾经奏出通神之音的青铜器,在面前变成一堆四分五裂的残骸:
残骸依稀可以辨识,这一道裂口,他曾经放在矫形器里矫形,那一道裂口,他曾经好奇过,卷曲的形状为什么会是这样————
现在想来,幸好在地底埋藏了几千年,才让残片当中的应力释放殆尽。要不然,就算他能修复,这些残钟,也奏不出庄严的乐音。
但这念头只是闪了一闪就立刻停止。木槌落地,沈乐转身,扑到大巫祭面前:
大巫祭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他张嘴,闭嘴,口中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人本能地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去接住那些坠落的碎片,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整个人倾倒下去,张开双臂,扑向编钟碎片溅落的方向。
沈乐冲了过去,在大巫祭砸落地面之前,及时扶住了他。手臂上甚至没有承载多少重量,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躯壳已经被掏空——
鲜血滴滴答答,从滩面下方滴落,沾染在深红色的祭袍前襟,也沾染在沈乐的手上。
「老师!」
沈乐小心翼翼,让老人靠在他怀里,摘下那个巨大而沉重的傩面。面具下,大巫祭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嘴角不断涌出血沫。
他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可怕,仿佛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在这双眼睛里燃烧。
老人死死盯著沈乐,用尽最后的力气做出口型一—
唇角向两侧拉扯,双唇分开,闭合,再分开,再闭合————
沈乐看懂了他的话。
他说:「唱。」
继续奏乐,继续歌唱,继续完成,这一场最后的祭礼!
沈乐用力点头。他从大巫祭身上解下祭袍,披在自己身上。
袍子凉冰冰的,已经感觉不到体温,沈乐甚至不敢想,老人以透支的状态坚持了多久。
接著戴上傩面,傩面沉重而冰冷,只有靠近嘴唇的部分,还有一点点暖意那是大巫祭刚刚喷出的鲜血,残留的一点湿意————
他透过傩面,最后看了一眼大巫祭。视野被局限在两条狭窄的眼部裂隙当中,看出去的景象颇为怪异,甚至有点扭曲变形:
但是他看到了大巫祭的笑容。笑容凝固在嘴角,异常淡薄,只有微微一丝,眼神空洞洞地望向上方:
那神光四溢,不断散落的天空。楚地的神已经死了,楚地的神正在死,但是,身为大巫祭,能和祂们死在一起,想来,也是一种幸福吧?
沈乐深吸一口气,转向编钟。三十九枚编钟,最下面一排的低音钟已经全部碎了,只剩中音区和高音区,那些钮钟和甬钟还在一沈乐捡起地上的木槌。最大的,用于敲击低音钟的木棒已经用不著了,一手一根木槌正好。
至于《九歌》的旋律,那低沉的、深邃的、需要用最大的低音编钟,才能发出的音调————
沈乐紧张地思索著。天上的神灵还在战斗,地上的将士们还在战斗,编钟已残,但祭祀不能停怎么办?
怎么办!
一行文字,一行曾经随意读过,然后轻飘飘忽略过去的文字,忽然跳入他脑海:「全套钟十二个半音齐备,可以旋宫转调「7
是了,旋宫转调!十二个半音齐备,意思就是,一个八度音程内,例如从C音开始,C#、D一直到A#、B,十二个半音,都能演奏出来。
这样的乐器,无论选择十二个半音的哪一个作为起始音,都能够完整地演奏所有的乐曲,不会忽然缺少某个音—
那么,当低音区的编钟损毁,只需要旋宫转调,也就是选择更高音域的音作为起始音,就能完成这次研究!
那么—来吧!
最后的祭祀,最后的呼唤,理应更响亮一些,更高亢一些,让这天地鬼神,让上下四方,全都听见!
「当——」
他敲响了幸存编钟当中最大的一枚。同时,接续著大巫祭没有完成的吟咏,开口歌唱:「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一「」
神战仍在继续。湘君和湘夫人的神光,在空中左冲右突,竭力拖延一点时间;
更多弱小的神光—二十年前,大祭上被《国殇》召唤,归于神域的战士英灵,此刻正从开裂的神域中涌出,结阵而战—
但是他们太弱了,太弱了。光点如烟花炸裂,如大雨纷落,尚未触及地面就纷纷消散0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断涌出,义无反顾,扑向蚩尤的血雾和蓐收的神光!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一」
他们还在战斗。哪怕落于下风,哪怕战车倾倒战马死伤,哪怕战友一片一片被砍杀,楚国的战士,楚国的神灵,都还拼尽全力在战斗!
「轰—
」
水浪炸开。水浪已经完全成了血水,鱼鳞与鲜血一起淋漓浇下。
那是河伯,河伯也战死了,而秦军士兵发出巨大的欢呼,他们跨过了河道,他们继续推进,已经到了宫墙边上一「嗷一」
赤豹和文狸的惨号。尖锐的呼啸声戛然而止,清新明媚的,山林水泽一样的气息陡然崩散:
山鬼也死了,那羞涩而浪漫的精灵,神躯在郢都消散————
「轰!」
宗庙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尘土中,黑甲的秦军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没有肆意抢掠,也没有到处搜刮,而是排成严整的队形,涌向大殿方向。
屋顶已然掀飞,墙壁已然倾颓的大殿废墟中,大巫祭的尸体横陈在地,只有沈乐一个人背对著他们,自顾自地,为楚国敲响最后的挽歌:「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神灵也正在交战,天空中,最后的光芒正在熄灭。
湘君与湘夫人一这对水域之神已经放弃了反击,他们的神光交织在一起,试图朝东方的大泽撤退。
但金神蓐收的白虎战车拦住了去路,惨白的斧光如天罗地网罩下。
湘君将湘夫人护在身后。袖的战甲早已破碎,手中的玉圭也布满裂痕。
但是,那个青年,那个沈乐曾经在冰晶中看到的,闭目沉睡的青年,那个看起来俊俏文秀的青年—
此刻挺直了脊背,直面那柄曾斩落无数神明的巨斧!
斧光落下。
白色的,以纯粹杀戮金气凝成的力量贯穿天地。
湘君手中的玉圭应声而碎。的身躯从肩到腰被劈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伤口中没有血,只有奔涌而出的、湛蓝色的神光。
那光向下倾泻,整片大地,都被映照成苍天的颜色湘夫人发出无声的悲鸣。她抱住湘君倾倒的身躯,试图用自己的神光堵住那道伤口。
但是,无论她如何催动碧青色的神光,都堵不住那道湛蓝————
蓐收的第二斧已经举起。
这一次,目标是湘夫人。
沈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哪怕在后世他曾经和湘夫人相见,知道她安好无恙,也为眼前的危局所慑天空中那柄惨白的巨斧即将落下。湘夫人却没有动,她只是抱著湘君,仰头直面死亡,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切的怀念与哀伤。
沈乐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且不说这只是编钟的一段记忆,即便不是,他也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巫祭。
此时此刻,他只能站在破碎的宗庙里,敲著破碎的编钟,为众神唱著送魂的挽歌。
但就在斧光即将触及湘夫人的刹那「昂——!!!」
江面倒卷。
长江掀起了汹涌的波涛。从下游,从彭蠡泽的方向,水浪接地连天,倒卷而来一一条巨大的青龙,破浪而出!
龙君!
是龙君来了!
那是沈乐从未看见过的龙君。他的身躯不知道有多长,只知道龙首和前爪已经冲到了金神蓐收面前,龙尾还垂在江中;
每一片鳞甲都有盾牌大小,鳞甲上青金色的气焰烈烈如燃,只一接触,就冲开了蓐收的斧光和蚩尤的血雾————
祂卷起水浪如墙,厚重的水墙,挡在金神蓐收与湘君、湘夫人之间,妥帖地包裹住两位楚地神灵,带著祂们安稳退到自己身后。
然而高天之上,三道光芒,同时聚集了过来:
蓐收再次举起大斧,这一次,周身的白光全部收敛,注入斧中,显然准备发出全力一击;
蚩尤身边的血雾翻滚著收敛,凝结在血色长戟上,长戟只是落下的风压,就震得沈乐周围宫室倾倒;
而昊天上帝一昊天上帝并没有现出人形,可那道纯粹的金光,兜头压下,在龙君顶上覆下金色的天穹!
「彭泽君!这里没有你的事!」
古老的,宏大的声音,在空中如雷霆回荡。青龙升起浩荡江水,包裹住自己身躯,仰头回应:「我只是带他们走!我保证不让他们再出来,再与你们为敌这也不行吗?」
「此事和你无关!一当初众神与龙族休战,条件就是龙君退入水府,再不预人间事你一定要与我们为敌吗?」
青龙再也不说话了。然而,沈乐听见身边轰然巨响,看到血色的河水,哗然腾空!
那是郢都城中流淌的河水,那是流淌著河伯鲜血、混杂了河伯神躯的河水,那是郢都城外的浩浩长江!
轰然巨震。蓐收的惨白大斧,和蚩尤的血色长戟笔直向前,天穹上,层层叠叠的水幕柔软地凹陷,一环一环涟漪漾开;
而昊天上帝射出的金光,在这涟漪当中被分解,被散射,被折向脚下的地面!
巨大的力量压得沈乐跪地。身后,涌上来的秦军,一排连著一排,割麦子一样伏倒。
沈乐想要继续敲钟,却举不起手,想要唱歌,风压却沉重地压在他胸膛,压得他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他听见苍老的,悠长的歌声,远远而来:「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他顺著歌声的方向抬起头。天穹上水幕流转,倒映出燃烧起来的郢都,倒映出整个楚国的山川河流;
在那水幕的一角,有一个老人,跟跟跄跄地走在水滨,高举双臂,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向著天空歌唱:「出不入兮往不反————」
没来由地,沈乐忽然就知道了,那是屈原。
天上的神光,不止闪耀在郢都,也照耀在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汨罗江畔的屈原,和在郢都的他自己,抬起头来,都能看到天空中的神战,都能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
楚国的国都在破,楚国的神灵在死————
而屈原,被流放的沅湘之间,无法再为挽救楚国出力的屈原,能做的只有倾尽自己的心血和热情,为楚国的神灵,唱响最后的祭歌————
莫名的力气猛然涌了起来。沈乐用木槌支撑著自己,奋力从地上爬起,用尽全身力量敲响了编钟!
「出不入兮往不反!」
当水花炸开。巨斧向后弹出,长戟向后弹出,这上古的龙君,以他一己之力,居然真的顶住了两个强大的神灵!
「平原忽兮路超远!」
当秦军陆陆续续地爬了起来。为首的军官怒喝著,指挥著,带领下属包围了过来。
而天上,昊天上帝的金光沉沉压下,一层一层,已经染透了水幕!
水幕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猛然炸开。
然而,那巨大的水流却并未直接坠落,沉重地砸在郢都大地上,而是化成万千雨滴,温柔地荡漾开去它们精准地迎上了每一个战士的英灵,包裹著他们,把他们拖拽向龙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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